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她当医生的时候喝药好像没这么苦啊。
实在不想喝这玩意。
以她的见识，自然也知道这玩意对她的病没什么好处，当然也没什么坏处，就是补身体补气血有点用。
现在的中药材因为原材料的问题，很多药都失去了原本的药性。
不喝不行，程妈坐在一边虎视眈眈，大有你不喝试试看，“之之，趁热喝。”
李茨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瞬间苦胆仿佛都裂开了。
她赶紧剥开一颗程爸刚买的橘子糖塞进嘴里，甜味这才勉强压住了那股要命的恶心。
“今天出去累不累？”见女儿乖乖喝了药，程母脸色缓和下来，随口问道。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
要是没有那场车祸，自家闺女现在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了，哪会天天跟药罐子打交道。
“不累，”李茨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就在师大校园里坐了会儿，还认识了个姐姐。”
“哦？什么样的姐姐？”程母来了点兴趣。
女儿昏睡三年，同龄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能交新朋友是好事。
“有点傻。”李茨眨巴着大眼睛。
“怎么个傻法？”
“她说她要去大山里当老师，一去好几年。”李茨歪着头像是真的在评价一个不懂事的小伙伴，“妈，你说她傻不傻？大山里路那么难走，比我们去旅游爬的那些山陡多了。要是摔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多吓人啊。”
程母手里的毛线针都停了下来，笑了：“大山里是苦，交通不便，消息也闭塞。一个城里姑娘跑去那种地方，确实让人不放心。不过人家可能有自己的追求吧。”
“追求？”李茨叹了口气，“我看她是没吃过苦。妈你说要是她在山里生病或者遇到坏人了怎么办？有些地方的人特别排外，她一个外地女生，人生地不熟的，不更容易吃亏吗？”
程妈摸了摸女儿的头：“之之说得对。不过你这个小同学也是大学生，他们学校老师和领导见识多，不会让他们一点都没准备就去的，这些风险肯定会说的。”
“万一呢？”李茨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万一学校没说清楚，万一她自己也没当回事呢？我觉得她真的需要有人好好提醒一下。”
程妈看着女儿那副忧心忡忡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自家孩子就是心善，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别人。
“好好好，我家之之最善良了。”程母笑着捏捏她的脸，“等你下次见到她，再好好劝劝她。不过这种事，大人是不会听你小孩子瞎说的。”
“那下次我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妈妈可以提醒她一下，这种偏远地区的农村还是需要注意安全的。”
得让有社会经验的大人多提醒几句，说多了总会上心的。
同时自己这边还要准备很多东西。
李茨知道大部分的人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都会抱有侥幸觉得这种事情不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哪怕知道有可能会发生，也不会特别在意。
下次给她带新闻报告去，通过事实来说话比她空口无凭说说要强。
如果不是强制性的，一定要求她要去哪怕是要赔钱或者换地方走关系花钱，也总比丢了性命强。
她有点记不清老师是自愿还是强制性的了，强制性的还得想另外的办法。她现在只是一个高中没毕业休学在家的学生，能改变的只有李诗年的想法。
等她把想法跟家里一说，家里人立马就动了起来。
姥爷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孩子有点感兴趣的事情，总比在家呆着胡思乱想的强，怎么能不满足呢。
再说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想要了解一些关于支教老师和当地的新闻，立马就帮忙跑遍了市区所有相熟的报亭和邮局。
老爷子当年在厂里管工会，人脉广，脸面大。不到一天，他就抱回来一摞旧报纸，全是近五年来的合订本。
“之之，你要的报纸，姥爷都给你找来了！快看看！”姥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气喘吁吁，眼里全是宠溺。
只要孙女高兴，别说报纸，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够一够。
程爸程妈下班回来，看见老爷子这阵仗，也全力支持。
李茨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拿着剪刀和胶水开始剪报。
她把所有关于偏远山区交通建设和治安案件的报道特别是关于偏远地区支教老师遇险的新闻都一点点剪了下来，贴在了一个笔记本上。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让程爸帮她找来了《野外生存手册》和《女性自我保护指南》这类小册子，然后结合自己的经验，把实用的一些经验抄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
比如去之前，务必查清最近邮电所和卫生所的距离。每周至少给家人寄一封信，若一周无音讯，立即报警。
绝不搭乘陌生人的顺风车，尤其是天黑之后。记住班车时刻表，宁可错过，不可冒险。
工资卡务必办在离家最近的银行，每月定时汇款，绝不留大额现金在学校。
不单独去学生家里家访，尤其是男学生家。不接受家长的邀请，对没在自己眼底下做的来历不明的食物不吃。
随身携带哨子和高强度手电筒。遇到危险，吹哨求救，不要恋战，往高处跑。
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警示图标。
全家人哪怕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但只要她喜欢，就无条件配合。
周四李茨又来到了师大。这次是程母陪着她。
“妈，就在这儿坐一会。”李茨坐在花坛边。
