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冰冷的潭水无情地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和濒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几秒钟后,李茨将他提出水面。

“咳!咳咳咳!呕——”阿虎剧烈地咳嗽,涕泪横流,满脸都是水和恐惧。

“说不说?”李茨声音透着寒意。

“你……杀了我……我爷爷……一定会把你、把你们雾蒙寨,全都杀光!!”阿虎色厉内荏地嘶吼。

李茨歪了歪头:“哦。那是后面的事。可你已经死了啊。我就算给你陪葬,你也活不过来了,亏不亏?”

阿虎一噎,脸上血色更无。

“所以聊聊?”李茨再次将他按向水面,这次时间稍长。

如此反复三四次,当阿虎的眼神从愤怒怨恨,逐渐变成彻底的恐惧和崩溃才再次将他提起来。

阿虎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眼神涣散,再也看不出半点硬气。

李茨蹲下身,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一番操作下,阿虎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看着李茨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疯女人!她怎么敢!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榜黛那个看见血都会脸白的山茶花,什么时候变得比山魈还凶悍了?!

“我偷了我阿剖的迷心蛊,给……给了一个汉人。”阿虎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后来我偷偷跟着,发现他去找的就是你救下的那个人!”

“你阿剖要是知道,能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沉到老龙潭!”榜黛气得发狂,愤怒地向前冲,“你居然敢把蛊给外人!还是给汉人!!”

李茨同步翻译了榜黛的怒斥。

“我也不想的啊!”阿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赌钱输了太多,欠了印子钱,还不上就签了卖身契。对方说要把我拉去挖矿…

只要我弄到一点‘让人说真话、记性变差’的迷心蛊,他就把卖身契还我……我、我就……”

这一看就是人家下套,先让你尝点甜头,再让你欠下还不清的债,最后逼你去做平时绝不敢做的事。这阿虎蠢得可以。

“你还记得对方是谁吗?长什么样?在哪里接头?”李茨追问。

这下阿虎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李茨:“你……你不记得你救的是谁了?”

李茨面不改色,指了指自己脑袋:“托你的福,你的蛊让我这儿出了点问题。我忘记了一些事。”

她把“失忆”这口锅,结结实实扣在了阿虎和他偷出来的蛊头上。反正这蠢货是罪魁祸首之一,背锅不冤。

阿虎脸上闪过心虚和一丝后怕:“我、我也是有苦衷的……我知道错了。再说了,你、你不是没死吗?”

“……”

李茨差点气笑。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特么个锤子,真想撬开这人的脑壳看看,是什么让他害了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她站起身,装作从药篓里拿出来今天采的一小颗乌头,又顺手从旁边草叶上捏了只挣扎的肥虫子。

她把乌头在石头上碾出一点浆汁,混着那虫子,趁阿虎张嘴想求饶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弹进他喉咙深处,并抬了一下他下巴。

“呕——!你、你给我吃了什么?!”阿虎拼命干咳想吐出来,但东西已经滑了下去,只有喉咙里火辣辣的麻感和恶心感残留。

“没什么,”李茨拍拍手,“我最新改良的 ‘七日期’。听说过吧?每七天,需要我的血做引子安抚,不然就会肠穿肚烂,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断气的那种。”

她欣赏着阿虎瞬间惨白如鬼的脸:“别想着找你阿剖解,这是我独创的配方,除了我,没人知道怎么解。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青枫寨的巴岱手段高,还是我的蛊发作快。”

这人胆小又怕死,能利用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下蛊还不知道怎么骗人吗?

说完,她手法利落地“咔嚓”几声,给阿虎接上了脱臼的关节,又用匕首割断了捆着他的藤蔓。

“你走吧。”李茨退后两步,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明天辰时,凤凰营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等我。带我去找那个汉人。别耍花样,也别不来。”

“你不来,我就去青枫寨做客。你猜我会不会直接跟你阿剖说,他宝贝孙子干了什么好事?”

