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边南唐的使者也丝毫不让:“我朝嗣守中原正朔,衣冠礼乐,尽在江南。尔等虽强,不过恃力一时。正统在德不在力!”

“江淮水网,非北骑所长。纵得一城一地,损耗必巨。贵朝得之不易,守之更难。”

双方你来我往,北使态度强硬:“不称臣,不和;不割地,不议。”

而南方这边的话里透出一股悲愤的决绝:“称臣则国亡,割地则民叛。战亦亡,和亦亡,宁战而亡,留正气于史册!”

北使闻言嗤笑一声:“正气?史册?我朝铁蹄之下,唯有成王败寇!”

南使道:“然则江淮卑湿,恐非北马久驻之乡。纵得之,能守几何?徒耗国力,为他人作嫁衣耳。”

话虽如此,但是南边这边明显被北周的铁骑一时吓缩了胆子。

第一轮拉扯完,棚子里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过地面的雪沫,发出呜呜的声响。

打了半年的仗,北周铁骑横扫中原的凶威,实实在在压在每个南兵心头。没人不认可对方的武力值。

李茨的目光从谈判棚移开,落在自己这边几位簇拥在附近的将军身上,他们脸色铁青,憋屈,愤怒。

她懂。投降?对文官老爷们来说,或许还能换个主子,继续做官。可对他们这些武将,尤其是中下层的军官和士兵来说,那就是亡国灭种!

北边那群胡人,还有他们麾下那些早就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会怎么对待降卒?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就算不死,也得打散编制,沦为苦役或最低等的辅兵,永无出头之日。

再说北周胡人实行的本身是以战养战的制度,如果不是对方力竭了根本不会想着来谈判。这个时候要是低头,那才是真的把煮熟的鸭子,连皮带肉喂到对方嘴里!

能顶住这波威压,哪怕只是维持现状,南方就能多赢得两年的喘息时间。只要朝堂上别瞎折腾,军民能上下一心,抓紧时间整顿防务,囤积粮草,训练新兵……

未必就没有机会反攻回去。

可一旦现在放弃了,签了屈辱的条约,民心士气一泻千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有些刺痛。

来这个世界五年了,从逃荒到淮南军营的尸山血海,她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身后这些虽然粗鲁却并肩流过血的同袍,没法说没有一点感情。

再说了在胡人铁骑之下,她不会有这么安稳的日子。

趁着谈判间歇,双方使者退回各自阵中取暖商议的当口,李茨瞅准机会,快步走向自己所属这一营的主将赵建雄。

赵将军正眉头紧锁,和几个心腹校尉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沉。“卑职李茨,有事禀报将军!”

李茨在几步外站定,抱拳行礼。

赵建雄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显然还沉浸在谈判的憋闷和对未来的忧虑中。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将。

他对李茨有点模糊印象,打仗勇猛带兵也有一套,不惹事,但家世不显。一个中规中矩、勉强算得上有潜力的下属。

“讲。”赵建雄的声音带着疲惫。

李茨条理分明:“将军,卑职以为,北使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他们比我们更拖不起!”

赵建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其一,北虏铁骑固然犀利,然其长在平原驰突。今僵持于淮上,水网密布,城池林立,其马队优势已失大半,攻坚则必损耗惨重。此为其‘势’之挫。”

“其二,彼自北而来,千里趋利,师老兵疲。观其营垒,去岁缴获之牛羊已尽,今岁粮秣运输,必赖漫长补给。北周经年战乱,民生凋敝,何以持久供养大军?其‘力’已疲。”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李茨的目光扫过远处北军旗帜,“彼辈胡骑,素来以战养战,劫掠为生。如今困顿于坚城之下,掠无可掠,战无速胜,其军中必有厌战思归之情绪。

否则,以胡虏骄狂,若真有十足把握一举渡淮,又何须在此与我等做口舌之争?他们肯谈,正是其力有不逮,欲以威逼换取实利!

若我朝此刻示弱,割地称臣,则正中其下怀,彼得以淮泗为基,消化所得,稍事休整,来年必卷土重来,届时我方士气已堕,民心已失,何以抵挡?”

