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丫,这个,你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李茨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感觉到包裹的分量和李茨的郑重,三丫心跳不由加快,双手捧着,有些无措:“郎君,这是……?”

“这里面是两样东西。”李茨说道,“一份,是‘和离书’。上面我已签字画押,写明了因‘性情不合,难谐伉俪’,自愿解除婚约。日期空着,你若需要,随时可以填上最近的日期,拿到官府备案即可生效。”

三丫浑身一震,捧着包裹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瞬间白了,眼中迅速涌上泪水:“郎君!您……您不要我了?”

这几年的相依为命,李茨虽以“丈夫”身份自居,更多的却是家人。教她识字明理,护她周全,在她心中,李茨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别哭,听我说完。”李茨心中一软,“这不是不要你。恰恰相反,三丫,这是我给你留的一条真正的退路,一份自由。”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年纪还小,我们也没有做成真‘夫妻’,若有朝一日,我要是突然遭遇不测,你一个寡妇没有儿子该如何自处?

“这份和离书,能让你在必要时,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脱离与我的关系。可以恢复自由身,将来若遇合适的人,也能堂堂正正再嫁,过你自己的安稳日子。”

“我和赵头说了,你若愿意到时候让他收你为义女,这样你也算有了娘家人,赵头其他的不说,一诺千金说话算数。”

三丫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咬着唇没再出声,只是用力摇头。

“第二样,”李茨指着包裹,“我若死了,城中小院地契归你所有。还有我另外悄悄置办下的三十亩水田。”

“阿翁那里我留了养老钱,这些田产房屋是你的立身之本。你到时候想要出租出去,过不了可以变卖。文书都在这儿,有见证人画押,是有律法效力的官府认可额。”

三丫已听得呆了。她从未想过,李茨在背后为她考虑了这么多,连田地房屋都悄悄置办好了。

“郎君……”她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三丫,你记住。”李茨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我给你安稳,教你自立,最终是希望你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能力和权利。”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当然,你郎君我命硬得很,多半能囫囵个回来。这些不过是防个万一。包裹收好,藏稳妥了。平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阿翁年纪大了,你多费心。”

三丫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点头,将包裹紧紧抱在胸前。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李茨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第二天她又陪着赵头说了会话,检查了院墙门户,叮嘱了些安全事项。便一路赶回了军营。

没几日果然就被赵将军叫了过去。

中军帐里的气氛比往日沉重,赵建雄背对着门口,看着悬在壁上的舆图,肩背微微佝偻,听见李茨行礼才转过身来。

“皇城的圣旨到了。”他开门见山,“命我等抽调精锐,护送乐安公主北上,入北周和亲。”

这件事终于定下来了,却没想到调令来得如此干脆,毫无转圜余地。

她抬眼看去见赵将军眼窝深陷,短短几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李茨听张知行他们闲聊的时候,隐约听到过赵将军的家事。他膝下三子皆战死沙场,只余一个年幼的孙子养在国都。

一个女儿早年入宫,封了贵妃,却至今无子。这也算不得什么泼天富贵,却不知道为什么,赵将军的女儿卷入了如今王子们的储位之争里。

女儿在宫中如履薄冰,孙子在宫外成了牵制的质子。这次护送公主和亲不知掺了多少方的算计与交换。

“此番差事……”赵建雄顿了顿,那些客套的勉励话终究没说出口,“……进去容易,回来难。你……多注意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待此事了结,若能平安归来,你头上这个‘副’字,也该去掉了。”

李茨立刻抱拳:“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赵将军这是在提前支付酬劳,若他此行真有不测,李茨活了下来,希望李茨看在今日提携和未来前程的份上,对他孙子能看顾一二。

若是活不下来,那大家都死了,这种事情也不算什么承诺和酬劳。

赵将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这样的话,赵将军这次应该护送完公主就会直接回国都,大概率会把他的孙子换出来。

