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放长线

老者伛偻着身形,替所有医修都寻了房间安顿好,还特意将珍藏的安神香也奉了出去,好让这忙活了一天的医修们能够睡个好觉。

白涯子屋内依旧烛光闪烁,老者欠身掩上了房门。

他回到宴请宾客的大堂里,望着那些疼得睡不着的人们,心也跟着一块揪起来,他拉开自己的衣襟,腹前的烂肉已经刮了个干净,用麻布包得妥帖,但每走一步,还是能察觉到那撕裂般的痛意。

他这个上了年纪的糟老头本就是将死之人,他知道的。

可其他人不是,他们还有大把时光好活,他们可以离开村子,可以回人间,不应该困死在这籍籍无名的荒村里——因为这莫名的疫病。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老者抬头,一名黑袍人拂袖出现在了他面前,老者颤颤巍巍地跪下,顺从地答道:“神医,一切如您所说,他们将您的神药贬成劣药,说是能救我们,但只字不提我们何时能病愈。”

“现在想起来信我了?”那人的袍子一直拖到地上,随意拉了把椅子落座,将兜帽摘下,露出了老者熟悉的面孔。

看着老者难以置信的表情,黑袍人蓦地大笑起来,引得其他村民也纷纷看了过去。

小宝被这动静吵醒了,见到黑袍人连忙从桌上跃下,高兴地大喊:“吴哥哥回来啦!”

见小孩蹦蹦跳跳绕至他身前,吴埙抬手,悬在了他的头顶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笑说:“我离开村子可不就是为了找寻医治之法,我遇到了神医,还向他讨来神药,你们非但不信我,还尽信那群外人满口胡言。”

“那你、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吴埙?”一男子急切地上前问道。

“神医不想太张扬,故让我扮成这模样。”

“可是张媛儿吃了你给的药为何又暴毙而亡?”又一人大呼,“虽然她是捡来的,好歹也是村里人一手拉扯大的,她吃了药不明不白地死了,你放得下心让我们也继续吃下去吗?”

“是她本就身患不治之症,活不长久了。”吴埙暗下神色答道。

众人沉默,像是信了他的说辞。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宝的母亲突然发问。

“逃,”吴埙毅然答道,“逃得越远越好,这病是药王谷那群所谓的仙师炼药时带出来的,他们把你们困在这不让你们走动,说是不让疫情蔓延开,实则是不想因为你们丢了药王谷的面子,想把你们困死在这。这病药王谷治不好,不代表外面也无人医得了,我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

“可药王谷的仙师们一直都在给咱送吃送喝的,还派人替我们免费看诊啊。”

吴埙冷笑道:“送的吃食值几个钱?看诊看到现在,自己的身子究竟如何你们没感觉吗?反倒是昨晚你们吃了我那药后轻松不少吧。可药王谷若是损了名声,他们丢的可就不止那点可怜的诊金了。”

村民们心下骇然,想起那些医修们竟是此种想法无不为之色变。

“走!”一人急忙附和道,生怕医修们醒来就逃不了了,“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说得好听,怎么走?药王谷那群王八蛋不是用法术把我们村围起来了,只让进不给出吗?!”

“那些仙师身上肯定有可以出入村子的东西,不然他们进来了该怎么出去?”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把那东西搞到手啊!”

二人争辩间,吴埙却泰然自若。

“不必担心,我早料到了,那神医见我有缘,赠了我些派得上用场的药粉,”吴埙斜过身子看向老者,“村长肯定察觉到他们来者不善,将药粉用上了吧。”

“是。”老者缓缓起身,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方正的木牌递给了吴埙。

……

“哗——”

陆忆寒被一瓢冷水泼醒,他昏昏沉沉醒来,抬眼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醒了?”吴埙不疾不徐朝他踱来,眉眼挤作一块笑道,“陆文轩啊陆文轩,你还真是神通广大,我竟被你那块破命牌骗了大半辈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陆忆寒旋即醒了神,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谁?”他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缚灵绳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而原本在身旁的叶与也不知所踪。

“同我一起的人呢?他去哪了?!”

吴埙抬手掠过自己的脸,一张与之完全不同的面庞浮现,陆文辕悠然答道:“现在你可认识我了?”

