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旧地
第二天一早，傅西洲和顾时钦几乎是同时动了身。
谁都没有联系谁，也谁都没有提过要同行。到了这一步，他们之间能共享的只有线索，至于那些真正扎进骨头里的东西，没人愿意摊在另一个人眼前。
顾时钦先去的是苏望舒后来待过的地方。
那是一间不大的培训室，开在镇子靠里的街边，门口招牌已经有些旧了，玻璃上贴着几张卷了边的招生海报，里面摆着几架钢琴和几张长桌，墙上挂着小孩子画得歪歪扭扭的音符和涂鸦。地方不大，甚至有些寒酸，可收拾得很干净。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起初还带着点防备，听见他问苏望舒，愣了一下，神情倒慢慢缓下来。
“小苏老师啊。”她叹了口气，“走了有段时间了。”
顾时钦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几架旧钢琴上慢慢扫过去，语气很平：“他在这里待过很久？”
“不算特别久，可孩子们都喜欢他。”女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开始我还怕他干不了多久，长得太好，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结果后来发现，最能熬的反倒是他。”
顾时钦没说话。
女人便继续往下说：“白天在外面忙完，晚上过来带课，有时候眼睛底下都是乌青，我都怕他上课上着上着就睡着了。可一到孩子面前，又像什么事都没有，照样笑，照样哄，脾气还特别好。有几个最皮的孩子，别人一说话他们就跑，偏偏他一开口，他们就肯坐下。”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轻轻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还问过他，累不累。他说还行，说小孩的课不重，弹一会儿琴，陪着闹一会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可我又不是看不出来，那哪叫不累，眼底都熬青了。”
“不过也没办法，他当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确实需要钱。我这边能照顾一点是一点。后来倒是好些了，没最开始那么辛苦。”
顾时钦的视线落在墙角那架旧钢琴上，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从前的苏望舒，总是热闹的。
缠着他，追着他，动不动把婚约挂在嘴边，好像喜欢这种事在他那里从来不需要藏，也从来不需要留面子。
顾时钦曾经以为，那个人年轻、任性、黏人，连那点心思都带着少年气的轻浮。哪怕后来知道他失踪了五年，心里真正留下的印象，也依旧是那个会闹、会笑、会死缠烂打的苏望舒。
可现在，别人嘴里的苏望舒却是另一种样子。
困得站着都要打瞌睡，累得眼底发青，什么都不说，笑也还是笑，没联系苏家，也没联系他。
那个女人转身去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旧登记表，递给他。
“这是当时留的资料，后面的联系方式已经不用了。”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他字写得挺好看的，孩子们总爱拿本子找他写评语。”
顾时钦低头看过去。
右下角签着苏望舒的名字，笔锋有些潦草，却还是能看出原本的习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了，像有团湿冷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压在心上，不重，却让人呼吸发沉。
原来苏望舒真的在这些地方活过。
不是资料上的几行字，不是口供里的“做过音乐老师”，而是真真实实地站在这里，教小孩弹琴，困得发青，还要笑着把课上完。
顾时钦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拿，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冷。
他站在车门边，半天没有上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着那个名字，和女人那句，他和温老师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辛苦。
顾时钦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是真的看错了。
他以为苏望舒缠着他，提婚约，提喜欢，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心思太浅，藏不住，也断不掉。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人不是离不开，他只是曾经真心实意地把热闹和欢喜都捧到他面前过，后来收回去了，也就真的收回去了。
活着，吃苦，熬日子，却没想过让他知道，这个认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往里碾。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很冷。
原来当初死缠烂打的是苏望舒，最后走得最干净的，也是苏望舒，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另一边，傅西洲已经站在了那间小屋门口。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一股潮冷的气息扑了出来，不重，却让人本能地皱眉。
地方比想象中还小，墙灰扑扑的，窗户窄得可怜，桌椅旧得发暗，连那张床都窄得让人烦躁，像稍微翻个身，骨头都能磕上墙。
傅西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那些廉价、寒酸、发潮的旧东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助理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傅西洲才往里走了两步。
最先看见的是墙边那条不太笔直的身高线。
一截一截，很浅，旁边写着日期，明显是有人站在墙边，一年一年量出来的。再往边上，是个很旧的小凳子，漆掉了一半，边角却被磨得很圆。柜子上放着个小孩子用的杯子，颜色早就旧了，边缘磕掉一小块，却洗得很干净。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那条身高线上，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普通得过分，可就是这种普通，才最刺眼。因为它们说明了一件最让他发疯的事那五年里，温寻不是一个人在熬，他怀里有个孩子。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高，长大，把人一点点养起来了。
