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中午街上车水马龙。虽然已是寒冬，但仍阻止不了人们匆匆的脚步。街边的法国梧桐不是飘下落叶，洒在地上。不多时，便有汽车呼啸而过，将它们辗在轮底。
有时会有一对情侣走过，男生解开大衣将女友拥在怀里，两人以一种奇怪独特的方式行进。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姿势，对他们来说，却甘之如饴。
我刚走到车站，正好碰到我要坐的车，便跳了上去。车上人很多，我一直挤得头昏，手拉着栏杆只想吐。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区门口的车站，一下车，就有人拍我的肩膀，是两个中年妇女，神神秘秘地说道：“姑娘，刚才有个男人把你东西偷了。就是你身后那个穿黑色西装的。”
“哎哟，真看不出来，西装革履的，穿得那么好，竟然是个小偷。”
“可不是吗？现在的小偷哦”……
人越围越多，纷纷附和。她们都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瞧着我，却没有一个人在刚才我被偷时出来提醒我半句。
手提包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钱包和手机都被偷走了。我一时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好在钥匙尚在，不至于进不了屋。又累又气地摸索着回到家，屋里仍是一片狼藉。鞋子扔得到处都是，沙发上的靠枕东倒西歪，游戏机的遥控随意地扔在茶几上。还有昨天骆少东临走时放在桌上的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只烧鸡。烧鸡早已冰凉，握在手里，心却更凉。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愤怒。虽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我还是很争气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到冰箱里找了一包方便面，准备到厨房煮了吃。
煤气的打火石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我折腾了半天，仍是半点火星都没有。郁闷得快要哭起来，把方便面随便一扔，又转身到房里照存折。洗了把脸，重新出门。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运气可以背到这种程度。刚从银行里取了钱，顺便在街边找了个小摊喝了两口粥，才走到小区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喧嚣。随处可见全神武装的消防人员，和一圈圈围在周围指指点点看热闹的群众。
我住的那栋楼被几台巨大的消防车围住，消防员举着硕大的水管朝楼上喷射。地上是一片水迹，园里的花草早已被踩得七零八落。
“芥蓝――，还好你没事。我差点担心死你了。”狐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我顿时愣住，敢情着火是我家。
消防员一直折腾到傍晚才走。这片小区，住的人多，最怕火势控制不住威胁到其他住户。我再进屋时，屋里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客厅的沙发和墙壁都被火烧坏、熏黑。尤其是厨房，全部成了黑色。卧室和书房虽然没有进火，但也被烟熏坏。屋里还有消防员留下的水迹，一滩滩漫到我的脚边。我缓缓地蹲下身子，靠在漆黑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决堤。
固执地拒绝了狐狸要把我拖到她家去的好意，也不肯让她找骆少东。自从在餐厅里看到了那个和我容貌酷似的安若以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隐约知道了骆少东之所以对我那么好的原因，也大概猜到了他昨天态度大变的缘由。
我跟言美美打架的时候只有她和言哲在场。言哲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也不屑搬弄是非。如果不是言美美告状的话，那一定是她在其中搬唇弄舌。难怪骆少东发那么大的火，连我的解释都来不及说。到底是人微言轻啊。
想到这些，我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心中气愤更甚。冲到他的房间，从已经烧得焦黑的衣柜里找出他的衣服，想把它们全部剪碎。左右照不到剪刀，一时气极，把它们从二楼扔下，见到它们纷纷落地，心里仍是不解起气。
“骆少东，你这个大骗子，最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站在阳台上，歇斯底里地大叫，引得楼下不是有人张望，见我蓬头垢面，状似疯狂，纷纷露出怜悯的神色。
“芥蓝，”屋门外传来狐狸急切的叫唤声。我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调整好呼吸，这才开门。
“叔叔、阿姨打电话来了，赶紧来接吧。”一见狐狸的神色，就知道一定是她把我这里的情况报告了上去。这丫头，还真是――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接过手机。“芥蓝――，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吓着。可把爸妈吓坏了。”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我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掉。
哭诉了一个小时，知道狐狸的手机一再提醒电量低，最后“铃――”地一声自动关机，我才擦干眼泪，渐渐地恢复常态。
“芥蓝，你今天就睡我家里吧。明天我们一起上学，或者，如果你想休息的话，我帮你请假。”狐狸体贴地搂着我的肩膀，安慰道：“晚上，我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红烧鱼，还有香酥鸭。你先好好吃一顿，然后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无意识地跟在她进了她家。吃饭，洗澡，睡觉。
整晚，恶梦不断。
