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还我来追你
顾时钦是在下午来的。
那时候苏望舒正在琴房。
外面的天有些阴，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琴谱边角掀起一点。苏望舒伸手按住纸页，指尖停在一个音符旁边，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半个小时。
曲子只弹了一小段。
不是弹不下去。
是静不下来。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
傅家老宅、那些股份和信托、傅家二房三房被清算、科瑞亚来道歉、安安把极星从自己的后路里划掉。
每一件都不算小。
每一件都像压在心口的石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佣人轻轻敲门。
“苏先生，顾总来了。”
苏望舒的手指停住。
过了几秒，他才抬头。
“找谁？”
佣人低声道：
“说是找您。”
苏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吧。”
佣人离开后，苏望舒看着琴谱，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顾时钦要是主动来找他，他大概能高兴很久。
会提前想好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显得不那么急切，又不至于冷场。
现在听见顾时钦来了，他第一反应却是：
又想干什么。
门很快被推开。
顾时钦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一丝不乱，看起来像刚从某个会议上下来。
苏望舒看了他一眼。
“顾总。”
顾时钦听见这个称呼，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纠正。
“方便吗？”
苏望舒看着他。
过了两秒，才道：
“进来吧。”
顾时钦走进来，没有离他太近。
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不是文件袋。
也不是资料。
是一个包装很素的深色盒子。
苏望舒看见那个盒子，眉心皱了皱。
“这是什么？”
顾时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盒子放到琴边。
“给你的。”
苏望舒没动。
“顾总现在开始送礼了？”
这话带刺。
顾时钦听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一下。
“不是现在开始。”
苏望舒抬眼看他。
顾时钦说：
“是以前欠的。”
琴房里安静下来。
苏望舒原本搭在琴键边的手指，慢慢收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时钦看着他。
“我整理了以前的东西。”
“你送过我的。”
“写过的信。”
“准备过的礼物。”
“还有那些被我退回去、放在一边、没有收下的东西。”
苏望舒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难看。
是有些猝不及防。
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那些东西离现在已经太远了。
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顾时钦忽然这样提起来，旧日里那些他刻意不去想的画面，又像被人一点点翻开。
他追过顾时钦很久。
真的很久。
那时候他还年轻，热烈，脸皮也没有后来这么厚。
顾时钦喜欢什么，他会偷偷记下来。
顾时钦出差，他会提前查天气。
顾时钦胃不好，他学着煲汤。
顾时钦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挑了又挑，换了又换，最后却只得到一句“放那吧”。
更多时候，顾时钦连看都没看。
苏望舒那时候还会替他找理由。
顾时钦忙。
顾时钦性格冷。
顾时钦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还没习惯有人对他好。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顾时钦看着苏望舒的神色，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低声道：
“我以前没有好好看过。”
苏望舒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淡。
“所以现在看了？”
顾时钦点头。
“嗯。”
苏望舒看着那个盒子，没打开。
“感动了？”
顾时钦沉默。
苏望舒抬头看他，语气还是轻的：
“顾时钦，你现在看那些东西，会不会觉得我以前挺可笑的？”
顾时钦眼神一沉。
“不会。”
苏望舒盯着他。
“真的不会？”
顾时钦声音低了一点：
“不会。”
“我只觉得我以前很傲慢。”
这句话落下，琴房里忽然安静。
苏望舒怔了一下。
顾时钦站在那里，神色还是冷的。
他好像不太会说这种话。
每一个字都很硬。
可他确实说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喜欢我是你的事。”
“你送什么，做什么，等什么，都是你自己愿意。”
“我没有让你做。”
“所以我可以不回应，也可以不收下。”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说得很不习惯。
“后来我才知道，这很难看。”
苏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时钦继续道：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