走出营帐,李茨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赵将军这番毫不避嫌的召见和谈话,把她牢牢打上了“赵氏嫡系”的标签。

可她也没办法选择:权力的游戏,不上桌是直接死,上了桌,死法花样百出下还能博条生路。

最终公布的护卫编制里,李茨捞到了一个侦察分队指挥官的职务。

说得好听是“先锋”,说得直白点就是 “炮灰”。

带着百余精干,提前半日到一日路程,探查道路、水源、营地,顺便“清理”掉可能出现的小股匪患,基本就是给后面的大队人马踩地雷兼清道夫。

等到那位乐安公主庞大的送亲队伍从金陵抵达淮南前线是一个月之后。

开拔那日,场面堪称“壮观”。旌旗仪仗连绵数里,嫁妆车辆一眼望不到头,宫女宦官步履匆匆,护军甲胄鲜明。

作为先锋,李茨在前面探路。

她自从当年强渡淮水之后,这是第一次正式踏上淮西的土地。眼前的景象和她记忆里或想象中的“故土”是天壤之别。

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田野荒芜,村落废墟,人烟稀少得可怕。

官道旁边时不时就能看见横七竖八倒卧的尸骸,因为没人善后,一片白花花的腐烂的尸体身上爬满苍蝇和蛆虫。

偶尔遇到的一个活人也是行色匆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眼里全都是绝望。易子而食在这里估计也不是传闻。

等路过城镇还能看到有拉着牛车担子担子的老汉,拉的居然是一些断裂的刀枪和破旧的皮甲,遮遮掩掩的用稻草虚虚盖着,看到他们立马躲了起来。

“那些刀枪皮甲……”李二八凑过来,有点不忍心,代入一下自己有点唇亡齿寒。

“嗯。”李茨应了一声,没多说。

这些刀枪和皮甲不用说肯定是扒的战死的人的衣服,极端点有些甚至因为抢不到刚死的人就会把埋了的人再挖出来,摸尸这种事情在这边早就没想过什么体面什么人性了。

北周胡人在心里惦念着中原的繁华,想着中原的土地和各种金银珠宝美人,对百姓毫无治下之术,一味的征兵敛财。

乱世人不如狗。

“还好我们当初当机立断跑的快啊。”看着这个景象,欢欢不由得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几年跟着李茨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她总算对尸体和血腥没那么恐惧了。

“历史书写的明明白白,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李茨驱马往前。

队伍浩浩荡荡的走了好几天,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只要穿过这处险要山地。

这地方的关口就建在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之间,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茨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心头警铃大作。

“搜山,两侧山岭仔细探查,注意一切异常。”她下令。

李二八如今已是她最得力的臂助,见她神色凝重,二话不说,立刻点了两队最机警的老兵,分头向两侧山坡摸去。

不一会探路的人陆续返回,回报皆是:“头儿,附近很安静,没见断树拦路,也没发现大量新鲜脚印或马蹄印。”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这地方,简直像是为打劫量身定做的舞台,剧本都写好了,台上还能空无一人?

李茨不信那些被豪强土匪能对眼前这支移动的“金山银山”无动于衷。

她调转马头,对围拢过来的部下们说道:“都说好了要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再囫囵个带回去。这地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耳朵竖起来!李二八,再多带人去探,范围扩大,不能让人在这里把我们包了饺子。”

这一大批的钱财再加想要破坏和谈的人,护送公主和亲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李茨不相信这路上的豪强土匪不心动。

换一句话说她的运气要是好一点,当初附身的尸体是个有身份的,在这乱世她自己就扯起大旗来自立为王。

遇到这种事情,她立马就干,一票下来人马钱粮立马肥得流油。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赵将军听完她的顾虑,眉头紧锁,点了点头,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着青色文官袍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便嗤笑出声,带着股浓重的书卷酸气和不以为然:

“赵将军,李副使是否过于谨慎了?我大军五千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何等威势!区区山野毛贼,岂有胆量前来捋虎须?不过是自己吓自己,徒乱军心罢了。”

李茨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大军五千?听着威风,能顶事儿的有多少?太监宫女礼官文吏还有工匠杂役就是给敌人送菜的。

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精锐,满打满算,怕也就两千出头。

要是纯杀人肯定不怕,但是不是还得保护这些累赘吗。

话说谁把这种货色放出来了,一点眼色都没有,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这么嚣张,不知道自己是送人去和亲的吗?