凌晨的时候终于闭了一会儿眼睛。再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多。狐狸已经去了学校，给我留纸条说会帮我请假。阿姨见我醒来，忙给我端了早餐。
我喝了几口豆浆，依稀记起昨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拍拍脑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妈妈好像是说已经帮我在美国找好了学校，只等我把这边的学业整理一下，马上就可以去美国了。真没想到去年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考得我怨声载道的托福，现在真的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这些日子胃疼得厉害，我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从狐狸家出来，我又去银行取了钱，赶紧到熟悉的医院去检查。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出来了结果——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严重到穿孔、出血的程度。连医生也觉得很奇怪，毕竟像我这样年轻的病患并不多。
安慰了我许久，又开了满满几页纸的药方，甚至还要求我住院。我淡淡地拒绝了，突然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早点离开吧。
医院的空气中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有种死亡的阴影，我很不习惯。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形各色的病患，穿着特制的条纹院服，眉目愁苦地穿梭。我看着他们，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心里不由得烦躁了起来，加快步子，朝楼下飞奔。
出门诊楼的时候又遇到了熟人。好像总是在自己狼狈的时候碰到言哲，想起那天在咖啡厅的争端，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很快就释然了。再想想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再多的矛盾也会因此而烟消云散吧，我现在面对他就是这样的心情。
平淡地跟他打了声招呼，正要越过他，手上忽然一紧。回头时，正见他担忧迟疑的眼神。“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他说，眼睛里带着些恳求的意味，我一时竟呆住了，这是我认识的言哲吗？
把手里的病例藏到身后，我挤出笑容，“找我有事啊？”忽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很——无意义。
“你生病了？”他皱起眉头望着我，上下打量，“也是，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么憔悴，昨儿见你的时候还没这样。”只是憔悴么？我心中淡然地笑，应该是一片死灰吧。方才电梯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是满脸的绝望。
“胃不大舒服，老毛病了。”尽量平淡的语气，听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看来我比同龄人都成熟不少吧，刚才的医生也这么说。
他不是很相信的样子，看了我半天，终于用低低的声音说道：“那应该多休息，注意饮食。医生怎么说，开药了吗？我陪你一起去取药。”我手上只拿了病例本，连个小提包都没有，难怪他会这么说。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他应该不至于对我这么好才对。
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但是我没有去取，也不想取。只是一时找不出理由拒绝他，就在原地站着，傻掉了似的。直到言哲忍不住伸手过来敲我的额头，我才猛然惊醒，睁大眼睛瞪着他。“怎么了？”
“我问你才对吧?”他有些好笑又好气的表情，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本来以为他的脸永远都会板着，除了横眉冷对就没有其他表情了。“你怎么了，今天很不对劲，怎么魂不守舍的，因为生病的缘故吗？”
惊讶于他突然的态度变化，我摸摸脑袋，傻傻地笑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反道：“你突然这么平易近人，我有点适应不了。那个，我跟你说哦，上次咖啡厅的事情，可不是我先动手的，你不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也不能想着要帮言美美的忙，我——”
“你以为我今天是来找你麻烦的？”言哲有些气恼地望着我，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吗？别忘了，小时候都是你欺负人。”他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浅浅的印记，“还记得吗？”
我顿时尴尬，呲牙咧嘴地笑笑，真没想到小时候的牙齿那么厉，这都多少年了，居然还会有伤疤。不过当时的场景还真的挺壮观的，他手腕上固然是一片牙印血痕，我的牙齿都痛了许久呢。想想这家伙也实在坚强，不过大我几岁，都被我吵成那样，硬是哼都没哼一声。
“你来找我不会是报仇的吧，难道你也打算咬我一口不成？”我心里跳得厉害，手不由自主地缩到身后。眼神也开始闪躲，肌肉已经呈现出短跑前的紧张状态。妈妈米，都快活不了多久了，我可不愿还受这种罪。
他看出我表情中的惧色，忽然大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我看着他爽朗的笑，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有着这样的笑容，应该不会做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吧。
