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易容术

温错重新替这神色各异的三人备好了房,床榻是极尽柔软,陈设是清新雅致,比先前的屋子好了千百倍。

“明日之事还请各位竭力相助,今晚就暂且委屈你们在这歇下吧,待到事成,温某还有重谢。”温错提腕,作了个“请”的手势。

蔡百晟扯着叶与和陆忆寒的衣角,悄无声息地将这二人拽到身后,叶与瞥见他藏在背后的手幻出了一张黄符,瞬间意识到蔡百晟意欲何为,急急伸手上前制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天玄派的医修,通常辅修符箓。

电光火石间,蔡百晟从手中弹出那张黄符,仅是一息,黄符散作了数百张,将温错围困其中,忽而空中天雷滚滚,黄符上隐约浮现了骇人的电光与之相映。

温错眯起眼,仰头望着顶上怒雷轰鸣,眼中满是称赞之意:“蔡峰主的符竟还有这等本事。”

蔡百晟修为和温错相当,便只好借以外力,若是反应不及,就连元婴期修士也挡不下引雷符降下的天雷一击。

陆忆寒还是第一次见到黄符的威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闪电吓得愣了神。

天玄派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吗!

黑云翻涌,闪电乍破黑暗,迅疾如风,朝温错坠下一道惊雷。

陆忆寒还没来得及直言痛快,余光就瞥见旁侧的身影轰然倒地,风声和雷声在这一瞬全部化作耳畔的嗡鸣 ,刺骨的寒意蔓上四肢,他飞身扑去大喊道:“师父!!!”

在前方操纵符隶的蔡百晟闻言一顿,牢不可破的符阵出现了缺口,一抹精光从缝隙透出,不等蔡百晟细想,一只手已经扼上了他的脖颈,符箓瞬间溃散,变成一缕缕废纸,自发地燃成了灰烬。

温错冁然而笑,只手掐住了蔡百晟的命门将他摁在柱上,周身散开了磅礴的威压,逼得蔡百晟喘息不能,他脸色发白,眼前的景象逐渐涣散。

“忘了说了,这子母蛊两个时辰发作一次,还请蔡峰主好自为之。”温错说着,又将手收紧了几分。

陆忆寒也被威压压制得伏跪在地上,竟是半点也直不起身,他咬碎银牙朝温错咆哮道:“我爹怎么可能跟你这般人是至交!”

温错闻言一颤。

“啪!”又有一只手微抖着搭上了温错小臂,那手劲大得似乎是要扒下一块肉来。

“叶峰主竟还有力气起身?”温错这才松开了蔡百晟,后者脱力,倚着柱子缓缓滑下。

叶与面色阴沉,眼底暗流汹涌,他咬牙答道:“……待到事成,温谷主、莫要食言才是。”

……

翌日午时,三人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依温错的意思混进了一群跃跃欲试的医修中。

“想来诸位对这场加试的考核期待已久,毕竟历年来的实操考核大多因地制宜,各有特色,”温错悠悠踱至众人面前,“只是不知诸位可曾了解过药王谷周遭的情况?”

“药王谷半面环山,地势低洼,又汇聚灵气,温养了不少稀有灵植,谷外有不少村落,听闻是药王谷建谷时救下的寻常百姓,不愿再回贫瘠的人间,就在周遭住了下来。”不知哪家的医修率先回答道。

“不错,”温错抬手鼓掌,接道,“可近来,这些村落的村民却突遭疫病,派去诊治的药王谷弟子也未能理清这疫病的源头,村民流窜逃亡,一户又染了另一户,如今那些村落只剩下些许逃不动的老弱妇孺。”

“所以呢?是要我们去医治这些得了疫病的村民?”一名高挑的医修摆弄着她的头花,似是有些抵触去到那处晦土。

“是也不是,”温错拂袖笑答,“诸位的考核是阻止疫病蔓延开来,至于这些留下的村民该救该舍,全凭各位定夺。”

“什么?!!”一位医修早已憋了一肚子火,他冷眼瞧着这个将人命当儿戏的谷主,他怒喝道,“我们是医修!又不是杀人犯,你开什么玩笑!你自己谷里处理不了的事丢给我们干,出了事岂不是还要怪罪在我们头上!就算把你那秘境的灵草全部挖给老子,老子也不干了!”说罢,甩袖而去。

