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乡下的夏夜,还真是热得让人心慌

凌曜背着谢清珩回到凌家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一路走得不快,但大热天的,背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走山路,凌曜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到了。下来吧。”

凌曜在西屋的屋檐底下停住脚,微微弯下腰。

谢清珩松开环在凌曜脖子上的手,脚尖刚一落地,脚后跟那两个被硬皮鞋磨破的水泡就钻心一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晃了一下。

凌曜眼疾手快,转过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磨破皮了就别硬撑。”凌曜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但扶着人的力道却很稳当,“去椅子上坐着,别乱动。”

谢清珩没逞强,顺着他的力道在竹椅上坐下。

凌曜大步走到灶房,不一会儿,端着半盆温水走了出来。

他把水盆放在竹椅旁边,又转身进了东屋,翻箱倒柜了一阵,拿出一根缝衣针和一盒火柴。

“把鞋脱了。”凌曜蹲在水盆边,头也没抬。

谢清珩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配合地弯下腰,解开皮鞋的鞋带,把鞋袜脱了下来。

常年不见阳光的脚踝很白皙,因为骨架清瘦,脚背上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而在那白皙的脚后跟上,赫然顶着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泡,边缘已经磨得红肿发亮。

凌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手太糙,刮坏了这层皮。他小心地握住谢清珩的脚踝,将那双脚轻轻按进了温水盆里。

水温刚刚好,包裹住酸痛的脚掌。

“嘶……”谢清珩微微皱了皱眉。

“疼就忍着点。”凌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水泡不挑破,明天你连地都下不了。”

他一只手握着谢清珩的脚踝,另一只手划着了一根火柴。他把缝衣针放在火苗上来回烤了烤,直到针尖发黑,才甩灭了火柴。

“别乱动啊。”

凌曜低着头,神情很专注。他手指轻柔地压在水泡边缘的皮肤上,然后捏着那根烤过的针,刺破了那层透明的薄皮。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谢清珩的脚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凌曜握着他脚踝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那只脚固定在原处。

“说了别动。”凌曜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强硬。

他耐心地用手指一点点挤出水泡里的黄水,然后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把谢清珩脚上的水渍擦干。

做这些事的时候,凌曜始终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谢清珩的视线一直安静地落在自己头顶上。

那种平缓、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让凌曜觉得自己的后背仿佛着了火,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套。

“行了。”凌曜迅速地站起身,端起水盆,像逃难一样转身就走,“这两天别穿那双皮鞋了,明天我去给你买双软底的布鞋。”

谢清珩坐在竹椅上,看着自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脚后跟,嘴角轻微地扬了扬。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喇叭声。

紧接着,“砰砰砰”,有人把院门拍得震天响。

“凌老二!在家不!”

凌曜刚把脸盆放下,听到这动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挺着啤酒肚、腋下夹着个黑皮包的中年男人。

这人是镇上的水果贩子,姓陈,十里八乡的果农都叫他老陈。这人出了名的精明,往年凌家的果子都是被他用很低的价格收走的。

“哟,老陈啊。”凌曜堵在门口,没打算让人进去,“这天都快黑了,你咋跑村里来了?”

“嗨,这不是惦记着你家后山那片桃林嘛!”老陈自来熟地推开凌曜的胳膊,挤进了院子。

“这眼瞅着桃子就要熟透了,我今天正好路过上岭村,顺道过来跟你谈谈今年的价钱。我跟你说啊老二,今年全县的桃子都大丰收,这价钱可是跌得厉害……”

老陈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越过凌曜,落在了屋檐底下的竹椅上。

谢清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那件宽松的碎花对襟短褂。他没来得及把头发完全盘起来,只用那根桃木簪子随意地挽了个松垮的发髻,几缕乌黑的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扇着风,那双清透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天光,平静地看着不速之客。

老陈看直了眼。他常年在各个村子收果子,什么样的村妇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穿着最普通的乡下衣裳,但那通身的气派和长相,简直比城里画报上的人还要扎眼。

“这……这是?”老陈磕巴了一下,转头看向凌曜。

凌曜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横,把老陈那不规矩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我嫂子。”凌曜的声音冰冷,“我哥刚走,她嗓子哑了,身体不好。”

老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哦哦,对对,听说了,大满兄弟走得急……节哀,节哀。”

凌曜没耐心跟他扯闲篇,切入正题:“你刚才说价钱跌了?你打算多少钱收?”