助理低声说：“邻居那边补过一段口供，说温寻平时很护着那个孩子，自己病着也不太让别人插手，除了苏望舒”
“够了。”
傅西洲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背后发麻，助理立刻闭了嘴，屋里重新静下去。
傅西洲继续往里看，视线最后停在桌上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画面也有些发黄。温寻站在中间，脸色很淡，眉眼却是松的；苏望舒靠得很近，笑得晃眼；旁边那个孩子仰着脸，轮廓像极了傅西洲，尤其眉眼，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西洲盯着那张脸，胸口那股火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因为太像了。
像到他根本无法避开“那是他的孩子”这件事，像到哪怕只看一眼，都让他生出一种极其扭曲的烦躁。
更让他发疯的是，照片里的温寻，神情居然那么温柔。
不是在他身边时那种小心翼翼、压着气息的安静，也不是后来那些资料里写的病色和疲惫，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安稳的样子。那种样子，他没见过。
可现在，它落在了一个和他长得极像的孩子身边。
这一瞬间，傅西洲心里的恶意几乎是直直冲着温屿安去的。
凭什么。
他盯着那张孩子的脸，眼神越来越阴。
凭什么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孤儿院里挨打、挨饿，连一口热饭都要靠抢，靠忍；
而温屿安却可以待在温寻怀里，被护着，被养着，被一点一点量出那条身高线。
凭什么同样是他的血，同样是他的脸，一个要在烂泥里自己爬，一个却能躺在温寻给出来的那点柔软里长大。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了。
它甚至比“温寻瞒了他五年”更让傅西洲不舒服。因为这不只是瞒，是温寻把本该属于他的那部分东西，全都给了那个孩子。
那些他没见过的、没得到过的、甚至没想象过会属于温寻的东西全都落在了温屿安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小鬼，温寻怎么可能会不来找他。了，本来站在那里的，应该是他才对。
这个认知让傅西洲胸口那股火越烧越凶。
他不愿意承认，是温寻自己不要他，所以只能把那五年的距离，把温寻所有的冷淡和不回头，全都迁怒到那个小鬼头上。
仿佛只要没有这个孩子，温寻就不会撑得那么久，不会和过去断得那么干净，更不会把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一面，全留给别人。
助理在旁边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连头都不敢抬。
傅西洲却还盯着那张照片，盯到最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倒是会养。”傅西洲声音低沉发阴，“把没给过我的，都给了这个孩子。”
他说完，伸手把那张照片抽了下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强硬，像是连照片里那个本该属于别人的位置，他都要一并夺回来。
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看见了那五年真正留下来的痕迹。
谁都没有联系谁，也谁都没有提过要同行。到了这一步，他们之间能共享的只有线索，至于那些真正扎进骨头里的东西，没人愿意摊在另一个人眼前。
顾时钦先去的是苏望舒后来待过的地方。
那是一间不大的培训室，开在镇子靠里的街边，门口招牌已经有些旧了，玻璃上贴着几张卷了边的招生海报，里面摆着几架钢琴和几张长桌，墙上挂着小孩子画得歪歪扭扭的音符和涂鸦。地方不大，甚至有些寒酸，可收拾得很干净。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起初还带着点防备，听见他问苏望舒，愣了一下，神情倒慢慢缓下来。
“小苏老师啊。”她叹了口气，“走了有段时间了。”
顾时钦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几架旧钢琴上慢慢扫过去，语气很平：“他在这里待过很久？”
“不算特别久，可孩子们都喜欢他。”女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开始我还怕他干不了多久，长得太好，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结果后来发现，最能熬的反倒是他。”
顾时钦没说话。
女人便继续往下说：“白天在外面忙完，晚上过来带课，有时候眼睛底下都是乌青，我都怕他上课上着上着就睡着了。可一到孩子面前，又像什么事都没有，照样笑，照样哄，脾气还特别好。有几个最皮的孩子，别人一说话他们就跑，偏偏他一开口，他们就肯坐下。”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轻轻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还问过他，累不累。他说还行，说小孩的课不重，弹一会儿琴，陪着闹一会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可我又不是看不出来，那哪叫不累，眼底都熬青了。”
“不过也没办法，他当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确实需要钱。我这边能照顾一点是一点。后来倒是好些了，没最开始那么辛苦。”
顾时钦的视线落在墙角那架旧钢琴上，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从前的苏望舒，总是热闹的。
缠着他，追着他，动不动把婚约挂在嘴边，好像喜欢这种事在他那里从来不需要藏，也从来不需要留面子。
顾时钦曾经以为，那个人年轻、任性、黏人，连那点心思都带着少年气的轻浮。哪怕后来知道他失踪了五年，心里真正留下的印象，也依旧是那个会闹、会笑、会死缠烂打的苏望舒。
可现在，别人嘴里的苏望舒却是另一种样子。
困得站着都要打瞌睡，累得眼底发青，什么都不说，笑也还是笑，没联系苏家，也没联系他。
那个女人转身去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旧登记表，递给他。
“这是当时留的资料，后面的联系方式已经不用了。”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他字写得挺好看的，孩子们总爱拿本子找他写评语。”
顾时钦低头看过去。
