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赵头自己大概也提过子侄投身行伍的话,只是赵大郎那性子,温吞胆小,确实不是吃刀头饭的料。所以后续就没进军营。

对方的经验和人脉就都给了她。

坐了一小会李茨起身告辞。

赵头也没多留摆摆手:“去吧,忙你的正事去。”

李茨刚走出院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急促又有些犹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赵大郎追了出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躲躲闪闪,“李、李郎君,您留步……”

李茨停下脚,看着他。

赵大郎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开口:“李郎君,这个……听说,听说我伯父当年对您有提携之恩,您、您也是个知恩图报的爽快人……”

“大郎有话直说。”李茨打断他弯弯绕绕的铺垫。

赵大郎被她这么一盯,准备好的话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皮涨红,半天没憋出下文。

他想起夜里婆娘在枕边叨叨的那些话“那老东西瘫了条腿,光吃饭不干活,还得人伺候,药钱也是个无底洞……你不是说他当初有个得力的手下,现在当官了么?”

“人家家里宽敞,又没老人拖累,指不定愿意接过去奉养,全了名声,也解了咱们的难处……”

想着家里越来越不消停的争吵和日渐增加的用度,赵大郎心一横,牙一咬,低头飞快地说道:

“听说李郎君家中有三间屋,只和小娘子两人住着……不知、不知可否让我伯父过去,与您同住?也好……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他不敢看李茨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河拆桥?不,这河还没完全过完就已经嫌碍事了。四十出头,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一个断了腿的,确实已经是“老人”,就被视为是拖累。

她没有立刻发作,直接点了点头:“行。我下个旬休来接赵头。”

想了一下不放心又道,“我先去跟赵头说一声。”

说罢转身又往院里走。

赵大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羞愧和慌乱盖过,扭头像身后有鬼追一样往做工的方向跑了。

她折返回院子,赵头还坐在原地见她回来,还有些诧异:“落东西了?”

“没。”李茨走到他跟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说:“赵头,我跟您商量个事。您看我这隔三差五要在营里,家里就三丫一个小娘子,总归不太放心。”

“想请您过去跟我住,一来帮我照看照看家里,二来咱爷俩也能做个伴说说话。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赵头先是愣住,随即目光越过李茨,看向空荡荡的院门口,又缓缓扫过紧闭的正房门窗。刚才赵大郎追出去,他是看见的。

此刻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声,侄媳妇平日泼辣的嗓门,小孙子往常闹腾的动静,一概没有。这点异常的寂静意味着什么,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脸瞬间灰败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老了,没用了,遭人嫌了,是吧?”

李茨心里发酸,脸上却扯出个笑:“哪能啊!您想哪儿去了!当年要不是您教我本事,把我领进营里,我李茨哪有今天?”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给您养老,那是天经地义。就怕我那儿简陋,您住不惯,嫌弃我们小辈不会伺候。”

赵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又强行忍住,别过头去才哑声道:“我……我考虑考虑……”

见他这样,李茨哪里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

她起身走到门口,招来一个面熟的半大孩子塞给他一文钱,让他跑去军营给自己队里带个话,告个假。

然后转身回来,对赵头说:“您先坐会儿,我帮您收拾收拾东西。”

她走进赵头住的那间窄小偏房,屋里陈设简单,除了床铺、一个旧箱子,几乎没别的。

她正想动手,瞥见院子里,正房、厢房,所有门窗依旧紧闭,连个探头张望的人影都没有。刚才那孩子跑出去的动静不算小,这家人不可能没听见。

这不是赵大郎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全家共同做出的决定。

李茨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这还收拾什么?

