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慌。

“告状?”李茨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不呢?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偷偷摸摸拿了你阿剖一点子东西那么简单的事吗?”

“啊?”阿虎一脸茫然,“要不然呢?我、我不就是把蛊给他了吗?又没真的害死人……”

他声音越说越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蠢货。”李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感觉手又有点痒,“闭嘴,别开口,开口我就想动手。带路。”

迫于对方威胁,阿虎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老老实实地带着李茨往青枫寨方向走,一路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这个疯女人改变主意。

青枫寨的规模比雾蒙寨稍大,吊脚楼更密集些。阿虎家是寨中位置颇好的一栋大屋。

大寨老看起来六十多岁,比巴岱更显老态,头发几乎全白,看到阿虎带着一个漂亮姑娘回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礼仪周全地请李茨进屋坐下。

“这位姑娘是?”大寨老开口,中气十足。

李茨行了个晚辈礼,然后看向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阿虎:“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你说,说!!”阿虎忙不迭地摆手,躲到了自家阿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李茨把阿虎偷“迷心蛊”给汉人,间接导致榜黛中蛊、失忆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寨老,”李茨言辞恳切,“阿虎兄弟一时糊涂,被人拿捏,做了错事。我并非要追究到底,让他抵命。但此事关乎我自身,也关乎我们苗家蛊术是否外流、被汉人利用。

我今日前来,一是告知此事原委,二是想请问,这‘迷心蛊’,可有解法?我实在想不起一些很重要的事。”

大寨老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又深了几道。他看向身后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孙子,眼神里的失望和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阿虎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孽障!!”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竹烟杆重重顿在地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下怒火对李茨道:“姑娘对不住。是我管教无方,养出这等不成器的东西。这‘迷心蛊’确有解法,只是过程有些繁琐麻烦,所需药材也需现备。”

“若能解开,感激不尽。”李茨起身再次行礼。

大寨老摆摆手,唤来家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一会解蛊所需的一应物品陆续备齐:几样晒干的奇特草药、一碗清水、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一小撮灶心土,还有一截红线。

解蛊仪式就在火塘边进行。大寨老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将草药在碗中捣碎,混入清水,又加入灶心土搅拌,然后用红线缠绕鹅卵石,在李茨头顶、额前、后颈等处缓缓移动、轻触,最后让她喝下那碗气味古怪的汤水。

李茨配合地做完一切,感觉身体并没有什么特殊变化。但是没一会一条小虫子从她的耳朵里爬了出来。

“好了。蛊虫已引出。姑娘可以试着回想一下,看看那些模糊的地方是否清晰了些?”大寨老做完最后一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说道。

李茨闭着眼睛努力“回想”,然后睁开眼睛:“好像……还是想不起来。”

大寨老微微蹙眉道:“这……或许是蛊毒侵入心神稍久,损伤了灵慧。需得慢慢将养方能逐渐恢复。老夫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多谢大寨老费力。”李茨再次道谢,不管怎样对方的态度和做法都无可指责。

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阿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喊道:“阿剖!阿剖救我!她、她也给我下了蛊!

是‘七日期’!她说每七天就要她的血,不然我就会肠穿肚烂死掉!您快帮我看看,帮我解了啊!”

大寨老脸色骤然一变,看向李茨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审视。

苗家人内部严禁互相下蛊,这是铁律!如果这雾蒙寨的姑娘真敢对阿虎下此毒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李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寨老别急,我骗他的。那天在林子里,我就是气不过,顺手抓了只虫子,碾了点青草的汁抹上去吓唬他。他要是不信,您让寨里的巴岱来看看就知道了。”

大寨老将信将疑,但事关孙子性命和寨子规矩,他不敢大意,立刻让人去请了本寨的巴岱过来。

巴岱仔细检查了阿虎的舌苔、眼底、脉搏,又用了些自己的法子探查,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对大寨老摇头:“阿虎身体无恙,气血旺盛,并无中蛊迹象。”

大寨老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头对着阿虎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敢胡乱攀诬!”

随即又对李茨道:“让姑娘见笑了。”

李茨谦辞几句,见目的基本达到起身告辞。

大寨老再三致歉,并表示会严加管束阿虎,绝不让其再与那汉人接触。

回去的路上李茨摸了摸颈间的琉璃珠:“榜黛,刚才解蛊的时候,或者现在你有感觉到什么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榜黛沮丧的说道:“没有……阿茨姐姐,什么都没有。好像那些事,真的被彻底擦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给我。”

回到雾蒙寨,她立刻去找巴岱,将青枫寨之行和解蛊无果的情况说了。

巴岱听完,半晌才缓缓道:“‘迷心蛊’若真能解,清除的也是寄附于身体气血与三魂七魄联系上的蛊毒秽气。

但记忆存于魂魄,尤其是‘觉魂’之中。如果中蛊时魂魄受损严重,或者像你和榜黛这样,魂魄经历了离体归位不全的变故,那么这部分记忆,可能就像被虫蛀空的树心,蛊毒清除了,但里面也空了。

锁魂蛊恐怕也一样。它锁住的秘密,随着宿主强烈的自毁意愿和魂魄动荡,可能已经和被封存的记忆一起,消散了。”

也就是说,通过“解蛊”来恢复记忆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线索又回到了原点。

要不直接把人抓起来,严刑逼供?李茨脑子里闪过这个简单粗暴的念头,但随即自己又否定了。

逼问什么?问“你认不认识榜黛”?他大可以不承认。最关键的是,榜黛为什么甘愿服下锁魂蛊然后赴死?

还有那个柳文清都穷成那样了,衣服补丁摞补丁,他是想要从榜黛身上捞一笔?