“我们到花园里坐坐。”他笑着拉住我的手，把我拖到门诊楼后面的小花园。医院的绿化做得还不错，花园里种了各种高大得乔木，郁郁葱葱得看得人心里很舒服。他挑了个小凉亭，一屁股坐到石椅上，也不管上面是否干净。我也无所谓地跟着坐下，然后无聊地东张西望，脑子里却在想着不知他究竟要跟我说些什么。
但他却突然不说话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某处，目光却幽幽的没有焦距，只是时不时朝我瞥上一眼，然后又马上闪开，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我等了许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在阳光下蒙上一层金色，轮廓分明的线条竟比海报上的明星还有魅力。
“我跟骆少东认识很多年了，我们高中就在一起念书，然后是大学。”他忽然开口说道：“但是我们俩关系一直不大好。”“别说了，”我不知道这样打断他的话是不是很没有礼貌，但是我真的很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因为，那会让我心痛。“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我不想听。”
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很不能理解的样子，迟疑了几秒，问道：“你跟他吵架了？”我低头不语，大口大口地出着气，许久才抬起头来，道：“对不起，我口很渴，能不能帮我买瓶水？”
他见我脸色不对，也不多说，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说罢，小跑着朝花园外奔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心里无端地酸了起来，为什么提到他的名字，我的心还是会一阵一阵的颤抖呢，那么的通彻心扉。斜靠在凉亭的木柱上，我怔怔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眼前渐渐模糊。
几乎以为自己要看错，他的身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揉揉眼睛，不意外地看到了他身侧纤细柔弱的安如。她眉头微微皱着，脸色稍微有些苍白，走路一拐一拐，右边小腿上缠了白色的纱布，而她的手则紧紧地挽在他的怀里。
我的心猛然刺痛，想是千万根针一齐扎下来，又一根一根地在心脏里撩拨着，直到胸口一阵气闷，呼吸也堵住了。眼泪不自觉地往下落了几滴，怎么也收不回去。手握得紧紧的，那张病例早已皱皱巴巴，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一转身，望见了我，脸上露出惊讶。
我忙转身，在他走到凉亭之前抹了两把，擦干了泪痕。
“你怎么也到医院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安如引到座位上坐好，然后走到我面前，轻声问道：“又是哪里不舒服了？脸色这么差，怎么不告诉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他擦得裎亮的皮鞋和西装裤脚，脑子里空空的。“你还生气呢？”他朝我头上拍了一记，有些嗔怪的味道。“我那天态度是有些不好，说了你几句，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晚上回去看你，有些话要跟你说。”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哼哼唧唧，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晚上要出去，你找不到我的。有什么事现在说吧，我马上要走了。”
他忽然拌过我的脸，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惊讶和不解。“芥蓝，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像我是个陌生人一样。就因为我上次说了你吗？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中又气又恨，冷冷地别过脸，不去看他，打掉他的手，后退两步，使自己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既然没话要说那我就走了。”
“芥蓝——”他气急败坏地拉住我，很生气的样子。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在滴血。
“芥蓝——”言哲打着小跑朝我们奔过来，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所以拿了两瓶。”看清骆少东和安如，他愣住了，一时呆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们。
周围的空气马上冷了几度，骆少东的手突然紧得像只铁钳。我吃痛地叫了一声，却怎么也抽不回来。“你弄疼她了。”言哲走到我们面前，望着骆少东，冷冷地说道。
骆少东的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瞟了我一眼，冷哼道：“这不关你事。”
“你放手啊！”我红着眼睛想甩开他，手腕上被抓出暗红的印记，却怎么也甩不开。
“你跟他一起来的？”他厉声质问我，仿佛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言哲突然拉住我的另一只手，冷冷道：“这跟你没关系。”
“言哲！”骆少东提高了声音，眼中怒气泛滥。我的手腕也痛得锥心，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骆少东，你快放开她，你弄疼她了。”言哲也朝着他怒吼，然后很担心地过来安慰我，“有没有怎么样？芥蓝，别哭了。”
骆少东扭头看看我，终于松手，“芥蓝，”他轻轻唤了一声，就要走过来。我马上后退，跌跌撞撞地朝亭外奔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听到他在身后高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安如怯生生的呼唤，再然后——
言哲拉着我进了他的车，小心地查看了我的手，一再询问我要不要再回医院看看。我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叹了一口气，发动引擎，车很快就上了马路。
