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柳文清嘴里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必须得从张稻生嘴里再掏一遍。相互交叉验证,才能拼凑出真相。

子时过后,赌坊那边的动静渐渐小了。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巷子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张稻生喝得有点多,走路摇摇晃晃,手里抛着一个小钱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脸上带着酒色财气满足后的红晕。

今天场子里抽成不少,他心情正好,完全没察觉到背后跟了人。

李茨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胡同。

脚下发力,几步窜上前,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敲在张稻生的后颈上。

“呃……”张稻生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钱袋“啪嗒”掉在地上。

李茨动作麻利,扯下他腰间的汗巾,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捡起地上的钱袋子塞进怀里。

又直接脱下对方的衣服,利落地把他双手双脚反剪到背后,捆成了个粽子往肩上一扛就走。

直接背着他去了另外一个山洞。

这一晚上累死她了,她严重怀疑她今天的步数超过了一万。还好上辈子这辈子都不是养尊处优的身份。

等到了的时候像扔垃圾一样把人往地上一摔,张稻生就醒了。

他惊恐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因为被捆成了折叠状,根本使不上力。

李茨没给他松绑,反正这人注定是要死的,死之前断手断脚完全无所谓。

堵嘴的布一拉开,张稻生顾不上疼,立马扯着嗓子求饶:“好汉!好汉饶命!你想要什么?钱?我有钱,都在家里,我带你去拿!求你别杀我!”

李茨没理他的求饶,揪住他的头发:“你和柳文清最近做了什么‘好事’?”

张稻生借着月光,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试图蒙混过关:“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他最近手头紧,找我借了点钱……”

“借钱?”李茨手里的匕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柳文清可都招了。他说你们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子,要一起干票大的。”

张稻生脸色一变,心里把柳文清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还在硬撑:“他、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穷酸书生,能有什么路子……”

“是吗?”李茨手里的匕首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说救他的那个苗女,手里有一大笔钱。只要做局弄到‘迷心蛊’,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有没有这回事?”

柳文清竟然连这个都说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有、有这回事!但这都是柳文清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我就是帮他做了个局,其他的什么都没干!”

“那姑娘呢?”李茨追问。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张稻生眼神闪烁,不敢看她。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茨抓住他的一只手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今天这身衣服反正不要了,溅了血也没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张稻生的一根手指应声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我说!我说!!”张稻生疼得浑身抽搐,再也不敢耍花样,“当时、当时我们把那姑娘绑起来,柳文清塞了蛊……然后、然后他就把姑娘拉进屋里去了,我没、没跟着去……”

“然后呢?”

“然后那姑娘就跑了出来,柳文清说事情只成了一半,那女孩怎么问都不记得了…,最后、最后她就跑回去了……”

张稻生哭喊道,“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就是帮忙弄了点东西而已!我道歉!我赔钱!”

“就这?”李茨眼神更冷,又是一刀下去,剁掉了他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

张稻生惨叫连连,几乎要晕过去:“我错了我错了!好汉饶命!是、是柳文清说的,说女子失身就会死心塌地……他、他强迫了那姑娘……我还劝了他,真的,我劝了!”

禽兽。

李茨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她手起刀落,又剁掉他一根手指,厉声喝问:“你没做点什么?你就看着?”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张稻生痛得语无伦次,生怕说慢了对方又动手,“柳文清说要娶她的!他说要娶她的!我、我就是帮他按了下手脚……啊——!”

李茨根本不信。

这种人渣,在这种时候,只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就在这时,她颈间的琉璃珠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皮肤生疼。

“榜黛?榜黛你怎么了?”李茨问。

“我害怕……阿茨,我好害怕……”榜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李茨瞬间明白。

这两个畜生,都对榜黛……

她不想再问,问多了细节是对榜黛的二次伤害,反正对方早就有了取死之道。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虽然我觉得你这种杂碎大概率没有下辈子。”

李茨手中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地抹过了张稻生的喉咙。

鲜血喷溅,张稻生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李茨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然后一回生二回熟处理张稻生。

把自己沾血的衣服和对方的一起销毁,然后换上日常的衣服。

这世道,要是人人想变成鬼就能变成鬼,那人间早就没有青天白日鬼满为患。

李茨在回去的路上,特意绕了好几个大圈子,专挑那些平时少有人走的兽径、乱石滩,还在一条冰冷刺骨的小溪里淌了一段,把可能沾上的血腥味、脚印和晦气都冲了个干净。

回到吊脚楼是早上四点多,万籁俱寂。

“你回来了?”身后传来巴岱苍老沙哑的声音。

老人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带了阴气回来,还沾了血腥和死人的怨念。”巴岱放下油灯,几步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在火塘边别动,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回了里屋,很快又端着一个陶碗出来,碗里装着些混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闻着有点像陈年的艾草混着某种动物的胆汁,又腥又冲。

他让李茨面朝东方坐好,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蘸着碗里的药水,在她几处大穴快速点过。

最后巴岱将剩下的药水猛地泼向火塘。

“轰!”

火塘里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颜色竟然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映得整个屋子鬼气森森,随即又恢复正常。

一股带着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李茨只觉得浑身上下一轻,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行了,现在可以说了。”巴岱在她对面坐下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你今晚碰到了什么事?”