在这个时代,读书是真正的奢侈消费,笔墨纸砚、书籍、老师的束脩,哪样都不是普通人家能轻易负担的。

第二天,李茨换上了上次当铺买的旧汉衣服,脸上也做了些修饰,再次下山来到凤凰营。

她像个爱八卦的普通妇人,在书院附近的茶水摊、杂货铺,用零嘴慢慢套着话。

周边人对这个书生的印象很统一:

柳文清,镇上柳寡妇的独子。父亲早亡,母亲咬牙供他读书,指望改换门庭。

人很用功资质平平,考了两次童生都没过。今年若是再不过,家里实在供不起,就得回家种地或学手艺了。

为人老实,甚至有些木讷孤僻,不太合群,也没听说有什么风流韵事。

他和赌坊的张稻生是邻居,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

张稻生早年也是个混混,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路子,在赌坊混成了小管事,算是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跟踪柳文清整整两天,李茨的耐心见底。

摸清了对方的固定的路线,没见着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管他是吓破了胆,还是洗心革面,她都懒得追究,干活吧。

第三天天色昏暗的下午,书院散学,柳文清走在回家必须要经过的镇子西头小树林旁边,那边有一条河,河流的声音可以掩盖掉很多东西。

李茨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等柳文清走到树林的中间。前后看都没有人,离兵营也足够远。

几步窜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扣住他脖颈,膝盖往他后腰一顶,借着冲劲,直接将人拖进了旁边的木丛深处。

“唔!唔唔!”柳文清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李茨把他按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二话不说,抓住他手腕,只听“咔吧”两声脆响,利落地卸掉了他的关节。

“啊——!”柳文清疼得想要叫出声,却被李茨反手用一块破布塞住了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等他痛到发不出声,李茨这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伸手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柳公子,别来无恙啊。”

柳文清疼得浑身发抖,看见李茨的脸:“你、你是何人!光天化日,竟敢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茨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煞白的脸:“还装?刚才看见我第一眼,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柳文清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姑娘、姑娘认错人了,小生从未见过姑娘……”

“是吗?”李茨凑近了些,带着几分蛊惑,“那你抖什么?是怕我,还是怕你亲手给我下的那玩意儿,根本没起作用?”

柳文清呼吸一滞,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嘴里却还在硬撑:“什么下东西,小生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柳文清,”李茨忽然叫了他的全名,“我既然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觉得你那点下三滥的手段,还能瞒得住谁?”

她看着柳文清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继续道:“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自己说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现在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她作势要起身,手往怀里探,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柳文清的心理防线终于崩了。

他换上一副既惊惧又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急声道:“别!别动手!榜黛姑娘!是你……真的是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刚才、刚才一时眼拙,没认出你来,你这身打扮……”

他目光闪烁地打量着李茨。此时的李茨穿着普通汉家女子的便装,脸上也做了些修饰。

李茨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柳文清咽了口唾沫,试图挣扎着坐直身体,但脱臼的肩膀一动就钻心地疼,让他龇牙咧嘴。

语气带上了几分哀求:“榜黛,我知道你生气,怪我……怪我当初不该……可我也是没办法!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行不行?这里、这里不安全……”

“安全?”李茨挑眉,“我觉得这儿挺好。说吧,你对我用了什么?谁让你用的?”

柳文清眼神飘忽:“是、是那个……‘情蛊’,对,就是情蛊!我、我对姑娘一见倾心,怕姑娘看不上我这穷书生,一时糊涂,才、才……”

“情蛊?”李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柳文清,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再说了你忘记我就是苗族姑娘了?!”

柳文清被噎了一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茨懒得再跟他绕弯子:“你一个连束脩都快交不起的穷书生,怎么敢打这种主意?你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柳文清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换上了一副深情款款、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道:“榜黛,你误会了!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哦?”李茨挑眉,示意他继续编。

“我知道我穷,配不上你。可我、我是真心喜欢你!”柳文清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我想着,只要、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以后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我听说……听说你们苗家姑娘出嫁,都有丰厚的嫁妆,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前程着想啊!只要有了本钱,我一定能考中功名,让你风风光光当官太太!”

李茨听得目瞪口呆,不是被感动,这男人的思维够无耻。

她上下打量着柳文清,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嘲讽:“一个大男人,不想着靠自己本事吃饭,倒打起吃软饭、吸女人血的主意?还想用嫁妆去换你的功名?你哪来的脸?”

柳文清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在嘴硬:“这怎么是吃软饭……夫妻本是一体,你的就是我的……”

“放屁!”李茨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谁跟你是夫妻?还肌肤之亲?你是不是还打算说,我在山洞里救你的时候,把你上衣脱了,看了你的身子,就得对你负责?”

柳文清被她呛得一愣:“那、那日我重伤昏迷,姑娘悉心照料,衣不解带,这、这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也不好……”

“名声?”李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柳文清,“柳文清,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扒光了扔到镇子口,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名声扫地’?”

柳文清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再说话了。

李茨看着他这副又怂又贪的嘴脸,有一种深深的疑窦。

不对,太不对劲了。

柳文清承认了下蛊,承认了贪图嫁妆,但这些不足以让榜黛那样刚烈的姑娘,宁可自尽也不敢泄露半分。

他在刻意把水搅浑,把所有事情都往“男女私情”上引,试图掩盖更深层的东西。

李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弯下腰:“柳文清,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信了,然后就饶了你?忘记你对我做的事情了?”

柳文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说真的,你还不如把前后都告诉我,你要是老实点,没准儿我还能发发善心,给你留条活路。”李茨蹲下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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