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杂乱思绪

病房里最后还是安静了下来。

灯关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很轻,落在白色被单和输液架上,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有些不真实。走廊外偶尔有推车滚过的声音,一阵一阵从门外掠过去,又很快淡下去。

温寻靠在旁边那张陪护椅里,眼睛闭着,呼吸却一直不算沉。

苏望舒坐在他身边,最开始还想撑着陪一会儿,可熬了一整天,情绪又被拽上拽下地折腾,撑到后半夜,到底还是一点点困了下去。只是他睡着之前,还记得把手搭在温寻膝边的薄毯上,像是怕自己一松开,人就会又被什么东西拖走。

温屿安靠在床头,倒是一直没睡。

他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天花板,才伸手把床边那只扣着的手机重新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的时候,病房里一切都很静。

他偏头看了一眼。

温寻没动,苏望舒也睡得浅,眉心却还是微微蹙着,连睡着了都像没完全放松下来。

温屿安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很轻地点了两下,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

【换地方。】

那边几乎是秒回。

【现在?】

温屿安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两秒,才继续打字。

【不是今晚。】

【先清线。】

紧接着又是一句。

【医院这边已经暴露。】

这次对面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过了十几秒,科瑞亚才重新回过来。

【知道了。】

【我来安排。】

温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没有停,又慢慢打了一句。

【傅西洲别碰。】

想了想,又补上下一句。

【顾时钦也先别碰。】

这次,科瑞亚那边回得很慢。

大概过了一分钟,才只发回来一个字。

【好。】

温屿安盯着那个字,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随后把手机重新扣回床边。

他不是不想动。

恰恰相反,从温寻颤着说出那些过去开始,他心里那点冷就已经一点点压实了。只是越到这种时候,他越知道不能乱。

傅西洲不是裴聿。

顾时钦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现在硬碰,输的只会是他们。

可就算这样,温屿安心里那点翻上来的东西,还是一整晚都没有散。

病房里太静了。

静得他一闭眼,就又能想起温寻白着脸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害怕。

是身体都还记得。

想到这里,温屿安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后半夜,药效终于压着疲惫一起涌上来,他才慢慢合上眼。

而另一边,温寻看似睡着了,实际上整个人都浮在很浅的睡意上。

那种感觉很糟。

像人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脑子里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最开始翻上来的,竟然不是那些后来让人压抑的日子。

而是更早一点的东西。

厨房里暖黄的灯,灶台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锅,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葱姜,还有他刚学会做醒酒汤时,低头尝味道的自己。

再后来,是开门声。

是深夜里很轻的一声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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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见傅西洲站在门口,衣服上沾着外面的酒气和冷风,眉眼压得很深,整个人都带着疲惫。那时候的傅西洲还没有后来那种彻底把人逼到喘不过气的阴沉,更多时候只是沉,像一块太久没晒过太阳的石头。

而他会轻声问一句:“你回来了?”

傅西洲有时不答,只走进来,看他一眼,再把目光落到桌上那碗汤上。

那时候的温寻是真的觉得,他们有一点像。

都不是家里最被偏爱的那个,都被放在边上,都像是没什么人真正会等。

所以当傅西洲喝下第一口醒酒汤时,他心里是真的很轻地松了一下。像是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满足感,悄悄落了下来。

再后来,是傅西洲坐在沙发上,把他拉过去。

他一开始会僵。

可僵一会儿,还是会慢慢放松下来。

那时候的怀抱是热的,手指按在后颈时也还没有后来那种几乎让人发麻的控制欲。他甚至会在某些瞬间,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安稳,安静,有人回家,有灯亮着,有人喝他煮的汤。

甚至有那么一阵,他真的觉得,也许自己可以这样过下去。

可梦里的画面很快就变了。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灯还是那盏灯,可门关上的声音忽然重了。学校、电话、外面的风声,一样一样淡下去。傅西洲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深,抱他的动作越来越紧,像是只要他一动,就会被重新按回去。

温寻在梦里皱起眉,呼吸一点点发紧。

再往后,画面忽然碎了。

是窗帘合上的阴影,是桌上一直亮着却碰不到的手机,是被一句“你这几天别去了”轻描淡写地拿走的学校,是自己越来越差的情绪,和每次想开口却反而被抱得更紧的窒息感。

他明明知道自己很难受。

可那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委屈、焦虑、恶心、烦躁,混在一起,把他一点点磨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温寻在梦里想挣,却挣不开。

直到耳边忽然有人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温寻。”

这声音不大,也不急,带着一种熟悉的、笨拙的温热,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把他往回拽。

温寻猛地睁开了眼。

病房里的灯还亮着一点。

苏望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趴在椅子边,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他的手背。

“你做梦了?”苏望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我刚看你眉头皱得好厉害。”

温寻怔了几秒,才慢慢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乱里缓过来。

过了片刻,他低低“嗯”了一声。

苏望舒立刻就醒了点。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先去看温寻的脸色,又下意识去碰他的额头,像确认是不是发烧,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还行吗?”他问。

温寻看着他,好半天才低声道:“没事。”

苏望舒盯着他看了两秒,明显不太信,却到底没戳破,只是小声说了句:

“你要是再做梦,就把我叫醒。”

“反正我也没睡多好。”

说完这句,他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轻轻咳了一下,耳根都有点发热。

温寻看着他,胸口那点还没完全散掉的冷意,终于一点点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没事”,也没有再说“对不起”。

只是很轻地反握了一下苏望舒的手。

动作不重。

却已经足够说明很多。

而病床上的温屿安其实早就醒了。

他没出声,只安安静静地躺着,把这一幕都看进了眼里。看完以后,又慢慢垂下眼,心里那点一晚上都没停过的冷,忽然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暖。

更像是某种很确定的、必须要守住的东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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