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那景象,连她身后跟随冲锋的老兵都看得脸色一白。

近身搏杀把刀往人肩膀上一敲,离得近都能听到骨碎的声音。敌人惨叫着萎顿下去,眼中只剩下骇然。

新兵看着一马当先的头,没被敌人吓到,倒是被自家头的杀人手法吓到了。闭着眼睛想起李茨教的三三制战术,配合着往前冲。

训练的时候看不出太多,等真正到了战场之上,才知道这套战术的好用。

那也是,这套战术让华夏一代人打了几代人的仗,打的周边的国家都肝胆俱裂,这可是经过了验证的。

“真他娘的是个……疯子!”不远处,同为副兵马使的张知行一刀砍翻一个敌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冲自己手下怒吼:“都看见没有!再磨蹭,人头和功劳都让李疯子抢光了!”

他麾下的卢浩等人喘着粗气。

她硬生生的以一队之力将对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敌军士兵看到她那一身浴血、刀锋所指必有亡魂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开始胆怯畏战步步后退。

对面带队的一名敌将又惊又怒,连砍了三名退缩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这一场边境摩擦演变成的激烈冲突,从清晨持续到日头西斜。当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时,残阳如血,断肢残躯,破损的旗帜,无主的战马哀鸣。

李茨拄着刀,略略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开始下令打扫战场。

新兵们大多瘫坐在血泊里,有的直接趴在同伴尸体旁呕吐,脸色惨白如纸。

“都站起来!”李茨示意队副李二八去驱赶,“活着的,都给我动起来!去捡盔甲,收兵器!手慢的,连口汤都喝不上!”

李二八连踢带骂:“号什么丧!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今天你运气好没躺下,明天呢?没甲没好刀,你拿什么保命?想想你爹娘,想想等你捎钱回去的婆娘娃儿!不想他们饿死,就起来干活!”

很多贫民出身的新兵都没有完整的装备,上头发的也少,这是难得的光明正大的补充的机会。

“啊啊啊啊”。一个新兵不期然的翻到了熟悉的脸,突然的崩溃大哭。

李二八冲过去,一脚将他踹倒:“闭嘴!再号丧老子抽死你!快点去割首级!记军功!这脑袋你现在不割,信不信转眼就被人抢了?谁还嫌军功多烫手?”

现实冰冷而残酷。

说要和谈之前,军队里大多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兵油子,新兵补充上来,也往往抱着必死之心。

大规模战事暂停后一些想来“镀金”捞资历的世家子弟、一些想为子弟谋个出身的地方豪强、乃至一些单纯想混口粮的流民,都涌了进来想捞最后一波油水。

新兵质量参差不齐,战斗意志和承受能力远不能和老兵相比。

清点完毕,李茨这一队二百余人,阵亡二十多个,都是新兵。相比其他几个队伍,这点子不算什么。

一身是血还没来得及清洗,赵将军的亲兵又到了,传令让她即刻去中军大帐。

李茨匆匆用布巾擦了把脸,赶到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除了赵将军,还坐着四五位品级更高的将领,气氛有些凝滞。

“末将李茨,拜见大将军,诸位将军。”她抱拳行礼,声音平稳。

赵建雄抬手:“起来吧。”语气倒是和缓。

她刚直起身,便感觉到数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审视,甚至是一丝轻蔑。

“你就是李茨?”一个面皮黑红、身材魁梧的将领瓮声开口,“嘴上没毛,看着也没三两人重,赵兄,这就是你近来常夸的‘少年英杰’?此番斩获,别是下面人让功,或是运气使然吧?”

赵建雄眉头一皱:“陈将军,岂可单以貌取人?李副使临阵之勇,麾下战绩,皆有目共睹。今日召诸位前来,正是议一议此番边境冲突中各部的表现,以及……相应的赏罚。”

李茨垂手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雪亮。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外部压力稍减,内部争权夺利、划分地盘、安插亲信的戏码就迫不及待地上演了。自己这点战功和赵将军的赏识,不过成了两派角力中的一个由头,一颗试探的棋子。

历史是发展的,而人性却永远是相似的。

陈将军一系的人开始鸡蛋里挑骨头,质疑李茨部斩获的首级数量是否真实,指责其战术冒进导致新兵伤亡偏高,甚至隐约暗示赵建雄用人唯亲。

赵建雄及其支持者则据理力争,列举李茨部在战斗中对整个战局的贡献,强调其战术有效降低了整体伤亡,并拿出粗略的战绩记录佐证。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的不是她李茨该得多少赏赐,而是背后的派系脸面、资源分配和在主将心中的分量。

不管上头那些将军们如何争执角力,该落到下面人手里的实惠,赵建雄还是尽力争取了下来。

这是带兵的基本道理:若不能让跟着自己卖命的弟兄们见到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晋升,日后谁还肯出力?