“回家吗？”言哲低声问道。
我摇头，家里一片狼籍，我不想被人看到。“找个地方静一静。”
有时会有一对情侣走过，男生解开大衣将女友拥在怀里，两人以一种奇怪独特的方式行进。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姿势，对他们来说，却甘之如饴。
我刚走到车站，正好碰到我要坐的车，便跳了上去。车上人很多，我一直挤得头昏，手拉着栏杆只想吐。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区门口的车站，一下车，就有人拍我的肩膀，是两个中年妇女，神神秘秘地说道：“姑娘，刚才有个男人把你东西偷了。就是你身后那个穿黑色西装的。”
“哎哟，真看不出来，西装革履的，穿得那么好，竟然是个小偷。”
“可不是吗？现在的小偷哦”……
人越围越多，纷纷附和。她们都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瞧着我，却没有一个人在刚才我被偷时出来提醒我半句。
手提包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钱包和手机都被偷走了。我一时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好在钥匙尚在，不至于进不了屋。又累又气地摸索着回到家，屋里仍是一片狼藉。鞋子扔得到处都是，沙发上的靠枕东倒西歪，游戏机的遥控随意地扔在茶几上。还有昨天骆少东临走时放在桌上的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只烧鸡。烧鸡早已冰凉，握在手里，心却更凉。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愤怒。虽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我还是很争气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到冰箱里找了一包方便面，准备到厨房煮了吃。
煤气的打火石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我折腾了半天，仍是半点火星都没有。郁闷得快要哭起来，把方便面随便一扔，又转身到房里照存折。洗了把脸，重新出门。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运气可以背到这种程度。刚从银行里取了钱，顺便在街边找了个小摊喝了两口粥，才走到小区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喧嚣。随处可见全神武装的消防人员，和一圈圈围在周围指指点点看热闹的群众。
我住的那栋楼被几台巨大的消防车围住，消防员举着硕大的水管朝楼上喷射。地上是一片水迹，园里的花草早已被踩得七零八落。
“芥蓝――，还好你没事。我差点担心死你了。”狐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我顿时愣住，敢情着火是我家。
消防员一直折腾到傍晚才走。这片小区，住的人多，最怕火势控制不住威胁到其他住户。我再进屋时，屋里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客厅的沙发和墙壁都被火烧坏、熏黑。尤其是厨房，全部成了黑色。卧室和书房虽然没有进火，但也被烟熏坏。屋里还有消防员留下的水迹，一滩滩漫到我的脚边。我缓缓地蹲下身子，靠在漆黑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决堤。
固执地拒绝了狐狸要把我拖到她家去的好意，也不肯让她找骆少东。自从在餐厅里看到了那个和我容貌酷似的安若以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隐约知道了骆少东之所以对我那么好的原因，也大概猜到了他昨天态度大变的缘由。
我跟言美美打架的时候只有她和言哲在场。言哲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也不屑搬弄是非。如果不是言美美告状的话，那一定是她在其中搬唇弄舌。难怪骆少东发那么大的火，连我的解释都来不及说。到底是人微言轻啊。
想到这些，我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心中气愤更甚。冲到他的房间，从已经烧得焦黑的衣柜里找出他的衣服，想把它们全部剪碎。左右照不到剪刀，一时气极，把它们从二楼扔下，见到它们纷纷落地，心里仍是不解起气。
“骆少东，你这个大骗子，最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站在阳台上，歇斯底里地大叫，引得楼下不是有人张望，见我蓬头垢面，状似疯狂，纷纷露出怜悯的神色。
“芥蓝，”屋门外传来狐狸急切的叫唤声。我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调整好呼吸，这才开门。
“叔叔、阿姨打电话来了，赶紧来接吧。”一见狐狸的神色，就知道一定是她把我这里的情况报告了上去。这丫头，还真是――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接过手机。“芥蓝――，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吓着。可把爸妈吓坏了。”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我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掉。
哭诉了一个小时，知道狐狸的手机一再提醒电量低，最后“铃――”地一声自动关机，我才擦干眼泪，渐渐地恢复常态。
“芥蓝，你今天就睡我家里吧。明天我们一起上学，或者，如果你想休息的话，我帮你请假。”狐狸体贴地搂着我的肩膀，安慰道：“晚上，我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红烧鱼，还有香酥鸭。你先好好吃一顿，然后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无意识地跟在她进了她家。吃饭，洗澡，睡觉。
整晚，恶梦不断。
凌晨的时候终于闭了一会儿眼睛。再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多。狐狸已经去了学校，给我留纸条说会帮我请假。阿姨见我醒来，忙给我端了早餐。
