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联系

可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没有谁真正睡着。

顾时钦回去以后,连外套都没脱,就坐在客厅里整整一夜。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窗边一盏落地灯亮着,光从他肩侧斜斜落下来,把整个人都照得格外安静。可那种安静并不平和,更像是很多东西被死死压着,不往外翻而已。

他手边放着一只没动过的杯子。

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可顾时钦根本没碰。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绕的,都是今天在医院看见的东西。

先是苏望舒抬头看他时的眼神。

不是从前那种亮得发热的眼神了。

不是一见他就笑,也不是一张口就要叫“时钦哥哥”的样子。那一眼里有防备,有疏离,还有一种被岁月硬生生磨出来的安静。

那一瞬间,顾时钦甚至有点恍惚。

像是很多年前那个总往他身边凑的小少爷,终于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一点点长大了。

想到这里,他心口忽然一沉。

紧接着翻上来的,是更早以前的画面。

是苏望舒拿着花,站在太阳底下,眼睛亮得不行,问他好不好看。

那花有时候是刚从院子里剪的,有时候是在外面看见好看了非要带回来,抱得满满一怀,连自己衣服上都沾着花粉,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像被春天照透了。

顾时钦那时候其实很烦这些。

太吵,太闹,太不知分寸。

可现在回头去想,脑子里偏偏又只剩下那些。

花,笑,眼睛,和那句怎么都甩不掉的“时钦哥哥”。

顾时钦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捏了一下眉心。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如果再见会是什么样。

可他从来没想过,真正再见,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更没想过,苏望舒会站在病房门口,把他隔在外面。

想到这里,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也很冷,像是在笑自己。

而另一头,傅西洲也没有睡。

车停在医院外不远的街口,熄了火,灯也没开,整辆车都压在凌晨快亮未亮的阴影里。

前排的人不敢回头,后座也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天边隐隐泛出一点很淡的白,傅西洲才慢慢睁开眼。

他这一晚想的,几乎全是温寻。

不是后来那个发白发抖、一见他就快碎掉的温寻。

而是更早一点的。

穿着干净的居家衣服,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温寻;听见他开门,抬头看过来,眼睛湿湿的,声音很轻,问一句“你回来了”的温寻;会捧着刚做好的醒酒汤站在桌边,安静等他喝完的温寻。

那时候的温寻,真的像只流浪了很久、终于肯在人屋檐下停一停的小猫。

软,乖,也安静。

不会挠人,不会呲牙,被抱过去时虽然会僵一下,但最后还是会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顺从和依赖,让傅西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这是最让人舒服的状态。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人抱过来。

只要一回来,屋里就会亮着灯。

只要他低头,那双眼睛就在看他。

傅西洲那时候是真的开心过。

因为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是可以这么安静地、毫无保留地待在自己身边的。

而且,温寻和他太像了。

都是被放在边上的,不是最被爱、最被看重的那个。温寻是领养的,被温家带回去,又被送出来联姻;他自己在傅家,也不过是一路硬生生拼出来的。

所以傅西洲后来才会越来越坚定地觉得——他们两个,理所当然应该是一起的。

别人不要你。

那你就只能是我的。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温寻开始一趟一趟地往温家那边走,哪怕每次回来都心情不好,眼睛红着,整个人都蔫一点,还是要去。再后来,是学校,是外面,是那些明明没给过他多少好,却还是被他惦记着的人和地方。

傅西洲那时候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那只小猫是暖的、乖的、安静的,可只要心一往外走,就会一点点长出刺。

后来那些刺,几乎全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这里,傅西洲眼底那点沉了一夜的情绪,又慢慢翻了上来。

而最让他胸口发沉的,还是医院门口那一幕。

他的小猫,现在已经会往别人身边靠了。

不仅靠了,而且靠得很自然。

那种自然,比任何一句反抗都更让人难受。

因为这说明,温寻已经在别的地方,重新学会了怎么活。

想到这里,傅西洲眼神一点点冷下去,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继续看着。”

前排的人一怔,立刻应声:“是。”

“医院,顾时钦,还有……科瑞亚那边。”傅西洲声音很平,“都别放。”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的人心里就明白了。

傅西洲不是没看出那笔隐隐约约的不对。

从小镇的线,到后来他们突然换的地方,再到现在这边有人接应、有人帮忙,这一切太巧了。巧到让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不可能只有温寻和苏望舒两个人。

更别说,还有那个小鬼。

傅西洲想起病房里那孩子坐在床上,脸色发白,眼神却冷得过分的样子,眼底忽然掠过一点极浅的震动。

他之前只是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可今天隔着门真正看见的时候,那种冲击感还是一下顶了上来。

太像了。

不是五官完全重叠,而是那种压在骨子里的冷静和锋利,像得让人心里发紧。

而更糟的是,那孩子明显对他很有敌意。

甚至,很可能已经把他们几个人这一整摊烂账都看得很清楚了。

傅西洲闭了闭眼,胸口那点沉闷忽然更重了一层。

温寻不只是离开了,还重新有了自己的陪伴、自己的依靠,甚至连那个原本该跟自己有一点牵连的孩子,都已经被养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想到这里,傅西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像没有。

“挺好。”

他说。

前排的人没敢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一点都不是真的觉得好。

车外天色越来越亮。

而那一夜里,真正睡着的人其实一个都没有。

温寻闭着眼,思绪却一直被拉回去,一会儿是厨房里那盏灯,一会儿是被抱住时那种错觉般的安稳,一会儿又是后来怎么都打不开的门和越来越逼仄的空气。

苏望舒也在回忆。

回忆里先是顾时钦那双很深的眼,再是很多年前那些自己以为早就忘干净了的花。那些花太鲜亮了,连带着当年那个亮得有点过分的自己也一起浮上来,让人想笑,又想躲。

顾时钦则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想,苏望舒今天看他的眼神,为什么会那么不一样。

傅西洲也在想。

想他的小猫当年多乖,多软,怎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又想温寻今天靠在别人那边时的样子,心里发冷,也发痛。

而温屿安,是最先从这一夜里把情绪剥出来的人。

他没有再躺回去装睡,只是安静地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看着天边一点点发亮,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这一晚以后,谁都别想再只靠回忆活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低头给科瑞亚又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备用落点。】

停了两秒,又补上一句。

【这次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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