很快犒赏的铜钱布帛乃分发了下去,阵亡者的抚恤也总算有了着落。李茨自己得了赏钱,手下伤亡相对较少,从自己应得的里面拿了一部分分下去收买军心。

随着双方和谈和周军主力的撤退,赵将军体恤士卒,特批了两日休沐。

憋坏了的将士们一窝蜂的往城镇涌去,离得近的人选择回家看看,大半年没回去了。

离得远的就相约去附近逛逛。

李茨不太想动,她一来一回就是两天,估计只能在家门口看一眼立马就得回来。隔壁的张知行相邀她一起去逛镇里。

“李老弟,闷在营里有甚趣味?走,跟哥哥们去镇上松快松快!”身后跟着几个相熟的副兵马使、十将,其中就有上次并肩作战过的卢浩。

她应一声带上一贯钱就走了。

这附近没什么喝花酒的地方花不了多少。

至于下等的窑子,她是不去的,不是说什么嫌弃干净不干净,而是那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妇人,眼毒手勤,上来就掏档的人大把,风险太大。

镇上的百姓对士兵们很友好,总有些大爷大娘上来送吃送喝的。

张知行显然对这里很是熟稔,不走热闹的主街,反而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兄弟们一起去试试?”

“成天跟一帮大老爷们待在一起.....”

李茨立马出声说道:“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跟你们乱来哈。”

冯浩也应声附和道:“我也不行,我对着不喜欢的人硬不起来。”

周边的几人都差点笑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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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行笑骂:“冯浩你个没出息的!李老弟怕婆娘也就算了,你个大老爷们,挑什么喜欢不喜欢?不都是女人吗?”

冯浩挠挠头,憨厚认真地说:“那不一样。我答应了村里的小花,以后要回去娶她的。我怕……怕她知道我在外头乱来,不要我了。”

他这话让周围几个原本想笑他的人收起了戏谑,理解似的拍了拍他肩膀。乱世之中,承诺显得格外珍贵。

李茨顺势道:“张兄和诸位兄弟自去快活便是,不用管我和冯浩。我们另寻个地方喝酒就是。”

很多妇人都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去做的暗场。不说别的,张知行他们几个给钱大方,不暴虐,能抓住他们其中一个,两厢情愿,也是好事。

张知行见状,眼珠转了转,哈哈一笑:“也罢!既然李老弟和冯浩都是‘有情有义’的,咱们也不强求。那便一起找个好酒馆,痛快喝一场!我请客!”

他本意就是想结交试探李茨,李茨不去那“好地方”,一起喝酒也是机会。

“那敢情好!小弟便叨扰张兄了!”李茨立刻换上笑脸,答应得干脆。

若是她自己麾下兄弟出来,少不得要她掏钱贴补,这吃“大户”的机会可不多。

她如今手下兵多了,各项开支也水涨船高,赏钱、抚恤、偶尔添置点私用改善伙食,哪一样不要钱?能省下一点是一点。

一行人去了镇上看起来最热闹的一家酒馆。里面的半数客人多是休沐的军士,划拳行令,喧闹非常。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张知行颇为豪气地点了好几个荤菜外加几样时蔬,又要了两大坛店家自酿的浊酒。这一顿的花销可不小,乐得掌柜眉开眼笑。

菜刚上桌,张知行便热情招呼:“来来来,都别客气,动筷子!这阵子嘴里淡出鸟了!”