我喝了几口豆浆，依稀记起昨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拍拍脑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妈妈好像是说已经帮我在美国找好了学校，只等我把这边的学业整理一下，马上就可以去美国了。真没想到去年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考得我怨声载道的托福，现在真的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这些日子胃疼得厉害，我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从狐狸家出来，我又去银行取了钱，赶紧到熟悉的医院去检查。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出来了结果——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严重到穿孔、出血的程度。连医生也觉得很奇怪，毕竟像我这样年轻的病患并不多。
安慰了我许久，又开了满满几页纸的药方，甚至还要求我住院。我淡淡地拒绝了，突然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早点离开吧。
医院的空气中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有种死亡的阴影，我很不习惯。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形各色的病患，穿着特制的条纹院服，眉目愁苦地穿梭。我看着他们，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心里不由得烦躁了起来，加快步子，朝楼下飞奔。
出门诊楼的时候又遇到了熟人。好像总是在自己狼狈的时候碰到言哲，想起那天在咖啡厅的争端，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很快就释然了。再想想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再多的矛盾也会因此而烟消云散吧，我现在面对他就是这样的心情。
平淡地跟他打了声招呼，正要越过他，手上忽然一紧。回头时，正见他担忧迟疑的眼神。“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他说，眼睛里带着些恳求的意味，我一时竟呆住了，这是我认识的言哲吗？
把手里的病例藏到身后，我挤出笑容，“找我有事啊？”忽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很——无意义。
“你生病了？”他皱起眉头望着我，上下打量，“也是，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么憔悴，昨儿见你的时候还没这样。”只是憔悴么？我心中淡然地笑，应该是一片死灰吧。方才电梯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是满脸的绝望。
“胃不大舒服，老毛病了。”尽量平淡的语气，听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看来我比同龄人都成熟不少吧，刚才的医生也这么说。
他不是很相信的样子，看了我半天，终于用低低的声音说道：“那应该多休息，注意饮食。医生怎么说，开药了吗？我陪你一起去取药。”我手上只拿了病例本，连个小提包都没有，难怪他会这么说。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他应该不至于对我这么好才对。
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但是我没有去取，也不想取。只是一时找不出理由拒绝他，就在原地站着，傻掉了似的。直到言哲忍不住伸手过来敲我的额头，我才猛然惊醒，睁大眼睛瞪着他。“怎么了？”
“我问你才对吧?”他有些好笑又好气的表情，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本来以为他的脸永远都会板着，除了横眉冷对就没有其他表情了。“你怎么了，今天很不对劲，怎么魂不守舍的，因为生病的缘故吗？”
惊讶于他突然的态度变化，我摸摸脑袋，傻傻地笑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反道：“你突然这么平易近人，我有点适应不了。那个，我跟你说哦，上次咖啡厅的事情，可不是我先动手的，你不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也不能想着要帮言美美的忙，我——”
“你以为我今天是来找你麻烦的？”言哲有些气恼地望着我，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吗？别忘了，小时候都是你欺负人。”他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浅浅的印记，“还记得吗？”
我顿时尴尬，呲牙咧嘴地笑笑，真没想到小时候的牙齿那么厉，这都多少年了，居然还会有伤疤。不过当时的场景还真的挺壮观的，他手腕上固然是一片牙印血痕，我的牙齿都痛了许久呢。想想这家伙也实在坚强，不过大我几岁，都被我吵成那样，硬是哼都没哼一声。
“你来找我不会是报仇的吧，难道你也打算咬我一口不成？”我心里跳得厉害，手不由自主地缩到身后。眼神也开始闪躲，肌肉已经呈现出短跑前的紧张状态。妈妈米，都快活不了多久了，我可不愿还受这种罪。
他看出我表情中的惧色，忽然大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我看着他爽朗的笑，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有着这样的笑容，应该不会做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吧。
“我们到花园里坐坐。”他笑着拉住我的手，把我拖到门诊楼后面的小花园。医院的绿化做得还不错，花园里种了各种高大得乔木，郁郁葱葱得看得人心里很舒服。他挑了个小凉亭，一屁股坐到石椅上，也不管上面是否干净。我也无所谓地跟着坐下，然后无聊地东张西望，脑子里却在想着不知他究竟要跟我说些什么。
