第95章 转圈圈

林池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下一秒,太阳穴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从两侧同时贯穿,剧痛来得猛烈而蛮横。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猛地拉下了电闸,所有的光、颜色和声音都消失了。然后,又像老旧电视机重新亮起来那样,他的视野里浮现出断断续续的、沙沙作响的画面。

再一抬眼,他已经不在江边了。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打在脸上,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食堂饭菜混合的奇怪味道。林池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瘦白的,指节分明,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压在一道函数题的题干上。

有人在旁边叽叽喳喳。

“你在写什么呢?”那声音很活泼,尾音上扬,像一只精力过剩的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光影在桌面上晃动,那个人还没坐下就开始折腾了。

林池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地落在草稿纸上。

“数学题。”

此刻,那个蹲在江边、头痛欲裂的林池,以一种诡异地分隔开来的视角,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郑轩。更年轻的,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毛躁和锐气的郑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林池前面的座位上,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转过身来,面朝林池,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得过分,像藏了两颗小太阳。

他显然是坐不住的。下巴搁了没两秒,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他伸出左手,先是捏起林池桌角那块白色的橡皮,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在上面轻轻掐了一下。放下了。又拿起直尺,敲了敲桌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放下了。铅笔,小刀,笔袋——他像一只好奇心旺盛到没边儿的猫,非要把林池桌上每一样东西都挨个研究一遍才肯罢休。最后,连林池放在桌角那瓶还没开封的水杯都被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皱着鼻子又盖了回去。

那些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从旁观看的林池忽然觉得很熟悉——很多年后,郑轩在他面前,似乎也总是这样,挨个摆弄他桌上的东西。那时候他以为是郑轩手欠。现在他知道了,ADHD的症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注意力,总得找点什么来分散那份无处安放的多余精力。

终于,林池写完了最后一行推导,放下了笔。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坏笑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郑轩脸上,把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得通透,像两颗裹了薄薄一层琥珀的珠子。

郑轩等着他发火。

林池没发火。他只是看着郑轩,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说:“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画面的切换像风吹动书页,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学校的林荫道,两排白玉兰花开得铺天盖地,白色的花瓣挤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安静的、下了很多年的雪。两个人,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斜斜地勒在肩上,慢慢走在落满花瓣的石板路上。

郑轩走在林池左边,步子大,总要慢下来等一等。他的头发上落了一瓣白玉兰,自己浑然不觉。

“林池,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病进来的呀?”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又装作只是随口一提,“我是有ADHD。你呢?”

林池盯着地上那些白色的花瓣,走了一会儿,脚踩上去,花瓣陷进石板缝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用一种怎样平淡的语气说了那几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郑轩忽然停下脚步。林池又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郑轩伸出手,捉住了林池的两只手。他的手比林池的大,很暖,掌心微微发潮,握得很紧,中指指节上有一个因为握笔姿势不正确而磨出的薄茧。他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光线穿过白玉兰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我呢?”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池,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在等待答案,“你会忘记我吗?”

白玉兰的花瓣还在落。一朵落在郑轩的头发上,他没有发现。一朵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林池垂眸看见了,没有拂开。那花瓣的白,比少年人的校服还白。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时那一声几乎不存在的轻响。远处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隔了一层水似的,很不真切。

林池看了他很久。久到郑轩的手指都快从紧张的僵硬中慢慢松懈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那一个字落下来,比落在他手背上那瓣白玉兰还要轻,也比它重得多。

“不会的。”

那个答应,许了很多年。许的时候他们都没想过,“不会忘”这件事本身,有时候比“会忘”更残忍。

时间的轮轴毫无征兆地猛转了几圈,从少年人的校服裙摆和松垮的裤腿,转到了一间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

二十五岁的林池坐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底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的、紧绷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一样的气息。手机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冷冷地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嶙峋。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郑小宝”,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对面的消息只有一句,白色气泡黑体字,很简短。

“李栩根本配不上你!”