李茨说自己跟踪两人吵架,分赃不成,把能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至于阴气和血腥味,大半夜的到处乱跑,不就是非常容易碰到不干净的阴气和血腥气。

这就是她在路上沾的。

“银矿图?”巴岱听完伸手抓了抓花白的头发,“又是哪里找到了一个新矿吗?汉人官府没那么好糊弄吧,这腊尔山有可能出这种东西的地方都快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柳文清虽然又蠢又怂,但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敢拿这东西去骗人。”李茨分析道,“既然敢拿去做投名状,说明他肯定知道点东西。”

“我觉得这事还没完。”李茨沉声道,“他们搭线的那个人是个师爷。我们得早做准备,别到时候真被人打上门来,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茨和巴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去找吴阿剖。”李茨提议道,“这事关全寨的安危,瞒不住拖不得。”

巴岱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天刚刚亮,巴岱就和李茨去了吴阿剖家。

吴阿剖一家才刚刚起床,见他们两个来都有点疑惑。

但当听到自己的孙女是因为“银矿图”被汉人盯上,被逼服下锁魂蛊,最后不得不以死明志时,这位平日里威严刚强的老人,瞬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傻孩子……真傻……真傻啊……”

“吴阿剖……”李茨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阿剖眼里都是悲痛:“这银矿图……其实就是先祖传下来的,……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什么意思?”李茨一愣。

“那个银矿……早就被挖空了!”吴阿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就是汉人官府十来年前撤退了的那个废矿坑!里面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了,早就成了耗子窝!”

“汉人已经撤退了的那个银矿坑?”巴岱猛地想起来了,因为那个矿废弃了很久,加上这些年事情多,他一下子都没想到那个矿。

吴阿剖走到正堂屋的神龛前,捣鼓半天,拿出一张泛黄、边缘破损的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子上。

牛皮纸上用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连绵的山势,但仔细看在那图纸的一角,有一个用黑色墨迹圈起来的区域,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矿脉已竭,嘉靖三年封”。

“就是它……”巴岱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都是荒谬,“就是为了这么一张废纸,为了一个早就被挖空了的矿坑,榜黛那傻孩子……”

吴阿剖也是泪流满面:“那傻孩子……她肯定以为这玩意还有用,以为这图能要了全寨人的命……她怕连累寨子,怕连累我们……她就……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呆在琉璃珠里的榜黛飘了出来,虚虚地抱住吴阿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吴阿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哭得更凶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傻孩子……回家了……回家了……”

慢慢地,榜黛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点点荧光从她身上飘散出来,像一只只发光的萤火虫,在昏暗的木屋里飞舞。

“巴岱阿剖,榜黛,榜黛,在消散。”李茨看着榜黛越来越淡的身影,心里一紧,急忙喊道。

巴岱没带通灵的东西,但是见李茨着急的指着吴阿剖的后背,大概猜到了这一幕,对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有不舍有释然也有祝福:“执念已了,心结已解……她该回蝴蝶妈妈那了。强留不住,也没有必要强留。”

榜黛抬起头,看向李茨,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释然和温柔的笑容。

她对李茨挥了挥手,嘴唇微动,声音空灵而清晰:“谢谢,谢谢你,阿茨。我会在蝴蝶妈妈那里为你祷告的。”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百零一章 苗疆游历记18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着榜黛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李茨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那个傻姑娘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寨子,守护了家人,最后去了蝴蝶妈妈身边。

结局虽然让人心碎,但总好过她带着无尽的恐惧在世间游荡。

随着榜黛的消散,柳文清和张稻生已死,这件事在明面上算是彻底了结。

但这事儿还没完。柳文清是死了但他的名声还臭大街,没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杀人算什么报仇?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死后还要被万人唾骂,让他连累祖宗十八代都抬不起头,那才“诛心”。

李茨找到巴岱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阿剖,这事儿还没完。我答应了榜黛帮她报仇的。”

至于杀人这种事情,她死不承认,报仇是从明天才开始的,死在昨晚的柳文清可不是她李茨干的哈。

巴岱这小老头,眯着眼睛,慢悠悠地问:“你想怎么做?”

“嘿嘿,您别管那么多,”李茨道,“反正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不会给苗寨招来灾祸,不会跟榜黛和寨子扯上一点关系。”

巴岱点了点头,没多问,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和铜钱。

“嚯,巴岱阿剖,没看出来啊,你还这么有钱的?”这真的是超出了李茨的预想。

巴岱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不是傻,我这辈子无儿无女没有老婆,能存下来的钱自然多了。拿去,该花花该省省。”

说着从里面捡出三个银锭和几个碎银和铜钱,递给李茨。

李茨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接过来,这点银子够普通人家活一年了。

她也不是没钱,捡的张稻生的钱还在怀里呢。但这个钱属于黑钱,不能让巴岱知道。

拿到钱之后,李茨垫高了身高,又换了衣服,修饰了脸,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的汉人小伙子。

舆论造势毁人名声在这个时代特别好用。

“对方不是死了吗?干嘛还要毁掉他们两个的名声啊?”欢欢有点不解。

“因为只有对方名声扫地,这件事才会最大程度不牵扯到苗寨,再说了,对方要是还把这事跟别人说了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