见有一人离去,其他医修也蠢蠢欲动,七嘴八舌地追着温错讨个说法,言语争辩间又有几人咒骂着离开,余下那些人无一不是想让温错再换个比试,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去秘境搞几株仙草。

“温某自知诸位心中不满。这疫病无从查起,且得了疫病的青壮无一不在三日内形销骨立,半月内身体溃烂,暴毙而亡,他们多是于逃亡途中便曝尸荒野,留下的那些妇孺反倒能再多活三两天,只是也难逃一死。谷内长老至今也没能寻到医治之方,也未能在古籍上寻到类似的疫病。”

“总而言之,这是不治之症。就算最终还是无力回天也无人会怪罪的,此前,温某派去了不少弟子查探,却也莫名染上疫病,卧床不起,如今门派实在是抽不出更多人手了。温某也不过是想让那些村民能够缓轻病痛,安然辞世罢了。”

“鉴于此行有一定风险,凡是愿意参与考核的医修,待下次药王谷秘境开放时,温某亦会在药王谷恭迎各位的到来,若是不愿去,温某也不强求。”

陆忆寒拉着脸暗自腹诽:这会倒是不强求了,怎么轮到师父就下蛊强求。

“可药王谷不是有株双生的灵犀莲吗,这病就连灵犀莲也治不好吗?!”海萍也觉得这谷主在诡辩,不由反驳道。药王谷的灵犀莲是天地至宝之一,传闻是上古时期天帝降下的玉种,吸收混沌初开时最纯净的天地精华,百万年发芽,千万年开成,然后才蕴养了世间那些稀有灵植。

灵犀莲莲瓣纯白剔透,据说只要在舌下含服一片花瓣便可解得百毒,两片就能从鬼门关拽回将死之人。

陆忆寒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也探出头来,见了熟人本想打声招呼,又想到自己的处境,还是安分点好。

温错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目光灼灼的海萍,继而笑问:“这位小友,你既知道灵犀莲,那也该知道,灵犀莲是为仙草,凡人的躯体,又如何受得住?就算退一步讲,他们受得住这仙草,可天地间就这一株生于我药王谷,还有一株藏于妖界,一朵花十二枚花瓣,双生也就二十四枚,拔去一枚需得五千年才长回,如何救得了那千百村民?”

海萍哑然,再想辩驳却被一人摁住了肩膀,那人道:“灵犀莲固然能解百毒,可他们毕竟是普通百姓,何须动用仙草。”

海萍定睛一看,竟是领队的大师兄,他迈出一步振声道:“我参加。”

听了温错这番解释,此后还能再进一回秘境,众人稍许安下心,也纷纷应下这场考核。

他们是医修,行医这些年并不是每次都能从鬼门关那抢到人的,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可免不了有时候还是会说出那声“抱歉”。

陆忆寒也曾见过刘掌柜说“抱歉”,心怀愧疚,但却无能为力。

既然实在救不了,便只能让病患体面地离开,此为医士之责,用作考核虽不合理,却是合情。

……

不知道温错打的什么主意,陆忆寒和叶与分明不是医修,却也被分派去了就近的村落,蔡百晟则被单独领去了另一个村落。

陆忆寒和叶与同御白雪,一路上,陆忆寒总觉得叶与好似时不时就要往脚底一瞄,而后浑身一怔,像是怕极了御剑。

“师父…你是不是畏……”

“这药王谷附近风景还真不错啊。”未等陆忆寒说完,叶与便偏过头打断他的话,极其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

“嗯。”陆忆寒应付着答话,抻长脖子打量着叶与的背影。

他怀疑师父在害怕。

但他没有证据。

到了村子,陆忆寒轻巧一落,可当脚踩在地上,他又觉得这路黏腻不堪,污浊的土块不知和什么混杂,发出阵阵怪味。

陆忆寒看向叶与,试图从他这饱谙世故的师父身上得到些回应。

“是脓水。”

陆忆寒打了个寒战,视线从自己的脚间的土地打着旋,继而又滑到了自己身上,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自己这幅新皮囊。

温错让他们来这寻人,为何又让他易容成父亲的模样?