“但我不该把你的喜欢，当成可以随便搁置的东西。”
“更不该明知道你会难过，还用冷处理让你自己退。”
苏望舒别开眼。
“你现在倒是很会反省。”
顾时钦没有躲。
“太晚了。”
这三个字出来时，苏望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其实更习惯顾时钦嘴硬。
习惯顾时钦冷着脸说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那样他就能立刻刺回去。
可顾时钦这样说，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了一会儿，苏望舒才道：
“确实太晚了。”
顾时钦看着他。
“我知道。”
苏望舒抬眼。
“你知道还来？”
顾时钦沉默几秒。
“我试过不来。”
苏望舒愣住。
顾时钦低声说：
“从傅宅离开那天，我想过。”
“你拒绝了。”
“你不愿意跟我走。”
“你选择留下来陪温寻和安安。”
“我当时想，这样也好。”
苏望舒听到这里，脸色冷了些。
果然。
这才像顾时钦。
他以前就是这样。
把所有事情都放进自己的判断里，然后给出一个看起来很理智、很体面的结论。
顾时钦看见他的神色，声音更低。
“我想，这样我就不用继续愧疚。”
“也不用继续想以前的事。”
“你拒绝我，我尊重你。”
“到这里就可以结束。”
苏望舒垂眼笑了一声。
“挺像你会想的。”
顾时钦没有反驳。
“是。”
“然后呢？”
顾时钦看着他。
“然后我做不到。”
琴房里的风轻轻吹进来，琴谱又动了一下。
苏望舒没有说话。
顾时钦的声音很沉：
“我以为你活着回来，我至少还有机会慢慢处理。”
“可那天我发现，你是真的不等我了。”
“不是赌气。”
“不是想让我低头。”
“也不是想听我解释。”
“你只是把我放到很后面。”
苏望舒手指轻轻一颤。
顾时钦道：
“我不适应。”
“也不接受。”
苏望舒抬眼，眼神冷下来。
“顾时钦。”
“你又要开始了吗？”
顾时钦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顺着本能继续说下去。
过了几秒，他低声道：
“不是命令你回来。”
“也不是要你接受。”
苏望舒看着他。
顾时钦像是把那点高高在上的习惯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所以这次换我来。”
苏望舒怔住。
“什么？”
顾时钦看着他，神色很认真，也很不熟练。
“你现在还在考虑。”
“那我就追求你。”
“你以前追过我多久。”
“我就重新追你。”
“你以前准备过的礼物，我会一件一件补。”
“你以前等过的那些回应，我会慢慢还。”
“不是要你立刻原谅。”
“也不是要你看在我做了这些的份上，就重新选择我。”
“我只是要重新开始。”
苏望舒看着他，久久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很奇怪。
明明他应该觉得解气。
应该说“你早干嘛去了”。
应该嘲笑顾时钦也有今天。
可是听见他说“我来排队”的时候，苏望舒第一反应不是爽。
是酸。
特别酸。
像很多年前那个捧着礼物、等在顾家门口的自己，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的苏望舒真的很喜欢顾时钦。
喜欢到一点点回应都能当糖吃。
喜欢到把自己放得很低，还要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委屈。
现在顾时钦终于说要排队。
可那个曾经最想听见这句话的苏望舒，已经被留在过去很久了。
苏望舒低头，看着琴键。
“顾时钦。”
“嗯。”
“我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有些我自己都忘了。”
顾时钦道：
“我记回来了。”
苏望舒笑了一下。
“你记回来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想要的，又不是你现在记得。”
顾时钦喉间发紧。
苏望舒继续道：
“我那时候想要的，是你当时看一眼。”
“是你当时收下。”
“是你当时别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难堪。”
“现在你补十倍，也不是那时候了。”
顾时钦沉默很久。
“我知道。”
苏望舒抬眼。
“你知道还送？”
顾时钦低声说：
“因为我欠。”
苏望舒看着他。
顾时钦道：
“你可以不要。”
“也可以扔。”
“但我得送。”
苏望舒觉得荒唐。
“顾总什么时候这么执着了？”
顾时钦看着他。
“失而复得之后。”
这句话落下来，苏望舒的心口忽然狠狠一酸。
他别开眼，没让顾时钦看见自己眼底那点情绪。
顾时钦没有逼近。
只是把盒子往前轻轻推了一点。
“这里面不是全部。”
“只是第一份。”
“你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
苏望舒猛地看向他。
顾时钦低声说：
“我找到了。”
“已经旧了。”
“但还在。”
苏望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那条围巾是他很早以前织的。
其实织得不好。
针脚有点歪。
他手笨，拆了好几次，最后勉强织完，手指都被磨红了。
送给顾时钦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顾时钦那天只淡淡看了一眼。
说：“放那吧。”
后来苏望舒再也没见他戴过。
他以为顾时钦早扔了。
顾时钦说：
“我没有戴过。”
“也没有好好收。”
“后来被助理收到旧物箱里。”
“我前几天才翻出来。”
苏望舒低声道：
“你还挺诚实。”
顾时钦看着他。
“我以前不配收。”
苏望舒手指猛地收紧。
他忽然有点听不下去了。
“行了。”
顾时钦停住。
苏望舒看着那个盒子，声音有点哑。
“东西放这儿吧。”
顾时钦眼神微动。
“你收？”
苏望舒立刻抬头。
“我只是没说扔。”
顾时钦点头。
“好。”
这一个“好”听得苏望舒又烦。
他皱眉道：
“你能不能别这么听话？”
顾时钦一顿。