她走回赵头身边,重新蹲下干脆利落地说:“赵头,别考虑了。我今天就带您回去。咱爷俩,上辈子没准就注定要做父子。从今儿起,我就是您儿子。”

赵头浑身一震:“混小子……净说胡话。”

李茨笑了:“是不是胡话,咱们以后再说。现在就走吧,咱回家。”

“等等,”赵头拉住她低声道,“哪能这么走,你去我床头,左脚靠墙那块地板,往下挖一寸深。”

哟,她还以为这小老头纯冤种呢,还知道给自己存点防身钱啊。

当下毫不客气,直接去院子里拿了个锄头挖了下去,一个油布袋子,看也没看就放在赵头的怀里。

“您的体己,自己收好。”

赵头抱着那油布包,像是终于对某些东西死了心。“走吧。”

李茨转过身,背对着赵头蹲下:“上来,我背您。”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阳光亮得晃眼,直到李茨背着赵头走出巷口,背后都没有传来一点属于人声的响动。

李茨把赵头暂时安置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让正在晾衣服的三丫吓了一跳。

李茨简单交代:“这是赵头,我的老上司,对我有恩。找个日子,我正式认做义父。往后就跟咱们一起住了。三丫,你把东边那间空房赶紧收拾出来给爹。仔细些。”

三丫是个灵醒的,连忙应下。

李茨又掏出三百文钱递给三丫:“家里多了人口,开销会大些。这些你先拿着用,该添置什么就添置,别省着。爹腿脚不便,饮食起居你多费心。”

三丫接过钱用力点头:“郎君放心,我省得。”忙前忙后,给赵头端来热水,又轻声细语地问候,赵头有些无措,连声道谢。

李茨心里稍安,又对赵头说:“爹您先歇着,缺什么就跟三丫说,或者等我回来。我得回营里点个卯,剩下的等过两日我旬休再好好安置。”

赵头靠在床头,冲李茨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去吧,正事要紧。我……我在这儿挺好。”

李茨自己心里的盘算是爬到副兵马使,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兵权和人脉,再找个机会活动一下转到地方上去。

上县、望县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僻远的下县还是可以想一想。

能主政一方,当个县令,她就有了进退的余地,就有机会把整个县城军政一把抓。

刚到军营点卯,赵将军身边一个亲兵便小跑过来低声道:“李十将,将军唤你过去。”

李茨心下一凛,应了声“有劳”,便跟着那亲兵往中军大帐去。

路上心里念头急转:是前几日谈判时自己那番话引起了注意,还是近来营中有什么风声?总不至于是身份出了纰漏……

赵建雄正伏案疾书,处理着一沓公文,闻声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坐,你等我一会。”

李茨哪敢真坐,抱拳应了声“是”,便垂手肃立在帐门内侧。

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茨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半个时辰过去,腿脚有些酸麻,还好她这些年为了小命一日不敢懈怠的锻炼。

赵建雄终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李茨。见她依旧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并无半分久候的不耐和焦躁,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满意。

此子心性,倒是沉得住气。

“坐吧。”这回是真让坐了。

李茨这才道谢,坐了半个屁股。

赵建雄开门见山:“与北边的和约大体算是定了,朝廷命我率部移防,去守一线。老夫想带一批得力的人手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李茨身上,“前几日,你那番关于北虏‘势挫力疲、所争在寸气’的见解,很有几分意思。是个心里有沟壑的。我欲带你同往,你可愿意?”

上官这般问,不过是给你个面子罢了。身为军人,驻防调遣乃是本分,哪有你说“不”的余地?更何况这未必不是机会。

她立刻起身,单膝触地,抱拳朗声道:“末将愿为将军马前卒,但凭驱策!”

赵建雄抚着颔下短须点了点头:“嗯,起来吧。此番移防,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你且安心做事,待到地方,论功行赏,自有分晓。”

李茨心头一跳,强压下涌起的喜悦,再次躬身:“谢将军提携!末将定当尽心竭力。”

果然,没几日正式的任命文书便下来了。李茨因“献策有功,勤勉敢任,杀敌英勇”,擢升为副兵马使。

虽然依旧隶属于赵将军麾下,但已是正经的从八品武官,名正言顺掌管一曲兵马。告身和新的印信到手时,那沉甸甸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二十来岁的副兵马使,在这论资排辈的军营里,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真正掌握了一小支武装力量。

只要不犯上作乱,不卷入致命的派系倾轧,在这乱世便有了最基本的自保本钱。

她还年轻,又不喜欢强出头争抢头功,只要不倒霉催地撞上那些背景通天的“天龙人”,谁会无缘无故往死里得罪一个手握实兵的中阶军官?