右下角签着苏望舒的名字，笔锋有些潦草，却还是能看出原本的习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了，像有团湿冷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压在心上，不重，却让人呼吸发沉。
原来苏望舒真的在这些地方活过。
不是资料上的几行字，不是口供里的“做过音乐老师”，而是真真实实地站在这里，教小孩弹琴，困得发青，还要笑着把课上完。
顾时钦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拿，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冷。
他站在车门边，半天没有上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着那个名字，和女人那句，他和温老师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辛苦。
顾时钦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是真的看错了。
他以为苏望舒缠着他，提婚约，提喜欢，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心思太浅，藏不住，也断不掉。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人不是离不开，他只是曾经真心实意地把热闹和欢喜都捧到他面前过，后来收回去了，也就真的收回去了。
活着，吃苦，熬日子，却没想过让他知道，这个认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往里碾。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很冷。
原来当初死缠烂打的是苏望舒，最后走得最干净的，也是苏望舒，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另一边，傅西洲已经站在了那间小屋门口。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一股潮冷的气息扑了出来，不重，却让人本能地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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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那些廉价、寒酸、发潮的旧东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助理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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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傅西洲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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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画面也有些发黄。温寻站在中间，脸色很淡，眉眼却是松的；苏望舒靠得很近，笑得晃眼；旁边那个孩子仰着脸，轮廓像极了傅西洲，尤其眉眼，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西洲盯着那张脸，胸口那股火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因为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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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发疯的是，照片里的温寻，神情居然那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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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它落在了一个和他长得极像的孩子身边。
这一瞬间，傅西洲心里的恶意几乎是直直冲着温屿安去的。
凭什么。
他盯着那张孩子的脸，眼神越来越阴。
凭什么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孤儿院里挨打、挨饿，连一口热饭都要靠抢，靠忍；
而温屿安却可以待在温寻怀里，被护着，被养着，被一点一点量出那条身高线。
凭什么同样是他的血，同样是他的脸，一个要在烂泥里自己爬，一个却能躺在温寻给出来的那点柔软里长大。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了。
它甚至比“温寻瞒了他五年”更让傅西洲不舒服。因为这不只是瞒，是温寻把本该属于他的那部分东西，全都给了那个孩子。
那些他没见过的、没得到过的、甚至没想象过会属于温寻的东西全都落在了温屿安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小鬼，温寻怎么可能会不来找他。了，本来站在那里的，应该是他才对。
这个认知让傅西洲胸口那股火越烧越凶。
他不愿意承认，是温寻自己不要他，所以只能把那五年的距离，把温寻所有的冷淡和不回头，全都迁怒到那个小鬼头上。
仿佛只要没有这个孩子，温寻就不会撑得那么久，不会和过去断得那么干净，更不会把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一面，全留给别人。
助理在旁边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连头都不敢抬。
傅西洲却还盯着那张照片，盯到最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倒是会养。”傅西洲声音低沉发阴，“把没给过我的，都给了这个孩子。”
他说完，伸手把那张照片抽了下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强硬，像是连照片里那个本该属于别人的位置，他都要一并夺回来。
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看见了那五年真正留下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