不错,此刻同叶与一道的陆忆寒被温错折腾了好一番,又是喂丹药又是打扮,竟是被易容成了陆文轩的模样,陆文轩的眉眼平弱,生得端正,但比陆忆寒的眉眼更加温和,也更加沉稳。这丹药也真是神奇,不但能让面容有所变化,就连身形也能改变。

陆文轩常年蒙着眼,陆忆寒也难得见父亲真面目。

温错竟是一直记着陆文轩的样子,分毫不差,陆忆寒照铜镜时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对着自己的脸失神了好一会。

叶与见陆忆寒迟迟没有跟上,回头就见他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他也不知道温错究竟打的什么算盘,遥遥唤道:“别多想了,且行一步看一步吧。”

同他们一起被分配到这个村的还有白涯子和其他几名杂家的医修。

一行人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前方熙熙攘攘的嘈杂声,陆忆寒这才发现大街上户户人家的烟囱里都升腾着袅袅青烟,一垂髫小儿迈着小腿朝他们奔来,呼喊着:“仙人们来啦!”

人们这才四散开来,脸上又惊又喜,纷纷朝医修们涌去,奔走间,陆忆寒看到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一丝不正常的光亮,近了,他这才骇然地发现,那些地方浮着一层白皮,皮肤下又积着一团团脓水,仿佛轻轻一点就能炸成千丝万缕。方才呼喊的小孩凑到了他的跟前,想要拉住他的手,一抹人影忽而闪身上前,拽着那孩子朝后猛拉。

陆忆寒看见那孩子衣领之下的皮肤满是斑驳的血脓,拉扯间,红褐色的脓液渗到了衣服上,留下一团模糊的水痕。

“各位仙师莫要见怪啊,我家小宝还不懂事。”女子将那孩子拉进怀里,下手却不分轻重,将孩子胸前拉开了条伤口也不自知,那孩子也奇怪,都这样了也不吭声,见状乖顺地窝进了母亲的怀里。

陆忆寒羽睫微动,蹲下身,从衣襟里拿出一瓶伤药。

叶与察觉他的动作,随即又翻手替他掩了一层灵气护体。

陆忆寒将伤药塞进了孩子手中,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上,看向女子笑答:“我们是药王谷派来的,不是坏人,夫人不用这么紧张的。”

村民们见此,面色更是喜悦,连忙招呼着众人朝村里设宴的大屋子里走去。

陆忆寒看着他们身上的脓肿随着步伐变幻一颤一颤地暴露在空气中,粗糙的衣料一遍遍磨过身上的伤处,面上却没闪过一丝一毫的不适,心中不免生疑。

其他医修也不是瞎子,望闻问切没有万遍也有千遍,身上的都烂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成人忍得住,那点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面色如常?

“老先生,”一名医修忽而向为首的白发男子发话,“你们身上……肿了这么大一块,难道一点也不痛吗?”

老者捋起他的胡子笑起来答道:“哈哈哈……你说这个啊,痛、本来是痛的,但昨晚上来了个大夫,妙手回春,喝了他的药,我们就一点都不痛啦!”

“是啊是啊,那大夫可厉害了,给的神药立竿见影呢!”一旁的青年肩头顶着个拳大的脓包,忽作伏低状朝修士们压低声音憨笑道,“不过这大夫可能跟你们药王谷结了梁子,昨晚上净说你们坏话,说什么你们压根不会来救我们,这不,今天你们就派人来了。”

先前那孩子的母亲闻此也前来附和,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这疫病来得突然,闹得人心惶惶,村里也没了食粮,都是药王谷的仙师们又是送吃的又是送药,肯定是有法子医好我们的。”她将怀里的孩子推出前去,笑道:“快说谢谢仙师们。”

小孩甜甜地朝医修们笑起来,答道:“谢谢仙师们!”

陆忆寒一怔,眼前的色彩尽数褪去,村民们都笑声逐渐淡开,他们身上遍布的脓肿溃烂更是变得荒谬而诡异,他有好多问题,一时竟不知该先说哪个。

还是说,该不该问出来。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陆忆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起痴愣不动的他向前走去,叶与附身向他轻声吐息:“你我并非医修,此行是为寻人而来,别傻站着不动,反倒教人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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