苏望舒自己也意识到这话奇怪。
立刻别开眼。
“算了。”
顾时钦看着他。
唇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压下去。
“苏望舒。”
“干什么。”
“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苏望舒看他。
顾时钦补充：
“不强行。”
“提前问。”
苏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看情况。”
顾时钦点头。
“好。”
又是这个字。
苏望舒真的有点想笑。
他强忍住。
“还有。”
顾时钦看着他。
苏望舒说：
“不要送太贵的东西。”
顾时钦皱眉。
“为什么？”
“你追人还是砸人？”
顾时钦沉默。
苏望舒看他一眼：
“我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贵吗？”
顾时钦低声道：
“不贵。”
“那你补也按那个来。”
“可是——”
“顾时钦。”
苏望舒打断他。
“你要是真想排队，就按我的规矩来。”
顾时钦看着他。
过了几秒，点头。
“好。”
苏望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时钦，你现在真的很奇怪。”
顾时钦低声道：
“我会改。”
苏望舒笑意慢慢收住。
“别为了追我，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
顾时钦一怔。
苏望舒低头看着琴键，声音淡了点。
“你以前不好。”
“但我也不需要你现在演一个特别好的人。”
“你要改，就是真的改。”
“改不了，也早点说。”
顾时钦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
苏望舒摆摆手。
“行了。”
“我要练琴了。”
这是送客。
顾时钦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走了。”
苏望舒低头翻琴谱。
“嗯。”
顾时钦走到门口，苏望舒忽然开口：
“盒子我会看。”
顾时钦停住。
苏望舒没有抬头。
“但不代表什么。”
顾时钦看着他的背影。
“好。”
门轻轻关上。
琴房里只剩苏望舒一个人。
他坐在琴凳上，盯着那个深色盒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手打开。
里面放着一本很薄的册子。
不是昂贵珠宝。
也不是什么合同。
第一页，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苏望舒。
他站在顾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不算漂亮的礼物盒，眼睛亮得要命。
下面有顾时钦亲手写的一行字。
【第一次没有好好收下。】
第二页，是一张新的卡片。
【现在重新收。】
苏望舒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有点热。
他骂了一声：
“有病。”
声音很轻。
骂完，又低头往后翻。
后面每一页都很简单。
不是贵重礼物。
是他以前送过的东西的记录。
围巾。
保温杯。
手写食谱。
一只因为顾时钦说过好看，苏望舒排队买了很久才买到的钢笔。
有些顾时钦找回来了。
有些找不到了，就在旁边写了“会补”。
字迹冷硬。
一看就是顾时钦写的。
苏望舒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前没有回应的，以后慢慢补。】
苏望舒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把册子合上，放回盒子里。
他没有哭。
只是坐在琴前，很久没有弹。
外面温寻端着点心走过来。
敲门时，苏望舒已经把盒子放到了一边。
“进。”
温寻进来，看见那个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顾时钦送的？”
苏望舒靠在琴边，语气故作随意。
“嗯。”
“什么东西？”
“旧账本。”
温寻一怔。
苏望舒自己先笑了。
“他来还债。”
温寻看着他。
苏望舒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别这么看我。”
“我没答应他。”
温寻轻声说：
“我知道。”
苏望舒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
过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一点。
“但我也没把东西扔了。”
温寻坐到他旁边。
“嗯。”
苏望舒靠着琴，眼神有些散。
“温寻。”
“嗯？”
“他要是早点这样就好了。”
温寻没有说话。
苏望舒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酸。
“算了。”
“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
温寻轻声问：
“那你现在怎么想？”
苏望舒想了很久。
“先看吧。”
“看他能排多久。”
温寻笑了笑。
“好。”
苏望舒抬头看她。
“你不觉得我没出息啊？”
温寻摇头。
“不会。”
“真的？”
温寻轻声说：
“喜欢过那么久的人，不可能说放下就一点都不动。”
“但是动了，也不代表要回头。”
“慢慢看就好。”
苏望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伸手抱了抱温寻。
“你现在真的很会安慰人。”
温寻笑了一下。
“都是你教的。”
苏望舒抱着她，没说话。
下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琴谱轻轻翻了一页。
那只深色盒子还放在琴边。
苏望舒没有收起来。
也没有打开第二次。
只是起身时，把它拿走了。
那时候苏望舒正在琴房。
