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会什么?”李茨打断他,“会让他们签个字,保证这些不会发生?我们要送出去的是我们最好的学生。结果我们让她们做无谓的牺牲,真的值得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齐衡的脸涨红了。他无法反驳。他派出去的学生,都是他的兵。他这个当将军的,怎么能睁着眼把兵送到这种火坑里?

再往下看就是求救通道,基本没有,完全属于真空状态。

偏远山区就没有一个通了长途直拨电话的,对外联络靠电报。最近的卫生院在县城,山路车程四小时。

在宗族势力强大的情况下,一个女老师碰到事情根本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进去。要不服从要不死。

“齐老师,我们这些学生努力上学,努力工作,想着回报社会,不是去给乡下偏远地区的光棍送老婆,送孩子的。您说对吗?”

齐衡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怕家长闹,不怕媒体吵。但他怕问责,怕处分,怕自己这辈子的清誉,毁在一个个女学生的尸体上。

在这体制的逻辑里,没出事就是没问题;出了事就是没管好。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不能决定。”齐衡的声音嘶哑。

“老师,我相信您,您是一个好老师也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这些事情您可能只是没有想到,但是我相信您和学校,在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更加注重支教老师的安全的,您说对吗?”李茨步步紧逼,“但事实还在。如果没有改变我们支教的方式,风险就永远在。您今天不派李诗年去,明天也会派张诗年、王诗年去。”

齐衡拿着这个报告,一点点的思考,如何改变目前这种状况,不派女教师去支教不现实,本身师范大学里女生就比男生多。

这种改变不是说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

看到齐衡老师坐在那已经动摇起来,李茨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您可以用这份报告做依据,向上级打一份请示。就说经过实地考察和风险研判,偏远地区环境过于恶劣,不适宜派遣单身女教师,建议调配至条件相对较好的地区。这样既完成了支教任务,又规避了风险。您看,这不就是尽职免责了吗?”

齐衡猛地抬起头,那所有偏远地区就只能男学生去了!

男生就不会有危险了吗?

男生肯定也会有危险,但是危险性不会有女生那么大,也算是规避了风险的一种。

优化分配和完善程序总比眼睁睁看着那些女生陷入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步好。

这个小姑娘也说的对,每一个大学生都是社会的栋梁人才,她们不是国家分配给大山里光棍的老婆。

其他的那些风险是无法避免的,程序上很多事情他们还需要完善,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总会有办法的。

“程同志,”齐衡看向程爸,语气彻底变了,“你们家这个孩子了不得。太了不得了。”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红头文件纸,又拿起一支钢笔。

“这份报告,我收下了。”齐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重新拟定分配方案。关于女大学生分配的问题我们也会重新考虑。”

他看向李茨,眼神复杂:“至于偏远地区的坑,我会想办法派男老师去。或者等基础设施改善了再说。”

李茨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谢谢齐老师。”李茨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您是个好老师。”

“别叫我老师了。”齐衡苦笑一声,“面对你,我这个老师,惭愧。”

走出教务处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昏黄,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爸推着自行车,做完这件事,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他看着坐在后座上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之之,”程爸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

“姥爷帮着剪的,全家一起上阵,看到这些新闻我就多想了几下。”李茨晃着小腿轻快地说。

程爸没再问,他用力蹬着脚踏板,车轮飞速旋转。

他的女儿是从那个长达三年的噩梦里,学到的这些东西吗?也是在那个三年的噩梦里直接成长起来了?

所以她的噩梦可能不是托词,是她真的去了那个地方,呆了三年?