程母陪她坐着，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心里感慨自家女儿本来也应该也是其中一个。
“确之。”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李茨回头看见李诗年走过来。
“诗年姐。”李茨招招手，然后面向旁边的程母道，“这是我妈妈。”
双方礼貌地寒暄后，李茨没有多话，直接把本子递了过去。
“诗年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李茨仰着头眼神无比认真，“你一定要看哦。这里面写的都是保命的东西。”
李诗年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有些重量的本子。
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剪报，标题赫然写着：《山区雨季塌方频发，某教师徒步三十里求援》。
她的手微微一颤。
程母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诗年啊，之之这孩子就爱瞎操心。她听说你要去当老师，特意弄了些报纸给你看。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李诗年看着李茨那双清澈的眼睛，再看看手里这本沉甸甸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剪报本。
她翻开下一页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去支教的第一课，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知道是这个孩子的善意，李诗年很是感激，先不说能不能用上，至少这份心意就很难得。
这孩子这么贴心的吗？萍水相逢她还能这么认真。
她会认真考虑的。
可没等她考虑完，系里就下发了通知，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庄重和不容置喙：《关于选拔优秀应届毕业生赴边远贫困地区支援教育工作的通知》。
这通知一下来，李诗年就知道，她考不考虑都无所谓了，她是被选中的。
系主任找她谈话。
“诗年啊，你是党员，成绩又是全系前列，这时候组织上需要你带头。”老张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去偏远地方支教地方是苦了点，但越是苦的地方越需要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去点火。去三年，服务期满回来，系里给你评优，分配工作也优先考虑。”
这种大局，光荣，奉献她并不反感。
等李茨第三次来到学校，知道通知下来了就知道基本不可挽回，政策性的东西，老师拒绝不了。
难怪当年她让老师跑的时候，老师只是看着她，最终知道那地方不是好地方也没跑。
责任心和道德感太强的人，是没办法抛弃自己的信仰的。
那就希望能给对方换个地方。
经过这几次两边人的接触，双方都大大熟悉起来，李茨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诗年姐姐，你看这里。”
李茨递过来一张纸。
这次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字迹潦草，程爸有个战友早年去过黔北，这是他寄回来的家书片段。
“……这里真的是穷。学校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只有两间破瓦房。我是唯一的外地老师，晚上一个人住在里面，怕得要死。上次去乡里开会，走了一整天，鞋都磨破了。这里的人太穷了，穷得连盐巴都吃不起，哪还顾得上尊师重道？前几天村里因为水源打架，锄头都挥起来了，谁也劝不住……”
她之前想象的支教生活，是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是看着他们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是光荣与梦想。
“很多偏远教学点只有一个老师，住校就是一个人守一栋空校舍没有电话、没有派出所驻点，真出事喊破嗓子也没用。
很多教学点撤并前的深山小学，地理位置就是与世隔绝。我不是说那边的老乡坏。我是说那地方没有别人。你出了事，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要第二天才走到。"
李茨给她看的是一群为了一口水都能挥起锄头的被生存逼到绝境的穷人，一个愚昧的没法讲道理的地方，一个女性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地方。
“之之”。李诗年的声音有点颤抖，“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
“比新闻里写的还要真。”李茨挨着她坐下，“诗年姐，那个地方你连自救都做不到。”
“可是我已经填了表了。”李诗年喃喃道。
“那就去改。”李茨斩钉截铁地说，“就说你身体不合格，或者说你家里不同意。只要想办法总能办到。”
“那那岂不是成了逃兵？”李诗年挣扎着最后的防线。
“不。”李茨摇了摇头，“那是及时止损，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是一句空话。”
李诗年她一页页地翻着那些剪报，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
从最开始的迷茫到后面深思熟虑后澄澈坚定光。
“之之，”李诗年轻声开口，“谢谢你还有叔叔阿姨，为我做这么多。”
李茨愣了一下，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你上次本子里写的，我都看懂了。路不好走，人很穷，可能会有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
她看向程母，又看向李茨，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但是之之，如果因为路上有老虎我们就永远不出门了，那山里的孩子，就永远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李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诗年轻轻按住了手。