陆忆寒盯着他的脸,这幅容貌倒是和温错给他看的那副画像对上了。

是温错所寻之人。

“我说温错怎么突然有了底气,原来是你治好眼睛回来了。”陆文辕拍拍陆忆寒的肩同他擦身而过,转而从后面拖来了一个重物,随意丢在了陆忆寒脚下。

陆忆寒定睛一看,竟是昏过去的叶与。

椅子咣当作响,陆忆寒极力要从束缚中挣扎出来,可未等他发作,余光就瞟见叶与徐徐睁开了一只眼,一个劲朝他使眼色。

陆忆寒见状连忙收声,继而瞪着陆文辕等着他的下文。

“你若交出玄极丹方他便无事,”陆文辕沉思了片刻,捻指盘算了一番,“你私藏玄级丹方在外流落百余年,我派去追杀你的金丹死侍却无一下落不明,想必一直以来护在你身旁的高手,便是此人吧。”

百余年?

陆忆寒浑身一颤,封尘的记忆犹如潮涌般袭来。

记忆中父亲的容颜好似一直不曾变化,那时的他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如今听这人的口气,父亲竟也是修士?!

这样说来,父亲和温谷主相识也说得通了。细细琢磨,好似父亲在人间和母亲频频挪换住址的原因亦有了答案。

至于他说的高手,自己从未见父亲身旁除了母亲外还有其他人,那这个能抵御追杀的高手岂不是……

“玄极丹方……我给了温错。”陆忆寒料定此人就是温错所寻之人,依着温错的告诉他的话对答道,“倒是你,为何修炼了一身魔功?又为何……”

“要害了这些无辜之人。”

陆文辕透过窗外看向远方——那是村民们逃走的方向,他笑道:“他们可不是因我而死,这一切都是温错咎由自取。”

“若不是他三番五次要追查失踪的外门弟子,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将我精制的疠气送来便宜这些村民,”陆文辕翻手凝出一团猩红的魔气,仿佛一团熊熊烈火,迫不及待地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再又不是你,事事强压我一头,那老不死又怎会瞧不上我,转手将谷主之位让与你一介外人?”

“若不是为了快些赶上你原本的修为,坐稳谷主之位,我又怎会被逼无奈去修魔道?”

陆忆寒能感受到那拂面而来的热浪,不由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分明是你自己心术不正,非要走歪门邪道取捷径而行。”陆忆寒倒是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的,万是都是他人差错,唯有自己行得端正。

“就算我心术不正又如何?你当年瞎了眼又修为尽失,如今连筑基都没有,”陆文辕拂过他的脸,目光幽深,“我倒是很好奇,你这眼睛是怎么治好的。”

陆忆寒被这人摸出一身鸡皮疙瘩,微微偏过头躲开了那只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跳进河里冲个百八十遍。

陆文辕一把抓起地上的叶与,无奈地看向陆忆寒:“不过没关系,你说与不说都无所谓,既然你不肯交出丹方,那我也不多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了,倒不如早早化作我的修为助我恢复。”

陆文辕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猛刺向叶与胸口。

刹那间,陆忆寒头脑一片空白,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喊出,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将要落下,一道凛冽的琴音裹着肃杀气粉碎了大门,打落了陆文辕手中的匕首。

陆文辕暗叫不好,眼看又是一道如风的音刃,他立马挟持着叶与连连退去,拽着叶与翻窗逃走,琴音跟叶与身侧擦过。

“师父!”陆忆寒大叫着,扭动着身子,连凳子带人一块栽在了地上。

白涯子执琴而入,不急不缓地先将他的宝贝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再回过身来替陆忆寒解了缚灵绳。

陆忆寒来不及恼这冰块医修怎么不先解他的绳子,支起身就要冲出窗外,却被白涯子一把拽住了。

他行若无事地答道:“别追了,他逃不远,跟我走。”

……

白涯子领着陆忆寒到了村子的边缘,一道青绿屏障时隐时现,而陆文辕此刻就在屏障脚下,见二人到来,又抄出了匕首抵在叶与的脖颈上,厉声威胁道:“我若是走不了,便要他跟我一块死在这!”

须臾间,又有数十道光柱从天而降,将陆文辕困于其中。

陆忆寒看得真切,为首那人正是温错,而他身后,好像是之前天衍宗的那位雷厉风行的女修。

“如今证据确凿,你也再无其他元婴可用,陆文辕,我劝你尽早将疫病的来源和谷内魔人细作之事交代清楚,我念在文轩的份上,尚给你留一线生机。”温错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目光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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