她看着赵建雄逐渐凝聚起来的目光道:“故卑职以为,今日之争,不在寸土之让,而在寸气之争!顶住这一时之压,则时间在我。

江淮丰饶,只要朝中诸公能暂息党争,将军等能协力整军经武,安抚流民,巩固城防,待彼师老兵疲、后方生变之际,未必不能扭转乾坤!若此刻退让,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万劫不复!”

风雪似乎都小了些。赵建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一句句“势挫”、“力疲”、“寸气之争”,敲在他被谈判憋闷和前景迷茫堵住的心口。

二十岁?听说只是个黎民出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的小子?可这番见识,这份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出一线希望的锐气,比多少读了一肚子诗书的文官要清晰透亮!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赵建雄心口,有惭愧,有惊讶,有感慨。自己征战半生,竟不如一个年轻后辈看得透彻?

不,不是不如,是身在此山中,被沉重的责任和眼前的危局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失了那份看开迷雾的心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李十将,”他开口,“你这些话,还跟谁说过?”

“未曾。卑职人微言轻,只觉将军或可一听。”李茨低下头。

赵建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茨的肩膀。

“回你位置去吧。今日管好你手下的人。”

李茨抱拳:“诺!”

谈判的棚子里,第二轮的争吵似乎又开始了,声音隐约传来,比之前更加激烈。

北周的谈判使臣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逡巡过南唐那边第二拨上场的人。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们北周推行的是“军功爵”加“屠城慑”的路子。攻克顽抗的城池,往往纵兵三日,抢掠一空,人头筑成景观摆在官道旁。

按理说这等酷烈手段,早就应该把南人吓得望风而降、跪地求饶才对。

为什么从这第二轮开始,腰杆子对方竟然硬了几分?分明是有了底气。

难道……走漏了风声?知道我们后方粮秣转运不畅,军士久战思归?

不可能!

早在要谈判的时候,他们的军队便把各大交通要道切断了,仗也打了快半年了,他们对外表现的一直都没有颓势。

他这里心思电转,语气里不由的带了两分犹豫。

在座的都是千年狐狸修成的人精。

南越这边最初确实被北周那套“铁蹄之下,唯有成王败寇”的蛮横震得心头冰凉,可赵建雄将军昨日一番分析,再看北使今日这微妙的态度变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心里有了底,胆气便壮了。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中,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转化成了为对条款、数字、名分的争吵。

等到最终尘埃落定,双方筋疲力尽地达成和约:南边去帝号,改称“国主”,岁输银绢各十五万;北周默许南越实际控制淮河以南。

消息传回营中,李茨正蹲在伙房外就着咸菜啃蒸饼,闻言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这算什么?鼓足了气之后结果拉了一坨大的?

“你可以教他们一些现代化的兵械,帮他们反攻啊?”欢欢的声音带着天真的不解,“但凡能弄出一两样,比如火炮火枪,这问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吗?”

李茨:“……”

她差点被喉咙里的饼噎住,在心底无奈回道:“祖宗,你当这是玩游戏点科技树呢?”

科技发展是循序渐进的!造火炮要什么样的钢材?比例配方是多少?膛压怎么解决?火药配方和颗粒化呢?需要多少工匠、多少材料、多少时间试验?材料从哪儿来?矿石、硝石、硫磺,哪一样是能凭空变出来的?

这不是她自己一个人随随便便做个趁手的武器自保,这种大规模的杀戮武器是需要克服很多技术的。

就算撞大运真搞出个雏形,然后呢?是能立刻终结战争,还是会变成更大的杀戮机器,让战争以更惨烈的方式扩大?

历史有它的惯性,拔苗助长,谁知道会长出什么怪物来?李茨自觉没那本事,也没那野心去当这个‘科技之母’。

虽然不是自己预期的目标,但是至少在这十年内是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战役了,以后的事情再说了,哪管它洪水滔天?

李茨吹着口哨像个真正的兵油子一样,和人勾肩搭背的下了值。有人吆喝着去新开的“怡红阁”松快松快。

她立马苦着脸告饶。“诸位哥哥莫要害我,我家那口子……唉,要是知道我出来胡混,非得把我那点饷银都扣光不可!”

