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审视

专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舱内的灯光被调得很低。

傅西洲的伤需要重新处理,医生在后舱替他剪开临时包扎的纱布。血已经凝了一层,撕开的时候,温寻下意识别开眼。

可别开后,没过两秒,他又看了回去。

傅西洲坐在那里,衬衫半褪,肩背上的伤口狰狞得吓人。

医生低声提醒:

“傅总,可能会有些疼。”

傅西洲连眼都没抬。

“动手。”

镊子夹住残留的细碎玻璃,往外一点点清理。

伤口再次渗血。

温寻站在不远处,手指慢慢攥紧。

傅西洲却忽然抬眼看他。

“担心?”

温寻一怔,随即垂下眼。

“才没有。”

傅西洲轻轻扯了下唇角。

“那你可以放心。”

“死不了。”

温寻抬头看他。

过了很久,低声道:

“你今天救了我和安安。”

傅西洲没有说话。

温寻继续道:

“我记得。”

傅西洲眼底动了一下。

可温寻下一句话,很快落下来。

“谢谢。”

后舱忽然安静。

连医生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傅西洲看着温寻,他的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眼神却还是深的。

“知道就好,你们两个一起老实点。”

温寻看着他。

傅西洲淡淡道:

“我想要的,也不是你记恩。”

温寻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傅西洲看着他,继续道:

“我挡那一下,是本能。”

“温寻,我不会看着你死。”

温寻眼睫颤了一下。

傅西洲声音低了些:

“你恨我也好,怕我也好。”

“我都不会让你死在我眼前。”

温寻没有接话。

如果是很久以前,听见这句话,他也许会心软,会动摇,会从那些几乎窒息的控制里,分辨出一点偏执的真心。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温寻了。

他不知道傅西洲的真心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他的伤害是真的。

一个人不能因为愿意替你挡刀,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你关进笼子。

温寻沉默很久,才低声道:

“傅西洲。”

“你护我是真的。”

“困我也是真的。”

傅西洲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温寻没有躲。

“你不能只让我记得前一件。”

医生在旁边彻底不敢出声。

傅西洲看着温寻,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医生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开始重新缠纱布,他才很低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温寻看着他。

“以前我也会。”

“只是你不听。”

这句话落下后,傅西洲终于彻底沉默。

另一边,苏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耳鸣还没有完全消,手心也因为刚才摔倒擦破了皮。顾时钦坐在他斜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苏望舒知道。

但他假装不知道。

直到顾时钦第五次看过来,苏望舒终于忍不住抬眼。

“顾总,有事?”

又是这个称呼。

顾时钦脸色冷了冷。

“你的手。”

苏望舒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擦破了一小块,已经不流血了。

“小伤。”

顾时钦道:

“让医生看。”

“不用。”

“苏望舒。”

苏望舒抬眼看他。

“我说不用。”

顾时钦的目光一下冷下去。

“刚才要不是我——”

“谢谢。”

苏望舒打断他。

顾时钦一顿。

苏望舒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救了我。”

“我说谢谢。”

“但是顾时钦,我不能因为你救了我一次,就当以前那些事没发生。”

“也不能因为你今天来了,我就跟你走。”

顾时钦胸口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翻上来。

“我没让你现在跟我走。”

苏望舒淡淡道:

“那就好。”

顾时钦盯着他。

“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苏望舒反问:

“不然呢?”

他看着顾时钦,眼底没有恨。

可也没有以前那种亮。

“你想我抱着你哭,说还好你来了?”

顾时钦的脸色一下沉了。

苏望舒却没有停。

“我以前可能会。”

“但是现在不会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争执都要轻。

却轻得顾时钦心口发闷,他忽然想起开枪前的那一瞬,苏望舒趴在地上,刀疤脸的枪口对准他的头。

那一刻,顾时钦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顾家,没有理智,没有权衡利弊,他只知道,如果自己晚一秒,苏望舒就会死。

那种恐惧,到现在还残留在指尖。

可苏望舒现在坐在他面前,很平静地告诉他,谢谢,但不会回去。

顾时钦忽然低声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

苏望舒笑了一下。

“人总会变的。”

顾时钦冷声道:

“是因为温寻?”

苏望舒皱眉。

“你别把我所有选择都推到别人身上。”

顾时钦看着他。

苏望舒一字一句道:

“我不跟你走,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留下陪温寻,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和谁都没关系。”

顾时钦没有再说话。

他靠回椅背,脸色冷得厉害。

他明知道这时候最体面的反应应该是收回视线,别再纠缠。

苏望舒既然把话说清楚了,他也没必要继续把自己送上去让人拒绝。

可他心里那种不适,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是苏望舒终于从他的人生里退开一步。

而他直到这一刻,才发现那一步空出来的位置,原来这么刺眼。

温屿安坐在最里面。

他面前摆着一本笔记。

可他一个字都没写。

从上飞机开始,他就很安静。

温寻几次看他,他都说困了,闭上眼。

可温寻知道,他没睡。

直到飞机进入平流层,舱内光线更暗,温屿安才睁开眼。

他看向后舱。

傅西洲在那里处理伤口。

温寻也在那里。

两个人声音都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温屿安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今天那一下,他忘不了。

玻璃爆开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傅西洲却动了。

没有犹豫。

也没有权衡。

直接用身体把他和温寻护住。

这不代表他原谅傅西洲。

也不代表傅西洲就有资格当他的父亲。

可是温屿安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单纯把傅西洲划到“敌人”那一边。

这种感觉让他很烦。

更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到现在还太弱。

弱到只能被人按在身下保护。

弱到差一点连温寻受伤都来不及挡。

温屿安闭了闭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傅西洲在训练室打沙袋的背影。

强大、成熟、压倒性。

他讨厌傅西洲。

也讨厌自己现在不得不承认傅西洲很强。

“安安。”

温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

他在温屿安身边坐下,声音很轻。

“睡一会儿吧。”

温屿安看着他。

温寻眼底还有没散的疲惫和惊惧,但看向他的时候,还是温的。

温屿安忽然问:

“他会死吗?”

温寻一怔。

片刻后,才明白他说的是傅西洲。

“不会。”

温屿安垂下眼。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担心他吗?”

温寻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直。

也太难答。

温屿安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

只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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