和亲,和亲!说得好听是结秦晋之好,说得直白点,不就是咱们这边暂时打不过,送个公主过去换个喘口气的机会吗?

这帮子活在锦绣文章里的老爷们,倒摆起“天朝上国”、“文人风骨”的谱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槽多无口,李茨按捺下翻白眼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缩成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幸好,除了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葩,队伍里大多数武官和有点脑子的文吏,脸色都跟她差不多。

赵将军更是眉头紧锁,反复查看着简陋的舆图。还好不是全员猪队友,不然真可以直接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乐安公主,李茨心里有那么一丝微微的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要她为此豁出命去干点超出本分的事?那不可能。

乱世洪流,个人如蝼蚁,哪有余力去渡他人?

公主的銮驾被不着痕迹地移到了中军稍靠后的位置,前头是辆更加华丽、引人注目的副车。

刚过隘口,那辆“公主銮驾”才过去一半,就听两边路上猛地爆发出一片喊杀声,锣鼓喧天,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了过来。

几乎同时前后方的道路上,密密麻麻涌出了人影,穿着异族服饰,脸上蒙着各色布巾,挥舞着刀枪棍棒,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万幸的是,李茨提前的反复侦查和赵将军的谨慎起了作用,队伍没被彻底堵死在最要命的葫芦肚里,还留有那么一小段相对开阔的缓冲地带。

整个送亲队伍瞬间炸了锅。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文官的惊呼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肃静!慌什么!”赵将军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总算让濒临崩溃的队伍勉强稳住了阵脚。

李茨迅速扫视战场。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去路,后面也被截断,退路已绝。看这架势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幸好之前她带人一再清理了两边山上的埋伏,赵将军也放了人上去。两边没有滚木滚下来,否则真是十死无生。

能不死还是不死,主要在战场上死了容易被人剥衣服摸尸。

心念电转间,李茨快步走到赵将军面前,抱拳行礼:“将军!贼人虽众,但乌合之众,阵型松散,所恃者不过是前后夹击、令我军首尾不能相顾。末将有一计,或可打开缺口!”

赵将军目光如电扫向她,沉声道:“讲!”

“贼人必以为我军人马混杂,惊慌失措,利于困守。我军可反其道而行之,以火攻惊马开道,集中精锐,直冲其前阵一点。

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制造混乱,打开通道!只是……”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此计凶险,先锋恐十不存一。末将斗胆,请将军准我部行此险招,若侥幸不死,还请将军代为陈情。”

“可!”

“谢将军!”李茨转身。

再爱兵如子的将军,到了这份上,该有人去送死也绝不会犹豫。

她快步奔回自己的小队,李二八和几十个老兵早已集结待命。四辆装载着备用粮草的大车被迅速调集过来,还有八匹相对健壮的驮马。

李茨跳上一块石头:“兄弟们,废话不多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边是山!咱们被包了饺子了!”

“看见那四车粮食了吗?还有这八匹马!”李茨指着粮车,“这是一条死路,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不是死路也轮不到我们,要不要拼一把?用这身给自己给家里爹娘老婆孩子,挣个前程?!”

“拼了!”

“干他的!”

“头儿,你说怎么干!”群情激愤。

“好!”李茨迅速分派任务,“你,带十个人,把所有火油、引火之物集中,浇到粮车和前面两匹马的尾巴上!听我号令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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