为了合群她十次里面就去一次,但楼里的姑娘看到她都热情的很,她不像别的男人一样,一上来就粗手粗脚的。

大部分就抱着姑娘喝喝酒,摸摸小手,有什么事情对方跟她说,她也会体谅。

一个女的怎么喝花酒?怎么就不能喝了,她又不是不给钱,相对于其他的臭男人,她打赏可爽快了。

一群汉子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拍着他肩膀:“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惧内的!瞧你这出息!下次让嫂子来,我们好好跟她说道说道,教教她什么是‘夫为妻纲’!”

“就是!看不出来啊,弟妹瞧着文文静静的,竟有这般手段,把咱们战场上都敢拼杀的李官人管得服服帖帖!”

李茨也跟着嘿嘿傻笑,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这年头“惧内”虽然常被拿来取笑,却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乱世之中,女子守城持家、甚至组织流亡时展现的能力,往往让她们在家庭里也拥有不小的话语权。

无论哪个时代有能力的妇人都会被人多看几眼。

这个现成的借口,真是好用又安全。

回到小院推开木门,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少女便像只轻盈的雀儿般迎了上来。

这五年来,李茨面对三丫也熟悉了起来,教她识字明理,很多时候在不经意的时候也会把后世的一些思想带出来。

在李茨眼里,对方还是一个初中生呢,她家上无老人需要侍奉,下没有小孩需要照顾,一个孩子就得多学习学习。

就当养一个妹妹。

“郎君回来了?今日在家用晚食吗?”三丫接过李茨解下的外袍,动作却很是自然。

“嗯,在家吃。”李茨点点头,自己去井边打水洗手。

三丫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摆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里面卧着几片青菜,旁边一小碟蒸得咸香入味的腌鱼块,还有两个杂面蒸饼。

她在后院用篱笆圈了一小块地,养了七八只鸡鸭,蛋可以自给,偶尔还能卖几个补贴油盐。也学会了纺纱织布,但织出的粗布给两人做做内衣、缝补衣衫绰绰有余。

李茨默许并鼓励她做这些,一方面确实能贴补些用度,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只有在感觉自己“有用”时,才不会有寄人篱下的惶恐,不会整日胡思乱想。

饭桌上,三丫挺开心地说着这几日的琐事:布庄的娘子夸她纺的线匀称,粮价好像又涨了一文,后院的母鸡抱窝了……

李茨听着,不时“嗯”、“哦”地应和两句,或者简短点评一下。

吃完饭李茨漱了口对收拾碗筷的苏明月说:“一会儿收拾点东西,家里做的鱼鲞和肉脯,各包上一些。明日我去营里前带给赵头和周管事他们尝尝。”

为什么和赵头他们没断往来?在世人的眼里,她就是被赵头他们举荐过来才有今天。

一升了官站稳脚跟就翻脸不认人,那是忘恩负义,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种大大方方、有来有往的维持,反而不会引人猜忌,只觉得这人念旧、重情分。若是急吼吼地撇清关系,那才显得心里有鬼。

李茨提着三丫精心打包好的鱼鲞和肉脯,先去了趟周俭那。

周俭的家人都在老家,见到李茨带来的东西,脸上露出些真心的笑意,拍了拍她肩膀道:“老赵那边,你也去看看。他如今……清静得很。”

话里有话,李茨点头应下。

赵头自打出任务断了条腿,行动不便,便跟着侄儿一家生活。早些年他也娶过妻有一个儿子,可惜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妻子儿子在兵乱中没了。

心灰意冷也没再续弦,得到的钱都给了自己兄长,帮着兄长拉扯大儿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赵头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一把旧胡椅上,腿上盖着条半旧的薄毯,正眯着眼看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露出点笑意:“李茨?你小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顺道带了点家里做的吃食,给赵头您换换口味。”李茨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顺势在旁边一个树墩子上坐下。

赵头看了看那油纸包,喉咙动了动:“有心了。在营里还成?”

“还行,没丢您老人家的脸。”李茨笑笑,简单说了些营中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侄儿赵大郎据说学了一手木匠活,在城里有点名声,养家糊口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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