驻守前线的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容易立功,也容易受伤,转去地方也容易。

开拔的日子定得急。李茨忙着交割手续,清点新拨付到她名下的兵员、器械。多是些面孔稚嫩的新卒和修补过的旧甲,但好歹是实实在在的百多号人。

幸好把赵头从他那侄子家接了出来。

她把赵头和苏明月都叫到跟前。赵头得知她要随军驻扎前线,沉默片刻道:“刀枪无眼,凡事谨慎。家里有我看着,三丫也懂事,你自管去。”

三丫则红了眼圈说:“郎君安心,我会照顾好阿翁和家里。您千万保重。”

李茨将一部分饷银和这些日子积攒的钱都留给了他们,又特意去找了相熟的周俭,托他在自己离开后,闲暇时能照拂一二。

周俭满口答应:“放心去,赵头也是我老哥哥。倒是你,前线那边不比这边,虽然说和谈在进行中,但是北边来的骑兵不是好相与的,一切小心。”

最后李茨去了一趟赵大郎家。她没有进那院子,只让人把赵大郎叫到了巷口。

赵大郎见她一身戎装,腰间挎刀,身后还跟着两个按刀而立的军士,腿肚子就有些发软,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李……李副使,您……您找小的?”

李茨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温度:“我要移防了。赵头如今跟着我,便是我家的人。”

赵大郎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伯父有您照料,是他的福气,小的……小的感激不尽……”

“感激不必。”李茨打断他,“我只说一句:既然当初选了不养,往后,就别再去打扰。赵头年纪大了,图个清静。若让我知道,有谁再去他跟前聒噪,或者打着什么亲戚名头上门生事……”

她目光扫过赵大郎瞬间惨白的脸,以及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院门,“就别怪我李某人不讲情面,也不认什么街坊邻居。我手里的刀,认得理,也认得人。”

说完,不再看赵大郎筛糠般的模样,转身带着军士大步离去。

驻防的日子冗长。

和约在谈,但明文未下,双方都心知肚明,各种战争还是日日都在发生,双方都在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自从赵将军发现李茨不仅识字,有时候说的一些见解也颇有些不同寻常后,便对她更添几分倚重。处理军务、与地方官吏协调、乃至规划营垒修缮时,不时会叫她到中军帐,问上一两句。

李茨谨守着分寸,根据自己前世模糊记忆里的两宋边防策略和五代乱世的特征,结合眼前实际,给出一些“拾遗补缺”式的建议。

话说的点到为止,她也不敢保证她给出的建议就是有效的,所以都只是建议,决定权在上峰。

能帮这一方土地上的军民稍微安稳一分心思就算没白费。

随着赵将军的倚重,她的应酬越来越多,同僚间的宴饮、被拉去参加某些“雅集”,这些场合都极大地增加了她身份暴露的风险。

必须尽快立功,必须尽快转去地方。

于是在边境摩擦和奉命清剿小股渗透敌军的战斗中,李茨变成了一个让敌我双方都侧目的“杀神”。

这个世道最底层的逻辑: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你不够狠,死的就是你和你身后的兵。

只要不滥杀无辜,不屠戮平民,她挥刀时便毫无心理负担。

每逢杀敌她总是身先士卒。多亏这些年为了掩盖身份日复一日的科学锻炼,她的力气和杀人的技术一日比一日精进。

她夺旗杀人,专挑那种身家厚的,手下的几个心腹机灵,油水给的足,都有了默契。

至于战场搜刮的那些东西,她向来胆子大,能截留的都截留了,这个时候也没人细究。所以她现在的身家,估计比一般的副兵马使多的多。

遭遇战中,对方三名敌兵持矛刺来,她侧身让过锋芒,刀背猛磕矛杆,震得对方虎口开裂的瞬间,刀锋顺势抹过,三颗头颅几乎不分先后地滚落,喷涌的血柱窜起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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