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李二八!你带二十个身手最好的,等火一起你们就跟在后面,用短刀、匕首,狠狠地捅两边马肚子!记住,别捅死了!”

“剩下的人,跟着我!火起之后,跟着惊马和粮车往前冲!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前!砍翻挡路的,冲出去!”

她顿了顿,带着一股狠劲:“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跟着车和马往前跑!爹娘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一个都不准少!听到没有?!”

“听到了!”吼声震天。

浇了火油的粮车和战马被推到阵前,士兵们握紧了刀,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人。

李茨翻身上马,手中横刀向前猛地一挥:“给老子——干他!”

“点火!”

轰!浇满火油的粮车和战马尾巴瞬间被点燃,受惊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拖着熊熊燃烧的粮车,发疯般朝着前方堵路的敌群冲去!

“放马!跟上!”李二八猛地用匕首刺向旁边几匹驮马的屁股上,这几匹马也惊跳起来,跟着火马车阵一起狂奔。

八匹惊马,四辆火车,组成了一道狂暴的移动火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敌阵!

“不好!火马!快散开!”

“拦住!拦住它们!”

“我的眼睛!啊——!”

惊马的践踏,燃烧车辆的冲撞,飞溅的火星,瞬间将敌军原本就不怎么严整的前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就是现在!前军随我,冲出去!”赵将军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长剑一指,朝着那混乱的缺口猛扑过去。

李茨一马当先,冲在队伍侧翼,手中横刀左劈右砍,将试图合拢缺口的敌军砍翻。她目光扫视着战场,估算着时机。

眼看赵将军的中军核心已经冲过了最混乱的区域,大队人马突围成功,身后的流匪也被绞杀的差不多了。

就是现在!

李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一勒缰绳,战马身立而起,在旁人看来,她似乎是被一个倒在地上的敌军尸体绊了一下,又像是被流矢惊了马。

只听她“啊呀”一声惊呼,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不动了。

“头儿!”

“李副使!”

近处的士兵惊呼。李二八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向前。

混乱中,李茨在落地翻滚时,巧妙地调整了角度,让自己的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重重地磕在了那块坚硬锋利的石头上。

剧痛传来,她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

计划通。

“李头!李头你怎么样?!” 李二八连滚带爬地从混乱的人堆里挤出来,脸上糊着血和灰,眼里急得快喷火。

李茨咬着后槽牙,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死不了……就是这腿,怕是不听使唤了。扶我去边上,别挡着大队的道儿。”

李二八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人挪到路边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墩子旁。

李茨那条左腿软绵绵地耷拉着,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

“妈的,哪个天杀的放暗箭……” 李二八嘴里骂着,手利索地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想给她先做个固定。

“行了,先别忙活这个。” 李茨拦住他,忍着剧痛,“听着,等会儿赵将军肯定会派人回来接应。你找机会把我的伤说得再重三分……。”

李二八红着眼点头:“我懂!头儿你安心,我豁出命也护着你!”

“用不着你豁命,” 李茨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这回说不定是咱们的造化。”

没一会儿一队约五百人的队伍就从后面的方向疾驰而来,打头是一眼熟的校尉。显然是赵将军早有安排,提前派了接应的人手。

那校尉看见李茨的惨状,验看了伤口,又听了李二八添油加醋的“奋勇杀敌、力竭坠马、为护公主车驾被敌骑践踏”的悲壮描述。

李茨闭着眼忍痛,内心默默给李二八的编故事能力点了个赞。

当即拍板:“李副使忠勇可嘉,伤势沉重,不可再随军颠簸!你,还有你们几个,护送李副使速往最近的庐州城寻医救治!其余人随我向前!”