等会回去和爸妈商量,找灵验一点的寺庙拜拜,再许点香油钱,佛祖保佑,他的女儿从那个世界回来了。

这三年反正他们见庙就拜,见观进香,稍微有点名气的地方都去试过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心诚孩子才醒过来的。

晚上的时候,一大家子都凑一起吃团圆饭,程爸喝了两口酒,脸颊泛红,把下午在教务处的事儿跟老辈们说了。

“爸,妈,我和景超商量了一下。”程爸语气很郑重,“等国庆放假,咱们全家出动,去五台山,还有附近的几个大庙,都去一趟。得还愿。谢谢各路神仙保佑之之回来。”

“对对对,是该去!”程奶奶第一个响应,“这三年,咱们哪家庙没进过?之之能醒,那是菩萨显灵!得还愿,得多添香油钱!”

“五台山现在要收门票了,还得给师父们包红包。”程爷爷捋着胡子,算着账,“再加上来回车费住宿,怎么也得准备个万八千的。”

“万八千哪够!”姥姥撇撇嘴,“咱们家就这一个金疙瘩,这一劫过去了,得好好谢神。我看啊各大寺院都走一圈,每家给个五千一万的,凑个整,五万块!这钱花得值!”

一桌人纷纷点头。在90年代,五万块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

但对于程家来说,这既是他们能承受的,只要女儿好好的,钱算什么。

李茨坐在桌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得嘴角直抽抽。

她没当过和尚,可当过道士当过猫妖的,这玩意有没有用,她比谁都清楚。

那庙里的香火鼎盛,和尚们的袈裟光鲜,有多少是真的在修行,有多少是假装的?五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顶多换回来几张印刷粗糙的功德簿纸条,和几句谁也不知道真假的高僧加持。

这个庙那个庙的加起来起码要添上大几万,在90年代的大几万,是一笔巨款。

有这钱还不如捐给学校,做点实事,搞不好功德比捐去庙里给和尚养孩子多多了。

也算是为确之积德了。

李茨弱弱的举起手来,全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爸妈。”李茨表情诚恳,“咱们这五万块钱,要是都给庙里,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胡说!”姥姥佯装生气地拍了她一下,“给神仙花钱,那叫浪费?那是积德!”

“我知道是积德。”李茨看向程爷爷,把心里的想法娓娓道来:

“咱们捐给庙里,那是求个心安,是私德。但咱们要是把这五万块钱,捐给师大,专门设立一个支教教师安全保障基金。这笔钱用来给去支教的学生买人身意外保险,用来给他们配备卫星电话和急救包,用来在他们生病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把他们接回来。”

“爷爷,您算算,咱们花五万块钱,能做多少事情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救人,是功德。这功德,比给和尚们修庙塑金身,要大得多吧?”

一席话,说得全桌人鸦雀无声。

家里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李茨说的也有道理,这点钱他们是愿意给出去的,做好事也是积福积德的一种。

给寺庙也是一种,家里就一个孩子,都是孩子的,她愿意捐给学校就捐给学校吧。

程爷爷笑着看自己孙女道:“那你是怎么一个想法,你说出来给爷爷听听,你要说的有道理,爷爷做主就听你的。”

李茨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末了说道:“反正都是为了做好事,这种好事还不如落到实处呢。”

程爷爷点点头:“之之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之之想要把这钱捐给学校,那到时候我找人和之之对接。”

“我来做规划书。”李茨毫不犹豫地说,“我写好了给您看。您觉得行咱们就办。您觉得不行,咱们再商量。”

“好。爷爷等着看你的规划书。”

这么大的款项,总不能交给某一个人,怎么用如何用,还是要之之去对接一下的,这也是对之之的锻炼。

等之之身体好一点,还得问问之之打算接着去上学,还是有其他的打算?她还正年轻,不能因为一件事就颓废在家里。

要是她还想要走从政这条路,那还得参加高考。

“之之啊,你接下来打算高考吗?”程爷爷问道。

李茨刚开始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确之还会回来,她现在去高考,确之到时候读她不喜欢的专业怎么办?

“去的,我明天就复习,到时候麻烦爷爷跟我一起去学校问问,我学籍怎么弄?”