“我知道你怕我死在那里。”李诗年的眼神直视着她：“可之之，死亡这件事不分地点。在这里我也有可能会意外死。但如果我在那里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恐惧，而是我曾经教过的那几十个孩子终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那我就不算白死。”
李茨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所以她的到来反而更加坚定了老师的要去的心吗？
这就是欢欢说的，哪怕她努力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老师……”李茨是真的急了，“可是值得吗？为了那些不相关的人，搭上你的一生？”
那她回来还有什么意义？见证她清醒的走向命定的结局？
“值得。”李诗年回答得斩钉截铁，“之之，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危险我会小心的。如果我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就跑，跑回城里来。那时候，之之你要记得接我电话知道吗？”
她没有嘲笑李茨的恐惧也没有否定那些危险的真实性。她全盘接受了，然后用一种更宏大的、近乎殉道般的情怀，将其一一化解。
李茨坐在花坛边，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吓退的懦夫，而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理想主义者。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愚昧，而是这种清醒的不要命的理想主义。
“妈，”李茨喃喃道，眼眶红了。
程母搂住女儿：“之之，别担心。诗年这孩子聪明着呢，她既然看了你的本子，心里肯定有数了。有了防备心总归是好的。”
李茨把脸埋进程母的怀里，眼泪浸湿了衣襟。
她总不能不顾老师的意愿，直接就把她的名字去掉吧？或者把这种事情找人递给那些主管这种事情的人看？
对方说话的分量要重，要不然引不起重视。
可现在网络并不发达，在没有发生重大事故之前，没引起大家的强烈的反响，这种事情很难说服别人。
事故肯定有，但主旋律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影响大局。
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能拿出来的筹码也太少，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太少。
她要借程爸程妈的东西去干她自己的事情吗？
程爸程妈会怀疑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吗？
“之之？”程母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茨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看着母亲眼中的关切，心里一阵绞痛。
实在不想喝这玩意。
以她的见识，自然也知道这玩意对她的病没什么好处，当然也没什么坏处，就是补身体补气血有点用。
现在的中药材因为原材料的问题，很多药都失去了原本的药性。
不喝不行，程妈坐在一边虎视眈眈，大有你不喝试试看，“之之，趁热喝。”
李茨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瞬间苦胆仿佛都裂开了。
她赶紧剥开一颗程爸刚买的橘子糖塞进嘴里，甜味这才勉强压住了那股要命的恶心。
“今天出去累不累？”见女儿乖乖喝了药，程母脸色缓和下来，随口问道。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
要是没有那场车祸，自家闺女现在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了，哪会天天跟药罐子打交道。
“不累，”李茨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就在师大校园里坐了会儿，还认识了个姐姐。”
“哦？什么样的姐姐？”程母来了点兴趣。
女儿昏睡三年，同龄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能交新朋友是好事。
“有点傻。”李茨眨巴着大眼睛。
“怎么个傻法？”
“她说她要去大山里当老师，一去好几年。”李茨歪着头像是真的在评价一个不懂事的小伙伴，“妈，你说她傻不傻？大山里路那么难走，比我们去旅游爬的那些山陡多了。要是摔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多吓人啊。”
程母手里的毛线针都停了下来，笑了：“大山里是苦，交通不便，消息也闭塞。一个城里姑娘跑去那种地方，确实让人不放心。不过人家可能有自己的追求吧。”
“追求？”李茨叹了口气，“我看她是没吃过苦。妈你说要是她在山里生病或者遇到坏人了怎么办？有些地方的人特别排外，她一个外地女生，人生地不熟的，不更容易吃亏吗？”
程妈摸了摸女儿的头：“之之说得对。不过你这个小同学也是大学生，他们学校老师和领导见识多，不会让他们一点都没准备就去的，这些风险肯定会说的。”
“万一呢？”李茨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万一学校没说清楚，万一她自己也没当回事呢？我觉得她真的需要有人好好提醒一下。”
程妈看着女儿那副忧心忡忡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自家孩子就是心善，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别人。
“好好好，我家之之最善良了。”程母笑着捏捏她的脸，“等你下次见到她，再好好劝劝她。不过这种事，大人是不会听你小孩子瞎说的。”
“那下次我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妈妈可以提醒她一下，这种偏远地区的农村还是需要注意安全的。”
得让有社会经验的大人多提醒几句，说多了总会上心的。
同时自己这边还要准备很多东西。
