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吃醋、红花油与发烫的肩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上岭村后山的那片桃林就热闹了起来。

老陈带着一辆卡车,停在山脚下的土路边。

为了赶在日头最毒之前把果子摘完装车,凌曜特意从村里雇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小伙子帮忙。

谢清珩没闲着。他在山脚下一棵树底下,支了张木桌。

今天他穿了一件普通的大褂,为了凉快,领口依然解开两颗扣子。

他安静地坐在树荫里,充当记账和过秤的先生。

“曜哥!这筐满了!”

村里刚满十八岁的虎子光着膀子,嘿咻嘿咻地扛着一头满载着水蜜桃的箩筐,从半山腰跑下来。

“放过秤那儿,轻点放,别把底下的桃子压坏了。”

凌曜站在卡车车斗上,正利索地放果筐,头也没抬地嘱咐了一句。

虎子应了一声,扛着箩筐跑到树底下。

“嫂……嫂子。”

虎子把箩筐放在大秤上,刚一抬头,就对上了谢清珩清淡的目光。

虎子是个刚懂点人事的愣头青,平时在村里见过的女人,不是灰头土脸的粗活婆娘,就是黑瘦黑瘦的小丫头。

他哪见过谢清珩这种哪怕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依然透着一股子清冷矜贵气的人。

尤其是谢清珩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虎子只觉得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谢清珩没在意半大小子的局促。他站起身,拨弄了一下秤砣。

“八十五斤。”

谢清珩声音平缓,男声的底子被他刻意压低了一点,听起来有种独特的低哑。

“刨去箩筐的皮重,净重八十斤。”

他在纸上工整地记下一笔。

虎子听着这声音,愣了一下。

这嫂子的声音怎么跟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怪好听的,就是有点低。

“嫂子,你字写得真好看。”

虎子没忍住,憨厚地凑近了半步,眼睛直往谢清珩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冷白手腕上瞟。

“还行。”

谢清珩头也没抬,手里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就在虎子还想找话头搭讪的时候,一个结实的桃子,从半空中飞过来,“啪”的一下砸在了虎子的脚边。

虎子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凌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卡车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还抛着另一个桃子,大步走过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盯着虎子。

“筐空了不赶紧上去接着摘,在这儿磨蹭什么?”

凌曜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明显的烦躁。

虎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缩了缩脖子:

“这就去,这就去!曜哥你别急啊!”

说完,抓起空箩筐,像兔子一样蹿上了山。

凌曜走到桌前,高大的身躯刻意地一挡,把谢清珩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谢清珩停下手里的笔,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筐桃子而已,你冲人家半大小子撒什么火?”

凌曜被戳破了心思,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向别处,粗声粗气地狡辩:

“这小子干活不踏实,眼睛到处乱瞟。我花钱雇他来,是让他看……看风景的吗?”

谢清珩挑了挑眉梢。

“是吗?我以为你是怕他发现,你这嫂子是个男的。”

谢清珩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凌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谢清珩。这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吃味,却偏偏要用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来逗他。

“你……你少在这儿招人。”

凌曜咬了咬牙。

“把领口扣好。这山底下风大。”

说完,他没等谢清珩回话,狼狈地转过身,朝着卡车走去。

谢清珩看着他那明显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

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两千斤水蜜桃才全部过了秤,装上了老陈的卡车。

老陈站在车头,捏着一沓钞票,肉疼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一共是两千一百二十斤,按一毛八一斤算,是三百八十一块六毛。抹个零头,三百八十一块。”

谢清珩拿着账本,清晰地报出数字。

老陈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把钱点出来,递到谢清珩手里。

“他嫂子,你这算盘打得,比镇上供销社的老会计还精。以后凌家有你在,老二算是享福了。”

老陈话里有话地嘀咕了一句,爬上卡车走了。

给那几个帮忙的小伙子结了工钱,凌曜和谢清珩才往家走。

这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活,哪怕是凌曜这种铁打的汉子,也累得够呛。

他没让谢清珩拿任何东西,自己一个人扛着两个空箩筐,走得脚步有些沉。

回到凌家破院子,太阳已经落山了。

凌曜把箩筐扔在墙角,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压了半盆凉水,兜头浇了下去。

“呼!”