就这样,李茨和几个同样挂了彩的兄弟,被“礼送”出了战场,塞进一辆还算结实的马车,在一小队骑兵的护卫下,往旁边的庐州而去。

躺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辘辘,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李茨心里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赵将军没让她等太久。

战报以最快速度递了上去:“……副兵马使李茨,骁勇绝伦,奋不顾身,于乱军之中力护銮驾,身被数创,尤奋呼酣战,贼为之夺气。

惜乎股肱重创,筋骨损折,虽华佗再世,恐难复旧观于疆场矣。臣念其忠悃,怜其壮烈,伏乞天恩,特加优恤,擢其品秩,转授文职,使得休养残躯,亦彰陛下仁厚恤下之德……”

翻译过来就是:这小子贼能打,功劳贼大,可惜腿废了,没法再给您冲锋陷阵了。看在他这么拼的份上,赏他个文官做做,让他退二线养老吧,也显得您仁慈。

这奏章写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还顺便拍了皇帝马屁。

朝廷的效率在论功行赏时难得的高。

李茨腿上的夹板还没捂热乎呢,嘉奖令和转任令就一前一后送到了病榻前。“……擢升从七品上……授淮南道盐城县令兼县“镇遏使”……着即日赴任,不必回营谢恩……”

她一边龇牙咧嘴地配合着老郎中的正骨和汤药,一边开始遥控布局。

叫来李二八,还有赵传、王五等七八个在护送途中死心塌地跟着她、这次也或多或少带伤的老兄弟。

没绕弯子直接问:“我这条腿换了顶县令的乌纱帽。那地方靠海,名字叫盐城,其实穷得叮当响,鸟不拉屎。我要去那儿当土(皇帝)……

啊不,当父母官了。前路肯定不好走,地方上的烂摊子少不了。但你们愿不愿意脱了这身军皮,跟我去地方上,换个活法?关键是,那儿咱们自己说了算。”

李二八第一个梗着脖子:“头儿去哪儿我去哪儿!水里火里,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早把李茨当成了主心骨,军营没了李茨照应也没背景,换个领导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李茨心下感动,点了点头:“成。这事儿我来操办。”

她利用养伤期间还能动笔的机会,给赵将军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感谢栽培,陈述伤势,顺便“恳请老上司垂怜,念这几个不成器的老部下伤残无处可去,允其随侍左右,赴任地方,也算有个着落”。

赵将军那边很快回了话,意思很明确:人你可以悄悄带走,手续他帮着抹平,但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最终李茨身边聚拢了八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兵,包括李二八和赵传。

等腿伤好得差不多,赴任的期限也差不多了。用接赵头和三丫的名义把自己藏得那些在战场上搜刮得东西,自己带着人去取了出来。

然后再去赴任,这玩意就是她能不能以后当土霸王的本钱之一了。

到了地头一看,好嘛,果然“名副其实”的穷。城墙低矮破败,街上行人稀少面带菜色,县衙更是寒酸得可以,门口的鼓皮都快破了。

原衙门的胥吏捕快们,看着新来的瘸腿县令和他身后那几个杀气腾腾、一脸“老子不好惹”的跟班,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审视。

李茨没跟他们废话。上任就直接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李二八,任本县捕头兼巡检;赵传、王五等人,补入三班衙役,领班头、捕快之职,招募本地青壮。

原班人马中几个油滑怠惰、名声极差的,当场卷铺盖滚蛋。

动作快得让县丞、主簿都没反应过来,县衙的武力核心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天。

紧接着李茨又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让李二八拎着几包从庐州买的“土仪”,一瘸一拐地去拜访了本地驻军的一个小都头。

赵将军的推荐信一亮,态度再放低点,礼物再送上点,那都头立马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李县令有事尽管开口,兄弟部队一定支持”。

李二八他们把那二十来个新招募的本地青壮操练得鬼哭狼嚎,完全按军营“队”、“火”的规矩来,很快就把街上原来的几个地痞混混吓得不敢露头。

等把人训练出来,李茨才感觉自己这些日子没白费,掌握了整个盐城的武装力量,果然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盐城这地界,靠海,海货多。可再多也架不住运不出去啊!

外地商贩嫌路远、嫌麻烦,懒得来这穷旮旯收货。本地人倒想自己挑出去卖,可山高路远,那点海货还不够路上花销的,算下来反倒亏本。

于是这海货贸易,半死不活地吊着,顶多让附近百姓尝个腥,换不来几个铜板。

李茨没来之前,别说百姓,就连县衙里的胥吏、街面上晃荡的混混,都透着一股子“死气”。

日子没奔头,可不就是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么?