外面的天有些阴，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琴谱边角掀起一点。苏望舒伸手按住纸页，指尖停在一个音符旁边，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半个小时。
曲子只弹了一小段。
不是弹不下去。
是静不下来。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
傅家老宅、那些股份和信托、傅家二房三房被清算、科瑞亚来道歉、安安把极星从自己的后路里划掉。
每一件都不算小。
每一件都像压在心口的石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佣人轻轻敲门。
“苏先生，顾总来了。”
苏望舒的手指停住。
过了几秒，他才抬头。
“找谁？”
佣人低声道：
“说是找您。”
苏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吧。”
佣人离开后，苏望舒看着琴谱，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顾时钦要是主动来找他，他大概能高兴很久。
会提前想好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显得不那么急切，又不至于冷场。
现在听见顾时钦来了，他第一反应却是：
又想干什么。
门很快被推开。
顾时钦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一丝不乱，看起来像刚从某个会议上下来。
苏望舒看了他一眼。
“顾总。”
顾时钦听见这个称呼，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纠正。
“方便吗？”
苏望舒看着他。
过了两秒，才道：
“进来吧。”
顾时钦走进来，没有离他太近。
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不是文件袋。
也不是资料。
是一个包装很素的深色盒子。
苏望舒看见那个盒子，眉心皱了皱。
“这是什么？”
顾时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盒子放到琴边。
“给你的。”
苏望舒没动。
“顾总现在开始送礼了？”
这话带刺。
顾时钦听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一下。
“不是现在开始。”
苏望舒抬眼看他。
顾时钦说：
“是以前欠的。”
琴房里安静下来。
苏望舒原本搭在琴键边的手指，慢慢收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时钦看着他。
“我整理了以前的东西。”
“你送过我的。”
“写过的信。”
“准备过的礼物。”
“还有那些被我退回去、放在一边、没有收下的东西。”
苏望舒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难看。
是有些猝不及防。
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那些东西离现在已经太远了。
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顾时钦忽然这样提起来，旧日里那些他刻意不去想的画面，又像被人一点点翻开。
他追过顾时钦很久。
真的很久。
那时候他还年轻，热烈，脸皮也没有后来这么厚。
顾时钦喜欢什么，他会偷偷记下来。
顾时钦出差，他会提前查天气。
顾时钦胃不好，他学着煲汤。
顾时钦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挑了又挑，换了又换，最后却只得到一句“放那吧”。
更多时候，顾时钦连看都没看。
苏望舒那时候还会替他找理由。
顾时钦忙。
顾时钦性格冷。
顾时钦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还没习惯有人对他好。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顾时钦看着苏望舒的神色，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低声道：
“我以前没有好好看过。”
苏望舒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淡。
“所以现在看了？”
顾时钦点头。
“嗯。”
苏望舒看着那个盒子，没打开。
“感动了？”
顾时钦沉默。
苏望舒抬头看他，语气还是轻的：
“顾时钦，你现在看那些东西，会不会觉得我以前挺可笑的？”
顾时钦眼神一沉。
“不会。”
苏望舒盯着他。
“真的不会？”
顾时钦声音低了一点：
“不会。”
“我只觉得我以前很傲慢。”
这句话落下，琴房里忽然安静。
苏望舒怔了一下。
顾时钦站在那里，神色还是冷的。
他好像不太会说这种话。
每一个字都很硬。
可他确实说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喜欢我是你的事。”
“你送什么，做什么，等什么，都是你自己愿意。”
“我没有让你做。”
“所以我可以不回应，也可以不收下。”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说得很不习惯。
“后来我才知道，这很难看。”
苏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时钦继续道：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
“但我不该把你的喜欢，当成可以随便搁置的东西。”
“更不该明知道你会难过，还用冷处理让你自己退。”
苏望舒别开眼。
“你现在倒是很会反省。”
顾时钦没有躲。
“太晚了。”