李茨知道大部分的人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都会抱有侥幸觉得这种事情不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哪怕知道有可能会发生，也不会特别在意。
下次给她带新闻报告去，通过事实来说话比她空口无凭说说要强。
如果不是强制性的，一定要求她要去哪怕是要赔钱或者换地方走关系花钱，也总比丢了性命强。
她有点记不清老师是自愿还是强制性的了，强制性的还得想另外的办法。她现在只是一个高中没毕业休学在家的学生，能改变的只有李诗年的想法。
等她把想法跟家里一说，家里人立马就动了起来。
姥爷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孩子有点感兴趣的事情，总比在家呆着胡思乱想的强，怎么能不满足呢。
再说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想要了解一些关于支教老师和当地的新闻，立马就帮忙跑遍了市区所有相熟的报亭和邮局。
老爷子当年在厂里管工会，人脉广，脸面大。不到一天，他就抱回来一摞旧报纸，全是近五年来的合订本。
“之之，你要的报纸，姥爷都给你找来了！快看看！”姥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气喘吁吁，眼里全是宠溺。
只要孙女高兴，别说报纸，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够一够。
程爸程妈下班回来，看见老爷子这阵仗，也全力支持。
李茨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拿着剪刀和胶水开始剪报。
她把所有关于偏远山区交通建设和治安案件的报道特别是关于偏远地区支教老师遇险的新闻都一点点剪了下来，贴在了一个笔记本上。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让程爸帮她找来了《野外生存手册》和《女性自我保护指南》这类小册子，然后结合自己的经验，把实用的一些经验抄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
比如去之前，务必查清最近邮电所和卫生所的距离。每周至少给家人寄一封信，若一周无音讯，立即报警。
绝不搭乘陌生人的顺风车，尤其是天黑之后。记住班车时刻表，宁可错过，不可冒险。
工资卡务必办在离家最近的银行，每月定时汇款，绝不留大额现金在学校。
不单独去学生家里家访，尤其是男学生家。不接受家长的邀请，对没在自己眼底下做的来历不明的食物不吃。
随身携带哨子和高强度手电筒。遇到危险，吹哨求救，不要恋战，往高处跑。
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警示图标。
全家人哪怕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但只要她喜欢，就无条件配合。
周四李茨又来到了师大。这次是程母陪着她。
“妈，就在这儿坐一会。”李茨坐在花坛边。
程母陪她坐着，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心里感慨自家女儿本来也应该也是其中一个。
“确之。”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李茨回头看见李诗年走过来。
“诗年姐。”李茨招招手，然后面向旁边的程母道，“这是我妈妈。”
双方礼貌地寒暄后，李茨没有多话，直接把本子递了过去。
“诗年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李茨仰着头眼神无比认真，“你一定要看哦。这里面写的都是保命的东西。”
李诗年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有些重量的本子。
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剪报，标题赫然写着：《山区雨季塌方频发，某教师徒步三十里求援》。
她的手微微一颤。
程母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诗年啊，之之这孩子就爱瞎操心。她听说你要去当老师，特意弄了些报纸给你看。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李诗年看着李茨那双清澈的眼睛，再看看手里这本沉甸甸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剪报本。
她翻开下一页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去支教的第一课，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知道是这个孩子的善意，李诗年很是感激，先不说能不能用上，至少这份心意就很难得。
这孩子这么贴心的吗？萍水相逢她还能这么认真。
她会认真考虑的。
可没等她考虑完，系里就下发了通知，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庄重和不容置喙：《关于选拔优秀应届毕业生赴边远贫困地区支援教育工作的通知》。
这通知一下来，李诗年就知道，她考不考虑都无所谓了，她是被选中的。
系主任找她谈话。
“诗年啊，你是党员，成绩又是全系前列，这时候组织上需要你带头。”老张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去偏远地方支教地方是苦了点，但越是苦的地方越需要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去点火。去三年，服务期满回来，系里给你评优，分配工作也优先考虑。”
这种大局，光荣，奉献她并不反感。
等李茨第三次来到学校，知道通知下来了就知道基本不可挽回，政策性的东西，老师拒绝不了。
难怪当年她让老师跑的时候，老师只是看着她，最终知道那地方不是好地方也没跑。
责任心和道德感太强的人，是没办法抛弃自己的信仰的。
那就希望能给对方换个地方。
经过这几次两边人的接触，双方都大大熟悉起来，李茨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诗年姐姐，你看这里。”
李茨递过来一张纸。
这次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字迹潦草，程爸有个战友早年去过黔北，这是他寄回来的家书片段。
