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抱歉”

自从蔡百晟唤符引雷后,这天色就一直暗了下去,阴云翻腾,大雨将至未至,因为这场加试设在疫病侵染的村落,想要一睹各路医修的修士也纷纷散去,毕竟谁也不想为了瞧热闹而丢了命。

此前,那些前去救助病患却莫名染上疫病的药王谷弟子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有灵气护体,不会再加传给他人,且也不至于病重至死。

温错卸下了那一身华贵又笨重的衣袍,换了身轻装,他款步走进医室,偌大的屋内竟满满当当挤满了病患和床铺,过道仅能容纳一人穿梭,不断有其他长老、弟子端着汤药和白布来回忙活。

在医室最里面还有几张特意隔开的床铺,那是自愿接受试药的村民,他们的身体已经呈不同程度的溃烂,最初来时还能勉强开口说话,如今身体肿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谷主,您找我。”门外一男子姗姗来迟,他面容端正,耳前两束长发轻拢于脑后,抿起薄唇望向温错的背影。

“呕——!”忽而有一名躺在病床上的弟子浑身抽搐,他极力翻过身扒着床沿干咳起来,干涩的擦鸣声没有尽头,咳到最后他近乎干呕起来,药汁还没进肚,嘴里仅剩的那点口水全被他吐了个干净。

原本就忙得晕头转向的弟子连忙丢下手里熬好的汤药,又匆匆赶向那名弟子,捏诀替他平复气息。

“二长老,你说我们这些医修修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医者,仁术也,这世间是人皆有生老病死,我们医修应此而生。为己,参透生死悟道成仙;为人,怀仁济世行善成圣。”二长老从容答道。

“话虽如此,这世间有几人能成圣,又有几人能成仙?只有数不清的生,数不清的病……和数不清的死。我们虽是医修,却救不了所有人,留下的遗憾到底是病患的、还是我们自己的?”温错吁出一口气,阖眸听着最里面隔间里传来的愈发微弱的气息,宛若一缕燃尽的烛烟,缥缈过后便隐入世间。

一名长老从隔间出来,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瞧见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他疾步走向温错,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沧桑苦涩,抑声缓道:“谷主…最后两名病患也没能……活下来。”

温错颔首,沉默半晌,答道:“我知道了,把隔间撤了吧,腾出来让染病的弟子们好生歇着。”

“是。”

温错瞥向二长老,只见二长老面带哀色,不忍再看屋内之景。

“二长老可有什么想说的?”

“这疫病来势汹汹,倘若放任下去,定会波及更多无辜之人,谷主英明,能想出借圣手大比阻止疫病蔓延。”说罢,二长老抱拳,虔诚地作了一辑。

温错盯着他眼睛看了许久,企图从中看出一丝不安,可二长老依旧神色诚然。

温错阖眸,怅然道:“你也退下吧。”

……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众医修竟不约而同地默认了闭口不谈这疫病无药可医之事,村民们热火朝天地称赞着药王谷的善举,也无人开口说自己并非药王谷弟子,更无人要去破坏这其乐融融氛围。

期间,只有白涯子弄清了一件事。

——昨晚莫名出现的神医所给之药究竟是什么。

一女子唇色苍白,频频朝白涯子投去笑意,白涯子怀抱古琴冷着脸微微颔首,毫不避讳地将女子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这女子步伐虚浮,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仙去。白涯子目光下移,却见女子拖着血痕向她走来,他来不及上前将她扶住,女子便“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张家姑娘!”一村民闻声匆忙赶上前去轻拍着那位张家姑娘苍白的小脸,茫然地看向医修们问道:“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各位仙师,你们快给她瞧瞧!”

“……她已经咽了气。”白涯子用没有温度的声调下了冰冷冷的判决。

那村民哪肯信,这白衣仙人甚至都不愿走近把个脉、探个鼻息,莫不是怕脏了自己的手。那村民跪在地上,又向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其他医修也无一摇头,表示无力回天了。

见状,村民们脸色大变,如浪潮般哗然跪倒一片,接连朝医修们俯首磕头,哭喊着让他们救救那位张家姑娘。

先前的孩子也摇摇晃晃地小跑到陆忆寒跟前,拽着他的袖子咿呀乞求:“仙人哥哥,救救张姐姐吧,张姐姐是好人,救救张姐姐吧。”

陆忆寒哪里不想救,地上躺着的女子胸口已没了起伏,身下渗出的鲜红格外刺眼,别说是医修了,他这个外行也看得出来女子再无生还的可能。

他看着磕头的村民们顿时有种无力感袭上心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抱、抱歉。”

“你们是药王谷的仙师啊!这次来不就是要救我们的吗?”最前的那位老者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又是作揖又是磕头,“我们村的人都将各位仙师的话放在心上,染了疫病之后再也没踏出过村子半步啊,我知道你们都会神通广大的术法,张家姑娘是好孩子,是村里人一起养大的孤儿,平时可乖巧了,又不怕脏活累活,她还会唱曲……”