这三个字出来时，苏望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其实更习惯顾时钦嘴硬。
习惯顾时钦冷着脸说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那样他就能立刻刺回去。
可顾时钦这样说，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了一会儿，苏望舒才道：
“确实太晚了。”
顾时钦看着他。
“我知道。”
苏望舒抬眼。
“你知道还来？”
顾时钦沉默几秒。
“我试过不来。”
苏望舒愣住。
顾时钦低声说：
“从傅宅离开那天，我想过。”
“你拒绝了。”
“你不愿意跟我走。”
“你选择留下来陪温寻和安安。”
“我当时想，这样也好。”
苏望舒听到这里，脸色冷了些。
果然。
这才像顾时钦。
他以前就是这样。
把所有事情都放进自己的判断里，然后给出一个看起来很理智、很体面的结论。
顾时钦看见他的神色，声音更低。
“我想，这样我就不用继续愧疚。”
“也不用继续想以前的事。”
“你拒绝我，我尊重你。”
“到这里就可以结束。”
苏望舒垂眼笑了一声。
“挺像你会想的。”
顾时钦没有反驳。
“是。”
“然后呢？”
顾时钦看着他。
“然后我做不到。”
琴房里的风轻轻吹进来，琴谱又动了一下。
苏望舒没有说话。
顾时钦的声音很沉：
“我以为你活着回来，我至少还有机会慢慢处理。”
“可那天我发现，你是真的不等我了。”
“不是赌气。”
“不是想让我低头。”
“也不是想听我解释。”
“你只是把我放到很后面。”
苏望舒手指轻轻一颤。
顾时钦道：
“我不适应。”
“也不接受。”
苏望舒抬眼，眼神冷下来。
“顾时钦。”
“你又要开始了吗？”
顾时钦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顺着本能继续说下去。
过了几秒，他低声道：
“不是命令你回来。”
“也不是要你接受。”
苏望舒看着他。
顾时钦像是把那点高高在上的习惯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所以这次换我来。”
苏望舒怔住。
“什么？”
顾时钦看着他，神色很认真，也很不熟练。
“你现在还在考虑。”
“那我就追求你。”
“你以前追过我多久。”
“我就重新追你。”
“你以前准备过的礼物，我会一件一件补。”
“你以前等过的那些回应，我会慢慢还。”
“不是要你立刻原谅。”
“也不是要你看在我做了这些的份上，就重新选择我。”
“我只是要重新开始。”
苏望舒看着他，久久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很奇怪。
明明他应该觉得解气。
应该说“你早干嘛去了”。
应该嘲笑顾时钦也有今天。
可是听见他说“我来排队”的时候，苏望舒第一反应不是爽。
是酸。
特别酸。
像很多年前那个捧着礼物、等在顾家门口的自己，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的苏望舒真的很喜欢顾时钦。
喜欢到一点点回应都能当糖吃。
喜欢到把自己放得很低，还要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委屈。
现在顾时钦终于说要排队。
可那个曾经最想听见这句话的苏望舒，已经被留在过去很久了。
苏望舒低头，看着琴键。
“顾时钦。”
“嗯。”
“我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有些我自己都忘了。”
顾时钦道：
“我记回来了。”
苏望舒笑了一下。
“你记回来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想要的，又不是你现在记得。”
顾时钦喉间发紧。
苏望舒继续道：
“我那时候想要的，是你当时看一眼。”
“是你当时收下。”
“是你当时别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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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补十倍，也不是那时候了。”
顾时钦沉默很久。
“我知道。”
苏望舒抬眼。
“你知道还送？”
顾时钦低声说：
“因为我欠。”
苏望舒看着他。
顾时钦道：
“你可以不要。”
“也可以扔。”
“但我得送。”
苏望舒觉得荒唐。
“顾总什么时候这么执着了？”
顾时钦看着他。
“失而复得之后。”
这句话落下来，苏望舒的心口忽然狠狠一酸。
他别开眼，没让顾时钦看见自己眼底那点情绪。
顾时钦没有逼近。
只是把盒子往前轻轻推了一点。
“这里面不是全部。”
“只是第一份。”
“你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
苏望舒猛地看向他。
顾时钦低声说：
“我找到了。”
“已经旧了。”
“但还在。”
苏望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那条围巾是他很早以前织的。
其实织得不好。
针脚有点歪。
他手笨，拆了好几次，最后勉强织完，手指都被磨红了。
送给顾时钦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顾时钦那天只淡淡看了一眼。
说：“放那吧。”
后来苏望舒再也没见他戴过。
他以为顾时钦早扔了。
顾时钦说：
“我没有戴过。”
“也没有好好收。”
“后来被助理收到旧物箱里。”
“我前几天才翻出来。”
苏望舒低声道：
“你还挺诚实。”
顾时钦看着他。
“我以前不配收。”
苏望舒手指猛地收紧。
他忽然有点听不下去了。
“行了。”
顾时钦停住。
苏望舒看着那个盒子，声音有点哑。
“东西放这儿吧。”
顾时钦眼神微动。
“你收？”
苏望舒立刻抬头。
“我只是没说扔。”
顾时钦点头。
“好。”
这一个“好”听得苏望舒又烦。
他皱眉道：
“你能不能别这么听话？”
顾时钦一顿。
苏望舒自己也意识到这话奇怪。