“……这里真的是穷。学校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只有两间破瓦房。我是唯一的外地老师，晚上一个人住在里面，怕得要死。上次去乡里开会，走了一整天，鞋都磨破了。这里的人太穷了，穷得连盐巴都吃不起，哪还顾得上尊师重道？前几天村里因为水源打架，锄头都挥起来了，谁也劝不住……”
她之前想象的支教生活，是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是看着他们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是光荣与梦想。
“很多偏远教学点只有一个老师，住校就是一个人守一栋空校舍没有电话、没有派出所驻点，真出事喊破嗓子也没用。
很多教学点撤并前的深山小学，地理位置就是与世隔绝。我不是说那边的老乡坏。我是说那地方没有别人。你出了事，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要第二天才走到。"
李茨给她看的是一群为了一口水都能挥起锄头的被生存逼到绝境的穷人，一个愚昧的没法讲道理的地方，一个女性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地方。
“之之”。李诗年的声音有点颤抖，“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
“比新闻里写的还要真。”李茨挨着她坐下，“诗年姐，那个地方你连自救都做不到。”
“可是我已经填了表了。”李诗年喃喃道。
“那就去改。”李茨斩钉截铁地说，“就说你身体不合格，或者说你家里不同意。只要想办法总能办到。”
“那那岂不是成了逃兵？”李诗年挣扎着最后的防线。
“不。”李茨摇了摇头，“那是及时止损，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是一句空话。”
李诗年她一页页地翻着那些剪报，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
从最开始的迷茫到后面深思熟虑后澄澈坚定光。
“之之，”李诗年轻声开口，“谢谢你还有叔叔阿姨，为我做这么多。”
李茨愣了一下，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你上次本子里写的，我都看懂了。路不好走，人很穷，可能会有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
她看向程母，又看向李茨，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但是之之，如果因为路上有老虎我们就永远不出门了，那山里的孩子，就永远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李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诗年轻轻按住了手。
“我知道你怕我死在那里。”李诗年的眼神直视着她：“可之之，死亡这件事不分地点。在这里我也有可能会意外死。但如果我在那里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恐惧，而是我曾经教过的那几十个孩子终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那我就不算白死。”
李茨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所以她的到来反而更加坚定了老师的要去的心吗？
这就是欢欢说的，哪怕她努力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老师……”李茨是真的急了，“可是值得吗？为了那些不相关的人，搭上你的一生？”
那她回来还有什么意义？见证她清醒的走向命定的结局？
“值得。”李诗年回答得斩钉截铁，“之之，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危险我会小心的。如果我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就跑，跑回城里来。那时候，之之你要记得接我电话知道吗？”
她没有嘲笑李茨的恐惧也没有否定那些危险的真实性。她全盘接受了，然后用一种更宏大的、近乎殉道般的情怀，将其一一化解。
李茨坐在花坛边，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吓退的懦夫，而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理想主义者。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愚昧，而是这种清醒的不要命的理想主义。
“妈，”李茨喃喃道，眼眶红了。
程母搂住女儿：“之之，别担心。诗年这孩子聪明着呢，她既然看了你的本子，心里肯定有数了。有了防备心总归是好的。”
李茨把脸埋进程母的怀里，眼泪浸湿了衣襟。
她总不能不顾老师的意愿，直接就把她的名字去掉吧？或者把这种事情找人递给那些主管这种事情的人看？
对方说话的分量要重，要不然引不起重视。
可现在网络并不发达，在没有发生重大事故之前，没引起大家的强烈的反响，这种事情很难说服别人。
事故肯定有，但主旋律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影响大局。
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能拿出来的筹码也太少，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太少。
她要借程爸程妈的东西去干她自己的事情吗？
程爸程妈会怀疑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吗？
“之之？”程母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茨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看着母亲眼中的关切，心里一阵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