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误别

开学季很快就来临,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两位少年相逢的春天。

他们褪去了年少的莽撞,眉眼间沉淀出几分成熟,只是风掠过肩头时,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空落。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春樱落尽,夏蝉初鸣,教室窗外的梧桐叶从嫩黄的新绿,长成了层层叠叠的浓荫。

杨博文心里的空落感,随着左奇函停播的日子越久,就越沉一分。

左奇函以往每周雷打不动的直播,从那天晚上起就断了更。粉丝在评论区催了又催,他只在动态里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电脑坏了,暂时没法开播。

借口太单薄,杨博文不信。

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左奇函要么低头刷题岔开话题,要么含糊说还没修好,眼底藏着杨博文读不懂的疲惫。少年人之间的默契,让杨博文敏锐察觉到,对方身上藏着事,像一层薄雾,隔在了两人之间。

四人团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张函瑞向来细腻,他也从中知道了左奇函的另外身份。课间会悄悄拉着杨博文……欲言又止;张桂源性子直些,曾当着两人的面打趣左奇函“再不开播,粉丝都要爬墙了”,换来左奇函一句“别多问”,那瞬间,空气里的凝滞连旁人都能捕捉到。

四月的风带着槐花香,晚自习后并肩走在放学路上,路灯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左奇函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发轻:

“博文,要是……我们最后没考上同一所大学呢?”

杨博文脚步顿住,侧头看他。少年侧脸隐在昏黄光影里,下颌线绷得很紧,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两遍了,很简单。”

“那就常联系啊。”

杨博文故作轻松,指尖攥了攥校服口袋,“现在交通多方便,放假总能见面。”

张函瑞和张桂源走在后面,闻言也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张桂源挠了挠头,悄悄碰了碰张函瑞的胳膊,眼神里藏着点担忧;张函瑞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多言,只默默加快脚步跟上,把空间留给前面的两人。

左奇函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了风里。

那之后,四人团的氛围悄悄变了。以往放学总四人勾肩搭背一起走,后来左奇函总找借口落单,杨博文会等他,张函瑞和张桂源便也陪着杨博文多留一会儿,却没人戳破这份沉默。杨博文的不安越来越重,他隐约猜到左奇函要走,却没敢往深处想,只反复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假设,心底的空落又沉了几分。

日子一晃就到了六月,梧桐叶密得能遮住大半阳光,教室里倒计时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杨博文的生日悄然而至。

六月一日,是他的生日。

放学铃声响后,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光,四人留在了最后。张桂源拎着蛋糕盒率先走出教室,扬着声喊:“走走去操场,今天博文生日,必须好好庆祝!”张函瑞跟在身后,手里拿着提前准备好的小礼物,眼神不自觉往左奇函身上飘,见他沉默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放松。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跟上两人的脚步。

操场看台上,夏风带着燥热,远处天边染着橘红的晚霞。蛋糕摆在台阶上,奶油上点缀着几颗蓝莓和橙子,是杨博文爱吃的口味。张桂源拆开蛋糕包装,张函瑞蹲下身帮着摆好,杨博文坐在中间,左奇函坐在他身侧,四人之间隔着不远,却像隔了层无形的膜。

“生日快乐啊博文!”

张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以后考试必过,天天开心!”

“谢谢桂源,也祝你顺顺利利的。”

杨博文笑了笑,眼神却不自觉看向左奇函。

张函瑞把礼物递过去,声音温温柔柔的:“博文,生日快乐。希望你一直都好好的。”

“谢谢函瑞。”

杨博文接过礼物,指尖碰到左奇函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别开眼。

“博文,左奇函准备的礼物都没告诉我俩。”

“神神秘秘的。”

张桂源开口打断这份沉重的气息。

蛋糕没插蜡烛,就这么安静放着,甜香混着夏风的燥热,却没驱散四人之间沉沉的心事。酝酿了一路的话,终于被杨博文说出口。他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忐忑与无措:“奇函,你是不是……”

他本想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可话到嘴边,却被心底的不安打乱。

左奇函的指尖猛地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杨博文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你是不是要转学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左奇函心上。

他看着杨博文眼底真切的担忧,那句“我要出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和母亲大吵一架、搬出去独居、没带走直播电脑的窘迫,还有未来遥遥无期的分离,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轻轻的、带着无奈的:

“嗯。”

一个字,坐实了这场误会。

杨博文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酸涩,他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那也好,转学也没关系,我们常联系就好。微信、电话,我随时都在。”

“实在不行……就写信!”

张桂源脸上的笑僵了僵,张函瑞也垂下了眼,手指轻轻抠着衣角。两人都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却没人敢多嘴,只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左奇函别开眼,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喉间发紧,只能沉默地点头。

那天晚上的海边,粉蓝相间,中间还掺杂着一抹绿的水母烟花与刚好撞上的蓝眼泪,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

细碎的光团在夜空里轻轻浮起,像一群温柔的水母,带着青涩的绿,融进暮色里。海面恰好泛起粼粼的蓝眼泪,微光随着浪涌轻轻摇晃,和烟花的光遥相呼应。

四人站在沙滩上,都没说话。

张桂源挠了挠头,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了回去;张函瑞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把眼底的怅然藏了起来。

杨博文望着漫天转瞬即逝的光,心里软乎乎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转头看向左奇函,少年的侧脸被烟花的余光照亮,眉眼安静得像这片海。

“烟花很好看,谢谢你。”

杨博文轻声说。

“高考之后,我们还要再看一次蓝眼泪。”

左奇函的指尖微微蜷缩,望着眼前的海,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烟花燃尽,夜空重归沉静,只留一丝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海风飘远。

那抹温柔的水母光,那片易碎的蓝眼泪,像一场没说出口的心事,短暂绚烂过,就悄悄融进了夜色里。

烟花很短暂,他们的相遇也是。

唯有这片蓝眼泪,替他们记住了少年故事里,最滚烫的那一段。

他自始至终都没告诉杨博文,这不是简单的转学,是跨越山海的离别;没说自己和母亲争执到红了眼,搬出去的小出租屋连像样的书桌都没有;没提那句“出国”背后,是再也无法轻易相见的未来;更没说,停播不是因为电脑坏了,是因为独居的环境根本没法支撑他直播,那些疲惫与窘迫,他只想自己扛着。

夏风吹过看台,带着蛋糕淡淡的甜香,却吹不散四人之间沉沉的心事。张桂源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张函瑞轻轻拍了拍杨博文的后背,动作里带着无声的安慰。

一场生日,一句误会,把少年们即将走向不同轨迹的人生,悄悄蒙上了一层酸涩的底色。四个人的默契,在这场未说破的离别里,第一次染上了难以言说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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