凉水冲刷掉一身的黏腻和疲惫,凌曜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清珩坐在屋里的桌子旁,把今天赚来的三百八十一块钱,平整地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按照面额叠好。

加上之前卖木雕的三百块,凌家现在一共有六百多块钱了。

这在这个年代的乡下,绝对算得上一笔能让人挺直腰杆的巨款。

他把钱收进一个带锁的匣子里,站起身,走到门边。

院子里,凌曜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房门,光着上身。

昏暗的天光下,谢清珩清晰地看到,凌曜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印着两道紫红色的血檩子。

那是今天挑了几十趟几百斤重的箩筐,被扁担硬生生压出来的淤血。

谢清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堂屋的那个立柜前,在底下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个瓶子。

那是乡下人常备的红花油,专门用来揉跌打损伤的。

谢清珩拔开瓶塞,闻了闻那股刺鼻的药味,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拿着瓶子走出了屋子。

他走到凌曜身后,把手里的红花油倒了一点在自己的掌心。

冰凉的药油接触到皮肤,谢清珩将双手合十搓了搓,让掌心微微发热,然后,他直接地将双手按在了凌曜那布满紫红血檩子的肩膀上。

“嘶!”

凌曜毫无防备,浑身的肌肉在接触到那双手的瞬间,夸张地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小板凳上弹起来。

“别动。”

谢清珩平静地按下他的肩膀。

凌曜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转过半个头,用余光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你……你干啥?”

凌曜的声音沙哑,甚至带着轻颤。

“扁担压出了淤血,不揉开,你明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谢清珩没看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底下的那片红肿。

他那双握笔的手,此刻沾满了刺鼻的红花油,用力地在凌曜坚硬的肩膀上揉搓着。

谢清珩的力气比起凌曜来说自然是不算什么,但揉压在痛处,依然带着一股尖锐的酸疼。

然而,对凌曜来说,此时此刻,肩膀上的那点疼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全部感官,都可怕地集中在了谢清珩那双贴着自己皮肤的手上。

那双手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要低一些,微凉。

指腹上的那点柔软,摩擦过他粗糙的皮肤。

红花油在摩擦中逐渐发热,那股热力顺着皮肤的纹理,要命地往他的骨头里钻。

“疼吗?”

谢清珩问了一句,手下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轻。

“不……不疼。”

凌曜咬着牙,双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裤腿。

这哪里是疼。

这分明是一种折磨。那双好看、干净的手,就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游走。

谢清珩靠得近,呼吸间那种属于他身上特有的皂角香,压过了红花油的刺鼻气味,一丝丝地往凌曜的鼻腔里钻。

凌曜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套。

“今天收果子,辛苦了。”

谢清珩继续揉着,声音温和。

“这算什么辛苦。”

凌曜闭着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以前……以前比这累的活儿多了去了。”

“以后不会了。”

谢清珩突然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凌曜睁开眼,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谢清珩站在那里,他看着凌曜,眼睛里有一种护短的笃定。

“我算过账了。”

谢清珩擦了擦手上的残油。

“家里的钱,足够买一批好的木料,再添置两台二手的木工机床。”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凌曜错愕的眼睛。

“以后,你不许再去接那些几十块钱的廉价家具,也不许再去砖窑厂卖那种几十斤重的死力气。”

谢清珩理直气壮地下了定论。

“你这把力气,这双手,以后只能用来做精细的工艺品,用来挣大钱。”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凌曜坐在板凳上,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用清冷的语气,霸道地规划着他未来的男人。

那股酸胀得让人想落泪的情绪,再一次猛烈地击中了他的胸腔。

他凌曜这辈子,就像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粗糙地拼命扎根、拼命活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泥地里滚打,直到老死。

可现在,这个男人不仅走进了他这间破屋子,还在强势地把他从那滩烂泥里,一点点地拽出来。

“好。”

凌曜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他没有再闪躲,而是直白地、滚烫地注视着谢清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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