军中饮食粗糙,油水稀缺,此刻面对油光闪闪的肉食,谁也顾不得客气,纷纷下筷。

烈酒?不存在的。

这时期的酒多是低度发酵酒,酒精度数也就比啤酒高一点,口感并不好,还带酸涩。所谓“千杯不醉”,多半是因为喝下的绝大部分是水。

张知行有意地观察着李茨,却见她酒到碗干,面不改色,连灌数碗下去,眼神依旧清明,说话条理不乱,不由得暗暗咋舌。

他们哪里知道,李茨为了应对这种场合,早偷偷试过自己用土法尝试提纯的高度酒,对付这种低度酒,只要控制好总量和别喝的太快,根本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张知行的话头渐渐转向正题。

他替李茨满上一碗,状似随意地问:“李老弟深得赵大将军看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茨心中了然,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张兄别笑话我。赵将军不过是觉得小弟认得几个字,有些稀奇而已,咱们当兵的不就是听令打仗,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张知行嘿嘿一笑:“老弟真是谦虚了。不过……哥哥我倒是听到点风声,或许对老弟有些用处。”

“哦?张兄快说。”李茨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又给他斟满酒。

张知行左右看看,凑近些,带着几分酒意,半真半假地说:“我也是听一个上峰喝酒的时候说的,说北边那位和咱们上头好像有联姻的打算。说是要嫁个公主过去,以示永结盟好。”

李茨心头猛地一跳。联姻?在这个时刻?

她脸上却只是适当地露出惊讶:“居然有这种事?那看来我们和北周是打不起来了,边境也能安稳些了?”

“安稳?”张知行嗤笑一声,“刀子攥在手里,才叫安稳。嫁个女人过去……嘿。”

李茨陪着他笑了笑,心思却飞速转动。

联姻,公主护卫,沿途安全,边境交接,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碰撞。

李茨立马判定,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受伤的好机会。

若是操作得当,这是一个既能合理“受伤”退出前线,又能凭借“护驾”或相关功劳转入地方,甚至一举解决“无后”这个未来可能大患的绝佳机会!

自己生孩子是绝对不可能的,在现代都不能保证母体百分之百的存活率,更何况在这种古代。

让别人生孩子也不可能!

这个机会自己肯定要争取,在这之前她打算把家里安排一下,后路弄好。

要是自己不幸战死,也能不牵连无辜和暴露秘密。

第二个休沐日,她告了假,骑上马,马蹄踏过初春泥泞的官道朝家中疾驰。

三丫正坐在屋檐下缝补衣物,赵头则在一旁修理编织草帽。

“郎君!”三丫眼尖,先看到了她,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快步迎上来。

赵头放下工具,撑着拐杖站起:“回来了?营里可还顺当?”

“阿翁,三丫。”李茨将马拴好,笑着点头,“都好。趁这两日有空,回来看看。”

进屋坐下,三丫端上热茶和几样简单点心。李茨喝了口茶,略问了几句近况,知道赵头在这边和三丫邻居都相处和睦,心中稍安。

闲聊片刻,李茨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推到赵头面前。“阿翁,这里是十贯足陌钱,还有些散碎银子。您收好。”

赵头脸色微变没有去接:“你这是作甚?营里饷银虽不少,也经不起这般花用。我们在这儿过得去,用不着你的钱。”

“阿翁,您听我说。”李茨神色认真,“这钱不全是给日常用度的。您是我父亲,三丫是我内子,这些本就是该给家里的。再一个,”

她声音压低了些,“我如今在军中,虽然说和谈快了,但是当兵的脑袋架在脖子上,况且官场之上,风波难测。这些钱您务必收好,算是我留给家里的一个保障。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闪失,或长时间音信不通,您和三丫也有个倚仗,不至于一下手头紧活不下去。”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赵头是老行伍,如何听不出其中的话?他花白的眉毛拧起,盯着李茨:“可是……遇着难处了?还是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没有,我只是提前做好打算和安排。”李茨摇头,“阿翁也知道,我这官升得不慢,难免招人眼。多备条后路总没错。”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希望您能收三丫为女儿,然后再找个好人家给她嫁出去。”

赵头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孩子心思重。罢了,我替你守着。家里有我,你只管在前头放心。”

吃完晚饭,李茨又看向三丫:“三丫,你随我来一下。”

三丫乖巧地跟着她进了里间。

李茨关上门,从贴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封着火漆的小包裹,郑重地放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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