程爷爷笑着应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出于对程确之之前学霸光环的信任,家里人都很淡定,现在开学才一个月的样子,之之插班进去也简单。

至于读几年级,那还得等之之考试之后才知道。

家里把事情说开之后,李茨就开始写她的规划书了。

看来之前确之跟家里人说过,她上政法大学的目的就是想要从政。所以在日常里爷爷奶奶家里人都有意的往这方面引导她。

李茨想了想也觉得像确之这样的家庭其实真的蛮适合从政的,毕竟家里有钱贪污的可能性就低,一般的东西她看不上眼。

家里老人父母还明理又都有工作,对她的引导耳濡目染,她自己还有兴趣。

那就努努力给考个政法大学吧。

对于这种规划建议书她写过很多,这玩意对她来说是信手拈来。

《关于设立“师范大学支教教师安全保障专项基金”的建议书》一个晚上就写好了,主要目的就是用好他们家那五万块。

他们家只是拆迁户,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商人家里,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再说了,她一个出钱的总应该能规划钱怎么花吧。

她把这个基金的宗旨来源资源分配和细节,都推敲了又推敲,这笔钱一定要花在那些去支教的老师身上。

这可是欠债!她要还给程家的。

这笔钱算她借的,这是她的因果没必要让程家来背负。

第二天一早,李茨把这份手字迹工整的建议书,恭恭敬敬地递给了程爷爷。

程爷爷戴上老花镜,坐在太师椅上,一字一句地读。

读完之后把那份建议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拍了拍,“这钱,爷爷出。这事儿,让你爸给你跑腿。”

要是之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扑上去抱着程爷爷的手摇晃了,李茨经历了那么多世界,性格内敛了很多,做了心理建设才抱着爷爷的手说谢谢。

程爷爷摸了摸自家孩子的头,活着的孩子真好啊。

他听了自己儿子给自己的理由,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也是自家孩子和对方的缘分,这点钱不伤筋动骨的,怎么也是划算的。

要走捐赠这条路,就要走正规的捐赠流程,事先和齐衡主任打过交道也不好再越过齐衡找别人。

程爸找了个时间,带着李茨又打电话约了齐衡主任去了学校办公室。

齐衡是真没想到,这家人这么宠孩子,居然就因为一个孩子的想法,三番五次的找上他。

上次这孩子给的风险评估报告,学校这边已经在研究了。

还没过多久呢,对方又找自己这边说有事情麻烦自己,一听口风还是给他送政绩的。

有了上次的交道,这次双方都熟稔了很多,没多寒暄双方就直奔主题。

一听到是来捐钱的还是这么大一笔款项,齐衡对这家人宠孩子的力度又上了一个度。

这可真是,这些事情还是这个孩子做主导,疼孩子疼到这份上也没谁了。

程爸单位开的介绍信和捐赠意向书,“如果学校担心担心经费问题。我们程家愿意以支持教育事业的名义,向学校捐赠五万元,设立一个优秀支教生保障基金。”

五万。

一个上海普通职工月入六百出头,这五万够他不吃不喝攒六年半。

齐衡的手抖了一下。这笔钱,够他们系买多少设备?够修多少个危房教室?

他看着程爸。

程爸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钱不是问题。只要我女儿开心,只要这些孩子能平安回来。我们家确之因为车祸,现在只想积点德。这钱,我们出得心甘情愿。”

齐衡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样式的意向书,苦笑了一下:“你们家孩子也不容易。这事儿,我会尽量办得妥帖点。”

确定不是一时兴起之后,齐衡开始起草意向书,这笔钱又不是捐给他个人的,只是对方觉得上次打交道还算愉快,没有越过他直接去找校办。

而对方也指定了用途。

写完之后,齐衡带着他们去了校办。

推开门,对校办这边处理事情的人说道:“这不是一笔普通赞助,是带条件的限定捐赠,需要立项、立账、可审计;走专项基金简易程序,别走院系小金库。”

王振国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那份《捐赠意向书》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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