但他却突然不说话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某处，目光却幽幽的没有焦距，只是时不时朝我瞥上一眼，然后又马上闪开，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我等了许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在阳光下蒙上一层金色，轮廓分明的线条竟比海报上的明星还有魅力。
“我跟骆少东认识很多年了，我们高中就在一起念书，然后是大学。”他忽然开口说道：“但是我们俩关系一直不大好。”“别说了，”我不知道这样打断他的话是不是很没有礼貌，但是我真的很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因为，那会让我心痛。“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我不想听。”
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很不能理解的样子，迟疑了几秒，问道：“你跟他吵架了？”我低头不语，大口大口地出着气，许久才抬起头来，道：“对不起，我口很渴，能不能帮我买瓶水？”
他见我脸色不对，也不多说，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说罢，小跑着朝花园外奔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心里无端地酸了起来，为什么提到他的名字，我的心还是会一阵一阵的颤抖呢，那么的通彻心扉。斜靠在凉亭的木柱上，我怔怔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眼前渐渐模糊。
几乎以为自己要看错，他的身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揉揉眼睛，不意外地看到了他身侧纤细柔弱的安如。她眉头微微皱着，脸色稍微有些苍白，走路一拐一拐，右边小腿上缠了白色的纱布，而她的手则紧紧地挽在他的怀里。
我的心猛然刺痛，想是千万根针一齐扎下来，又一根一根地在心脏里撩拨着，直到胸口一阵气闷，呼吸也堵住了。眼泪不自觉地往下落了几滴，怎么也收不回去。手握得紧紧的，那张病例早已皱皱巴巴，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一转身，望见了我，脸上露出惊讶。
我忙转身，在他走到凉亭之前抹了两把，擦干了泪痕。
“你怎么也到医院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安如引到座位上坐好，然后走到我面前，轻声问道：“又是哪里不舒服了？脸色这么差，怎么不告诉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他擦得裎亮的皮鞋和西装裤脚，脑子里空空的。“你还生气呢？”他朝我头上拍了一记，有些嗔怪的味道。“我那天态度是有些不好，说了你几句，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晚上回去看你，有些话要跟你说。”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哼哼唧唧，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晚上要出去，你找不到我的。有什么事现在说吧，我马上要走了。”
他忽然拌过我的脸，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惊讶和不解。“芥蓝，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像我是个陌生人一样。就因为我上次说了你吗？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中又气又恨，冷冷地别过脸，不去看他，打掉他的手，后退两步，使自己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既然没话要说那我就走了。”
“芥蓝——”他气急败坏地拉住我，很生气的样子。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在滴血。
“芥蓝——”言哲打着小跑朝我们奔过来，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所以拿了两瓶。”看清骆少东和安如，他愣住了，一时呆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们。
周围的空气马上冷了几度，骆少东的手突然紧得像只铁钳。我吃痛地叫了一声，却怎么也抽不回来。“你弄疼她了。”言哲走到我们面前，望着骆少东，冷冷地说道。
骆少东的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瞟了我一眼，冷哼道：“这不关你事。”
“你放手啊！”我红着眼睛想甩开他，手腕上被抓出暗红的印记，却怎么也甩不开。
“你跟他一起来的？”他厉声质问我，仿佛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言哲突然拉住我的另一只手，冷冷道：“这跟你没关系。”
“言哲！”骆少东提高了声音，眼中怒气泛滥。我的手腕也痛得锥心，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骆少东，你快放开她，你弄疼她了。”言哲也朝着他怒吼，然后很担心地过来安慰我，“有没有怎么样？芥蓝，别哭了。”
骆少东扭头看看我，终于松手，“芥蓝，”他轻轻唤了一声，就要走过来。我马上后退，跌跌撞撞地朝亭外奔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听到他在身后高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安如怯生生的呼唤，再然后——
言哲拉着我进了他的车，小心地查看了我的手，一再询问我要不要再回医院看看。我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叹了一口气，发动引擎，车很快就上了马路。
“回家吗？”言哲低声问道。
我摇头，家里一片狼籍，我不想被人看到。“找个地方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