观看这一切的林池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那个屏幕,想去按那只正在打字的手。但他只是一缕困在过去影像里的魂,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五岁的自己,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都在哆嗦,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困兽。那只手飞快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始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嗓门大得仿佛要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对李栩的忠诚和对郑小宝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不管不顾地往外扎。长长的一段语音发了出去。然后他点进那个人的头像,拉到底部,按下红色的删除键,确认,删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蹲在江边的林池猛地闭上了眼睛,那个林池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个叫“郑小宝”的人,那个问他“你会忘记我吗”的人,那个在风里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发潮的人,就这样被几个字、一个按键,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记忆的画面彻底散去,像一场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江风重新灌进他的耳朵,他发现自己蹲在地上,姿势很不舒服,膝盖硌着石板路,硌得生疼。郑轩就蹲在他面前,一只手紧张地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似乎想碰他的脸又不敢,悬在半空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发抖。郑轩的脸色很难看,那层温和沉稳的、属于B市代表的面具已经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最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林池?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郑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隔着白大褂那层薄薄的棉布,传递着一种笨拙而认真的暖意。

林池慢慢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清了郑轩脸上极力遮掩却根本藏不住的那丝害怕。郑轩从来都是这样,用满不在乎的笑,去挡所有锋利的、可能会伤到别人的东西。

“我没事。”林池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被我遗忘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郑轩听到“小时候那样”几个字,停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落在林池脸上,而是落在他自己额头上,五指张开,捂住眼睛,像是不敢去看,又像是不想让林池看到他此刻眼睛里的东西。他卸下了那张笑脸的伪装,像脱下一件穿了很久的、已经不合身的铠甲。

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担忧和悲伤已经不遮掩了,就那么明晃晃地摊开来。

“那我和你的约定,你也忘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明知答案,只是还想最后确认一次。像一个坐在安检口、等了很久的人,明知那趟航班已经早已起飞,还是习惯性地抬头去看那块滚动的时刻表。

林池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嗯。不太记得了。”

郑轩看着他。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重,像给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做最后一次放气,整个人的肩背都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塌。但他把手从林池肩头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层温暖的金色把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裂痕和疲惫都照得很淡。

“也没什么关系。”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轻快的、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调调,只是尾音收得有点快,快得像被人剪断了,“反正我还要在A市待三个月。那你就先来当我的秘书吧。”

林池张了张嘴,本能的拒绝已经到了嘴边。秘书?他一个心内科医生,去给人当秘书?他想拒绝。但那些话在碰到舌头尖之前,就被另一个念头撞了回去。他想到主任电话里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必须在”。同事们看到他时像躲避病毒一样绕道走的背影。那个窃窃私语着来又窃窃私语着散的场景。那些目光,审视的,鄙夷的,隔岸观火的。他就算再穿回那件白大褂,回到那张诊桌后面,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做手术、问心无愧地面对每一个病人吗?

“患者也会对我不信任吧。”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怎么都收不回来了。他的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凉意从内部往外扩散。

他犹豫地敲了敲系统。

“面前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吗?”

系统转悠了好半天,像是翻了不少资料,慢吞吞地亮出答案。

“系统更新之后发现,郑轩和您是在同一所特殊教育学校里读书的。同学。应该不用太担心。”

同学。同一所特殊学校。林池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轩,说:“行吧。”

郑轩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风吹过去的那个瞬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像是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从眼底开始,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那光涌出来得很快,几乎是没有任何过渡地从担忧和疲惫切换到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林池从地上捞起来,抱了个满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林池整个人箍在他怀里,下巴抵在林池的肩窝处,然后他抱着他,在江边的石板路上,转了两个圈。

江风猛地灌进耳朵,白大褂的下摆翻飞起来,林池被他转得头晕,耳边全是郑轩的笑声。那笑声清朗的、无所顾忌的,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停在栏杆上的白鸟。

他像一条热情过头的大型犬,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我很高兴,我要让你也感觉到我很高兴”的、毫无遮拦的感染力。林池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四下没有旁人——如果没有那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郑轩大概会真的像一条小狗那样,毫不客气地舔他一脸口水。

“放我下来。”林池被人抱小孩一样架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两圈后,终于忍不住拍了拍郑轩的肩膀,声音因为被转得不稳而有点断。

郑轩笑得更大声了,但还是听话地把他放了下来。双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瞬间,林池觉得自己的胃终于从喉咙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郑轩。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动郑轩衬衫的领口,也吹走了他脸上最后一丝玩笑的意味。林池的问题很轻,却像一片沉重的羽毛,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空气里。

他看着郑轩的眼睛,那里面此刻倒映着漫天的水光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慢慢说道:

“郑轩,你认识苗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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