有那么一两户所谓“大户”,也不过是饭桌上比别人多盘咸鱼干,多碗稠粥,多存了两亩田,家里有点托底的银子。

真正的豪强大户?完全没有!有点门路的,早拖家带口奔府城去了,谁乐意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留下的多是些没什么出息的旁支庶流,守着点祖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地熬着。

穷到这份上,连大的土匪路霸都嫌弃。抢啥?粮食?根本种不出几粒。海货?那玩意儿腥臭难当,三天就馊,吃了还拉肚子。

辛辛苦苦来一趟,抢不到值钱玩意儿,搞不好还得倒贴干粮。加上四周被山围得跟个破碗似的,进出不便,来抢一趟都嫌晦气,不够折腾的。

而且整个县城翻资料的时候李茨发现不过就八千来号人,每一个家子都十几口人,基本没分家的,所以总共才12个里正。

翻看着县志和县里的土地田册,赋税征收账册,难怪朝廷舍得把这地方扔给她这么个“伤退”的武夫,是真穷得叮当响,榨不出二两油。

李茨带着人骑着马把整个县都走了一遍,寻找适合修建或扩建港口的地点;查看有无可开垦的滩涂、可修复的盐碱地。

别的先不说,先吃饱饭才是正经。

钱和枪杆子都抓自己手里,她才能成为这里的土皇帝。

很快李茨就颁布了“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和贫民修建码头、货栈。管饭,给少量工钱。钱不多,可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那就是活命的指望。

至于钱财哪里来,上山为匪应召不来,那就不算她的子民。

剿匪得到的东西,蚊子再小也是肉!

她领着李二八把周边的穷土匪都扫了一遍,甚至把边上县交界的都扫了一遍。

这些钱就拿来做工钱和饭钱。

征召县城的铁匠,把改良过的农具图纸交给他们,让他们把县衙之前已有的农具都按照图纸重新弄。

盐碱地得靠这些人自己努力,于是召了12个里正来县衙。

把相应的事宜都安排好,李茨直接去了后宅,三丫正在收拾见她进来后,就捧出了官服,为她束发。

她头戴直角乌纱,身穿七品绿袍,铁銙革带束腰。文官的宽袍大袖穿在身上应该是飘逸儒雅之风。

但穿在她身上,因肩背挺直、身形如松,那袍服反而被撑出了一股隐然的张力,眼睛清明掩不住的锋锐。

每一个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会对绿色官袍之下,无法完全遮蔽的、迥异于寻常文官的独特气场心生敬畏。

李二八他们带着一班衙役也都自觉得垂眼。

里正们都在前厅候着,心里七上八下。这半年,新县令又是剿匪又是招募练兵又是修码头,动静不小,不知今日是福是祸。

李茨开门见山:“大家都是本县人士,这半年来得动静想必也都知道,但是不必惊慌,本官受命来此,是为了带大家吃饱穿暖。”

“本地良田只有少许,大部分都是盐碱地,我带李二八衙役他们走量了这边,发现有部分盐碱地还可以改良,法子都写在上面了。

如何引水洗盐,何种作物耐碱,写得明白。识字的自看,不识字的,回去找识字的念给你们听。”

李茨身后得赵传很有眼力见得把手里得纸张发了下去。

里正们捧着纸,面面相觑,有的激动,有的将信将疑。

“耐盐碱的良种县衙先垫付,到时候先发放下去,不能误了春种,但是秋收后,要还给衙门,领多少还多少,不用多给。”

“针对这些地区的改良,可以来衙门领新式的农具,到时候会先在县里的留置田做示范,各位可以自行觉得什么农具合适,然后再领相对应的。

农具不能损坏,损坏两件以上取消整个村子领良种和农具的资格。这是严令。”

“靠海吃海。十日后让各村的渔把头,带两个伶俐后生,到棠下集合。县里请了老师傅,教大家更好的腌鱼、晒鲞的法子,能让海货存得更久,卖相更好。到时候,县衙会按价收购,再想法子帮大伙卖出去,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最后她目光扫过众人,放缓了语调:“县衙因为人手不够,初来乍到对县城也不了解,各位家中若有出色的后辈,可以自荐来衙门做事,工钱不会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