阿虎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往林外跑。

“迷心蛊,到底有什么作用?具体点。”她问身边的榜黛魂影。

“这种蛊会让人、注意力涣散、表述不清、然后在对方的操纵下问什么答什么。”

“那不对,这种情况下不至于让你记忆出问题,就算出问题不应该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吗?”

榜黛沉默了一下:“是……我也觉得奇怪,我的念头是不能连累寨子,这个念头特别特别强,强到压过了一切。”

疑点更大了。

“走,回去问巴岱阿剖。”李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巴岱的木屋。

没想到刚走到半路,就看到巴岱披着蓑衣,拿着一把大伞,显然是看雨势太大,担心她们出事,特意来接的。

“巴岱阿剖!”李茨心头一暖,赶紧跑上前。

巴岱没说什么,只是将伞递给她,自己依旧披着蓑衣,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回到干燥温暖的木屋,李茨换下湿衣服,灌下一碗巴岱提前煮好的驱寒姜汤。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将今日遇到阿虎逼问出的事情以及她和榜黛的疑惑,原原本本告诉了巴岱。

巴岱直到李茨说完,他才缓缓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炭,让火焰更旺些。

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声和屋外哗啦啦的雨声。

“单是迷心蛊,做不到让她失忆,更催生不出那般决绝的自毁念头。如果阿虎没说谎,蛊也确实下了……”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李茨:

“那就只可能是——迷心蛊为表,锁魂蛊为里。有人用迷心蛊的效力做掩护,暗中下了更阴毒的东西。或者是两蛊同下。”

“锁魂蛊?” 李茨惊问。

“嗯。”巴岱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寒意,“它不是为了立刻取人性命……”

“它是为了把人变成活着的傀儡,封住他永远不能开口的秘密。中了锁魂蛊的人,会‘忘记’最关键的某件事、某个人。一旦他试图去回忆,或者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潜伏的蛊虫就会被触发,带来刮骨剜心般的剧痛,或者直接催动最强烈的自毁冲动。让中蛊者亲手扼杀泄露秘密的任何可能。”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这种蛊……会的人少,会去做的更少。”巴岱的声音里都是沉重的疲惫,“整个苗疆,有这古老方子的,就两家。

其中一家就是榜黛家。是她们那一支先祖传下来的,非族长大巫不得轻动,是最后关头,用来保守寨子最大秘密的禁忌之物。”

李茨的心直往下沉。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榜黛家的蛊?那为什么最后会用在榜黛自己身上?难道是她自己服的?

还是说……蛊是她给了别人,别人又反过来用在了她身上?这更说不通,如此禁忌的东西,她岂会轻易给人?

“阿剖,”李茨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我能做些什么,来防止别人把这种或者别的蛊,下到我身上?”

这玩意防不胜防,超出了她所有的知识储备和安全感边界。

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从今晚起,我教你,至于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定力。学它是为了明白它、看破它不是为了用它。一旦起了用它害人的心,你离被它反噬也就不远了。”

巴岱也觉得不对劲,他知道榜黛这孩子,寨子里的孩子几乎都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她绝不会把“锁魂蛊”这种东西交给外人,尤其是汉人。

“我明天约了阿虎去看那个人,”李茨说起接下来的计划,“阿虎的阿剖……青枫寨的大长老,会插手帮他吗?如果他回去告状的话。”

“不会。”巴岱回答得斩钉截铁,“那老家伙,除了宠他那不成器的小孙子没边,在大事上从不糊涂。尤其是涉及苗汉之间、涉及私自偷蛊给外人这种捅破天的大事。

阿虎但凡有点脑子,就不敢把这事漏给他阿剖知道一个字,否则第一个打断他腿的,就是他阿剖。”

为了明天自己小命,李茨当晚就开始了她的“蛊术启蒙”。

“蛊是活的,它有灵。你用什么心去养它,它就会长成什么样。心存恶念,养出的就是噬主的凶物。”

第二天清晨,李茨在约好的路口见到了阿虎。他背了个小背篓,蔫头耷脑,眼下一片乌青,看来是一夜没睡好,看到李茨过来,脖子下意识缩了缩。

“走吧,前面带路。”李茨言简意赅。

阿虎磨磨蹭蹭地走在前头,嘴里忍不住嘟嘟囔囔:“你看你,当初救的什么人,那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害人害己!”