“就算是修士也没办法起死回生,救不了便是救不了,我等只是医修不是天神,”白涯子撩动了琴弦,琴音清脆而悠扬,转承起伏间似是蝶舞丛中,“你们昨晚服用之药可还有余?给我看。”

陆忆寒望向那挺身站出的白衣医修,心里竟是说不出的艳羡,几时自己也能如他一样此气定神闲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

老者泪眼婆娑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漆黑的小瓶,双手奉至白涯子跟前,白涯子刚揭盖便觉得面颊发麻,须臾间又将盖子塞了回去。

“师、叶道友,那瓶子里是什么东西?”陆忆寒拉了拉叶与的袖口疑惑道。

叶与负手,顺势将手从他手里挣出,答道:“应该是比人间的麻沸散还要强上数百倍的药。“叶与看着村民的溃烂的皮肤,眉头紧锁。

“那岂不是不会感觉到痛了?”陆忆寒沉声思虑了一番,“身上烂成这模样,肯定痛得死去活来的,要是感觉不到痛,不是挺好的吗?”

叶与睨了他一眼,小声诘问道:“他们本就病重,外伤尚且看得见,此刻若是内伤,不知道痛在何处又如何得知哪处该医,哪处不该?”

陆忆寒这才幡然醒悟,这些村名服用了那所谓的神药非但无益,反倒是在害自己,本就命薄如纸,也不知道如今到底还有几天可活。

“这药别再服了。”说着,白涯子翻手将瓶子抛向远方,拨出数道琴音将那瓶子切得粉碎,白花花的药粉落在地上,再看不见了,“虽不致死,但也只是掩盖病情罢了,再吃下去可就同她一样了。”白涯子目光移向那全身苍白的尸首,又将在座的村民扫了个遍。

“想多活几天的,都把药给我,”白涯子拂袖振声,“再借我们间宽敞通风的屋子,暂作医室。”

村民们踌躇不决,看了看死去多时的张家姑娘,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斑驳红肿的皮肤,又齐齐看向老者。

老者像是在做什么无比艰难的决定,沉重地点了点头,众人这才痛下心将自己的药交到了白涯子手中。

陆忆寒也稍稍安下心,白涯子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任凭是谁见了都忍不住要相信他的话语。

——此前,温错分明说这是不治之症。

陆忆寒松了口气,下意识要回头,同叶与坦言自己先前的愧意终于散了个干净,肩头却倏地被叶与一把揽过,整个人被叶与钩进了怀里,瞬间让他红了脸。

“师、师师……”陆忆寒嘴不停翕动,像是只喝水的鸭子,话也说不利索。

“嘘,”叶与伸手将那打飘的上下唇合捏住,“有人在看你。”

……

村里用作设宴的大屋子被腾了出来,医修们忙活着进进出出,各个脚打后脑勺,替村民们张罗着用药处方。

白涯子坐在屋子最里头,用四张嘎吱叫的桌子拼了张病床,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森森的银刀,将病患肩头的大脓包切开,霎时,黄脓流了半张桌子,好在先前神药的药效未过,那人也只是吸了口冷气而已。

陆忆寒见白涯子点头示意,俯身上前,将病患搀下桌,扶到一旁的小椅子上,由一名女修将伤口处理干净。

这临时的医室内虽然没有惨叫声,但绵绵絮语一直没消停,一半是村民疼出的抽吸声;还有一半是医修的愁怨声。

叶与打来一盆水放在桌上,见陆忆寒又蹲在角落发呆,不免有些烦闷。

他本是带这孩子下山接个普通的委托,哪成想出了诸多变故,如今又让他卷入别家门派的纷争,不过短短几天,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心思压在心底。

还不同他说。

叶与走到陆忆寒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看去,就见一些累得大喘气的医修们席地靠在另一头的墙边,三言两语地扯闲。

“你说这白涯子放什么大话啊,”一名医修装作白涯子先前的模样嘘声道,“什么‘想多活几天的都把药给我’,你们也都探过那群人的脉象了吧?那可是将死之人的脉象啊。”

“我看啊,他就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人谷主都说了是不治之症,他也就哄哄这些傻乐的村民罢了。”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女修刚刚处理好最后一名伤患,瞪着眼勒令他们噤声,努努嘴指向刚刚睡下的孩子。

“师父,他们的病真的能好起来吗?小宝刚刚牵着我的手,告诉我,等大家都好了,他要带我出村子看看,他说这里离人间很近,马上就要除夕了,说村外面有座山的山顶可以看到很好看的烟花……”陆忆寒将头埋在腿间,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心愿成空,我希望小宝能得偿所愿,希望大家也都能够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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