立刻别开眼。
“算了。”
顾时钦看着他。
唇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压下去。
“苏望舒。”
“干什么。”
“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苏望舒看他。
顾时钦补充：
“不强行。”
“提前问。”
苏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看情况。”
顾时钦点头。
“好。”
又是这个字。
苏望舒真的有点想笑。
他强忍住。
“还有。”
顾时钦看着他。
苏望舒说：
“不要送太贵的东西。”
顾时钦皱眉。
“为什么？”
“你追人还是砸人？”
顾时钦沉默。
苏望舒看他一眼：
“我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贵吗？”
顾时钦低声道：
“不贵。”
“那你补也按那个来。”
“可是——”
“顾时钦。”
苏望舒打断他。
“你要是真想排队，就按我的规矩来。”
顾时钦看着他。
过了几秒，点头。
“好。”
苏望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时钦，你现在真的很奇怪。”
顾时钦低声道：
“我会改。”
苏望舒笑意慢慢收住。
“别为了追我，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
顾时钦一怔。
苏望舒低头看着琴键，声音淡了点。
“你以前不好。”
“但我也不需要你现在演一个特别好的人。”
“你要改，就是真的改。”
“改不了，也早点说。”
顾时钦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
苏望舒摆摆手。
“行了。”
“我要练琴了。”
这是送客。
顾时钦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走了。”
苏望舒低头翻琴谱。
“嗯。”
顾时钦走到门口，苏望舒忽然开口：
“盒子我会看。”
顾时钦停住。
苏望舒没有抬头。
“但不代表什么。”
顾时钦看着他的背影。
“好。”
门轻轻关上。
琴房里只剩苏望舒一个人。
他坐在琴凳上，盯着那个深色盒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手打开。
里面放着一本很薄的册子。
不是昂贵珠宝。
也不是什么合同。
第一页，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苏望舒。
他站在顾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不算漂亮的礼物盒，眼睛亮得要命。
下面有顾时钦亲手写的一行字。
【第一次没有好好收下。】
第二页，是一张新的卡片。
【现在重新收。】
苏望舒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有点热。
他骂了一声：
“有病。”
声音很轻。
骂完，又低头往后翻。
后面每一页都很简单。
不是贵重礼物。
是他以前送过的东西的记录。
围巾。
保温杯。
手写食谱。
一只因为顾时钦说过好看，苏望舒排队买了很久才买到的钢笔。
有些顾时钦找回来了。
有些找不到了，就在旁边写了“会补”。
字迹冷硬。
一看就是顾时钦写的。
苏望舒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前没有回应的，以后慢慢补。】
苏望舒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把册子合上，放回盒子里。
他没有哭。
只是坐在琴前，很久没有弹。
外面温寻端着点心走过来。
敲门时，苏望舒已经把盒子放到了一边。
“进。”
温寻进来，看见那个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顾时钦送的？”
苏望舒靠在琴边，语气故作随意。
“嗯。”
“什么东西？”
“旧账本。”
温寻一怔。
苏望舒自己先笑了。
“他来还债。”
温寻看着他。
苏望舒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别这么看我。”
“我没答应他。”
温寻轻声说：
“我知道。”
苏望舒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
过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一点。
“但我也没把东西扔了。”
温寻坐到他旁边。
“嗯。”
苏望舒靠着琴，眼神有些散。
“温寻。”
“嗯？”
“他要是早点这样就好了。”
温寻没有说话。
苏望舒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酸。
“算了。”
“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
温寻轻声问：
“那你现在怎么想？”
苏望舒想了很久。
“先看吧。”
“看他能排多久。”
温寻笑了笑。
“好。”
苏望舒抬头看她。
“你不觉得我没出息啊？”
温寻摇头。
“不会。”
“真的？”
温寻轻声说：
“喜欢过那么久的人，不可能说放下就一点都不动。”
“但是动了，也不代表要回头。”
“慢慢看就好。”
苏望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伸手抱了抱温寻。
“你现在真的很会安慰人。”
温寻笑了一下。
“都是你教的。”
苏望舒抱着她，没说话。
下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琴谱轻轻翻了一页。
那只深色盒子还放在琴边。
苏望舒没有收起来。
也没有打开第二次。
只是起身时，把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