李茨本来不想搭理他,但听他这语气,仿佛责任全在榜黛救人不对,火气就有点上来了。

她停下脚步,冷冷道:“你忘记祖先的规矩了?见死不救,山神会降罪。何况是在我们雾蒙山的山界里!”

“唉,规矩是规矩,”阿虎撇撇嘴,继续抱怨,“可现在是什么光景?汉人恨不得把我们赶尽杀绝!要我说,下次再看见汉人,管他是死是活,都别救!省得惹一身骚!”

一路上阿虎的抱怨就没停过,核心思想就一个:都怪榜黛多管闲事,才引出后面这么多麻烦。

李茨在他又一次嘀咕“就不该救”时,猛地转身,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哎哟!”阿虎吃痛,捂着脑袋。

“闭嘴吧你!”李茨没好气地斥道,“你还好意思怪别人?你要是不去赌,不被引诱,会欠下还不起的债?

你要是之后知道害怕,立刻回去找你阿剖自首认罚,能有后面被人拿捏着把柄逼你偷蛊的事?

立身不正,被人捏住了七寸,干了蠢事害了人,不想着怎么弥补,反倒怪最初那个发善心的人?窝囊废!”

阿虎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李茨的狠劲,终于彻底闭上了嘴,闷头带路。

到了凤凰营,阿虎拐进了几条偏僻的巷子,越走越深,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就、就是这里后面,那人是这赌坊的,叫张稻生。心黑手狠。”

李茨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白天的时候这里很安静。

“我就不进去了,”她对阿虎说,也懒得解释,“你告诉我,那个被榜黛救了的书生一般在哪里?”

阿虎忙不迭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书生叫柳文清,就在镇子东头那家破落小书院里读书。”

“带我去书院外面看看。”李茨道。

阿虎期期艾艾地在前面带路:“书院啊……那可是读书人的地方,我们这样……”

“闭嘴,带路。”

镇东头的这家“松岩书院”确实不大,两人躲在书院对面一棵大树后,静静等人出来。

到了午休时分,书院那扇陈旧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三三两两的书生走了出来,。

等了约莫一刻钟,人渐渐少了。最后,一个身影才慢慢踱了出来。

那人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书袋。

“看到没?就是那个人,柳文清。”阿虎用气音说,指了指。

李茨眯起眼,仔细打量。这就是榜黛救下的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虫。

“是他吗?你有印象吗?”她问。

颈间的琉璃珠传来细微的波动,榜黛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痛苦:“是……这张脸,有印象。

可是……还是好模糊,想不起具体的事情……只记得,好像很害怕,但是不止他,还有他身边的人……。”

榜黛只有模糊的感觉和负面情绪,这更不对劲。

“啊,都说了就是他啊!”阿虎不知道她跟谁说话。

“我们先回去。”李茨当机立断。在这里干看着没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个事情要好好规划,也需要和巴岱商量下一步。

她拉了一把还在探头探脑的阿虎,迅速离开了书院范围。

往回走的路上,阿虎有点不甘心地问:“你……你怎么不直接冲上去打死那个忘恩负义的书呆子?你昨天对付我不是厉害得很吗?”

李茨简直被他的脑回路气笑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脑子里灌的是糨糊吗?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在书院门口打死一个书生?

看到旁边的兵营了吗?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跟苗人有关?”

阿虎被她眼中凌厉和话里的后果吓得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蠢的话,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打死他?李茨心里冷笑。要不是阿虎还有用她现在更想打死阿虎。

等走到通往雾蒙寨和青枫寨的岔路口,李茨脚步一顿,方向一转跟在了耷拉着脑袋的阿虎后面。

阿虎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回头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跟着我干嘛?!人都给你指出来了,你、你不会还要去告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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