老陈收起那副色眯眯的嘴脸,立刻换上了一副精明的市侩相。

他吧嗒了一下嘴,伸出两根手指:“老二啊,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今年市面上桃子太多,我最多只能给你这个数——一毛二一斤。你那片林子我全包了,咋样?”

一毛二?

凌曜的眉头狠狠一挑。去年收成不好,老陈还给了一毛四。今年果子结得这么好,他去后山看过,个顶个的水灵,这老狐狸居然趁火打劫,把价压得这么低!

“一毛二太低了。”凌曜沉着脸,“我那后山的桃子都是施的农家肥,不用化肥催的,你少说也得给一毛四。”

“哎哟我的亲兄弟哎,一毛四我连油钱都挣不回来!”老陈夸张地拍着大腿,“现在镇上的大收购站都只收一毛一!我这一毛二还是看在往年交情的份上!你要是嫌低,你满县城打听打听去,看谁给得比我高!”

老陈笃定地看着凌曜。他吃准了凌曜是个老实巴交的粗人,没门路没渠道,这果子要是烂在树上,一分钱都换不来。

凌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想张嘴骂人。

“陈老板。”

谢清珩从竹椅上站起身。他故意压低了原本的男声,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因为悲伤过度而嘶哑的女声,但吐字很清晰。

他走到老陈面前。

谢清珩的身高其实比老陈还要高出半个头,但他微微佝偻了一下脊背,让人产生一种他很柔弱的视觉错觉。

“嫂子,你别出来,外头风大。”凌曜下意识地伸手护了一下,眼神里全是不自觉的紧张。

谢清珩没理他,只是看着满脸惊讶的老陈。

“陈老板,凌曜是个粗人,不会算账。”谢清珩手里那把蒲扇摇了一下,“一毛二一斤,您确实是想欺负我们凌家现在没个当家的人。”

老陈脸色一变,刚想反驳。

谢清珩没给他机会,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今天上午,我刚托人去县城的农贸市场打听过行情。水蜜桃的零售价是两毛五一斤。您从我们这拉走,就算去掉两分的运输损耗,再抛去人工费,您一斤的净利润至少在一毛钱以上。”

老陈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底价被揭得很彻底,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寡妇”是不是在他脑子里装了窃听器。

“还有。”谢清珩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后山的果子,凌曜今天刚看过,至少能出两千斤。我们这批果子,全是一顶一的红毛桃,个头大,甜度高。镇上的李记罐头厂今年正在到处收这种好果子做糖水桃。”

谢清珩把蒲扇停住,直视着老陈的眼睛。

“一毛八一斤。一分不能少。您要是收,明天带车来拉。您要是不收,我明天就让凌曜去李记罐头厂找李厂长。我想,李厂长会很乐意出这个价钱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

老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碎花衣裳的“病弱寡妇”。

那恐怖的算账能力,简直比县城里最精明的买卖人还要可怕。他甚至没敢看谢清珩第二眼,只觉得这女人身上的气场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一毛八,虽然他赚得少了点,但依然有赚头。要是真让凌曜把这批极品好果子送到罐头厂,他今年可就亏大了。

“行……行!”老陈咬了咬牙,点了头,“一毛八就一毛八!嫂子是个痛快人!明天一早,我带车来装!”

老陈签了张字条当定金,跑出了凌家院子。

院门一关,凌曜转过头,盯着谢清珩。

“你……你什么时候去县城打听的行情?你还认识罐头厂的李厂长?”凌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思议。

谢清珩直起腰,把那伪装的虚弱感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随意地把蒲扇扔在桌子上。

“我不认识什么李厂长。”谢清珩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着凌曜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勾了勾唇角。

“那个老陈一看就是个只敢欺负老实人的软脚虾。我诈他的。”

凌曜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狡猾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两千斤果子,一斤多卖六分钱,这就凭空多出了一百二十块的进账!在这个乡下地方,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你……”凌曜憋了半天,粗糙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佩服,“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谢清珩走回竹椅旁坐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夏夜的凉风吹过院子,驱散了白天的闷热。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凌曜。

“怎么?怕我把你也卖了?”

凌曜站在原地,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灶房门口,拿起一把蒲扇,走到谢清珩身边,拉过一把小板凳坐下。

他没接谢清珩的话,只是挥动着手里那把蒲扇,把夜晚的凉风,连带着驱蚊草的味道,一点点扇向谢清珩。

“你卖吧。”凌曜开口,“就算你把我论斤卖了,我也心甘情愿帮你数钱。”

谢清珩的手指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在自己脚边认真地扇着扇子的粗糙汉子,第一次,没能接上凌曜的话。

这乡下的夏夜,还真是热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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