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言哲陪着我在附近的茶楼里坐了很久,一直到路灯亮起我才想到该回去了。其实坐了那么久说的话不过几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的缘故,连带着对言哲也不理不睬的。他也不恼,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两个人一起发呆。

“谢谢你。”下楼的时候我终于开口。没想到言哲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忽然为自己对他的态度感到很过意不去。他笑了笑,忽然提起手里的纸袋朝我挥了挥,道:“你一直没吃东西,这样不好。本来胃就不舒服,不能再虐待自己了。”

“里面是什么?”刚才一直在发呆,根本没有注意他在做什么。

“是这里招牌的腌菜粥,我让她们用罐子密封了,等你回去再吃。”他脸上的笑容像孩子一样天真,眼睛里竟有些清澈的满足。“芥蓝,以后不要再这么发呆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我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谢,又继续沉默。他开着车很快就到了小区的入口,我没让他进去。“就停在这里吧,我想自己走回去。”不想让他看到家里的窘状,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他也不坚持,微笑着帮我开门,不忘记把装着粥的纸袋子递给我。“吃了东西以后好好睡一觉,不要老是想着不开心的事情。你最近总是皱着眉头,也不多笑笑,还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好看。”

我听着忍不住淡淡一笑,轻轻点头,感激道:“谢谢你今天陪我,真的。”

“快进去吧。”他拍我的肩膀,“等你进去以后我再离开。”

我点头,正要转身,一辆黑色奥迪突然开到我们面前。车重重地刹住,骆少东复杂的脸透过车窗玻璃一直射到我的脸上、心上。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然后看看言哲,最后又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

我与他直视了两分钟,终于转身。言哲还站在原地,骆少东也没有跟上来。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而身后,仿佛一切凝固一般,没有一丝声响。

依旧在狐狸家过夜,耳朵却一直警惕地听着屋外。对面的房子仍然一片死寂,他终究还是没有跟过来。于是终于死心,半夜,给爸妈打了电话,决定提早离开。

第二天早上,狐狸去上课,我同去,不过是去办离校手续。离妈妈说定离开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去乡下的外婆家。

老师对我的突然离开表现得很惊讶。我还算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成绩优异,遵纪守法,除了跟骆少东的恋情闹得沸沸扬扬之外,至今没有捅过什么娄子。我跟她解释说准备出国,她很能理解,毕竟现在出国的学生多了,我父母远在国外她也是知道的。

“突然决定要走,你——朋友知道吗?”老师有些犹豫地问道,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笑笑,并不回答。她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也不多问。

中午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很多东西都在火灾中被烧坏,我只在衣柜里捡了几件还算完好的衣服,塞了一个小箱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生气。脖子上有根线闪了一下,亮亮的。我伸手将它拿出来,碧绿的翡翠坠子,仍是温润,只是我的心已经凉了。

几乎要把它摘下来,但最后终是舍不下,手紧紧地拽着它,朝房里再看了几眼,出了门。

外婆的家在乡下,那里有个美丽的湖唤作目平。我从火车站出来,雇了辆摩托一直送我到她住的湖畔。一路上欧美杨的叶子落了满地,只剩稀稀疏疏的一些倔强地留在树梢。时有冷风吹过,便有些不甘心地飘下来,撒在地面,被车轮辗过。有时风还会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到路边的湖里,飘飘荡荡的,余影袅袅。

但湖上的景色还是十分美的,虽然已经是冬季,仍有不少渔船慢悠悠地在湖里荡漾,朴拙的船,船上的鸬鹚,手里挥着竹竿的渔父,温和而宁静。落日的余辉撒在湖面上,把所有的物体都蒙上了一层金色,那湖水就像流动的金子,碎碎的洒了一地。

我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远远地就瞧见了外公支了跟钓秆坐在湖边,矮小的板凳还是我小时候坐过的,上面被我刻了许多图案。外公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在聚精会神,还是已经睡着。我忙叫师傅停车,付了钱蹑手蹑脚地走近。

那水面的浮漂正上下浮动,似有鱼儿上钩。外公仍是闭目养神中,我心中一急,便伸手一把提起钓秆,“外公,你睡着了,连鱼上钩都不知道。”鱼钩在湖面上跳跃,空空如也,我马上愣住,刚才明明——

“呵呵,我家芥蓝啊,终究是性子急了些。”外公眯缝着睡眼惺松的双眼,打了个哈欠。“你别看我眼睛闭着,我的心可没睡着。这钓鱼啊,就是讲一个耐心,你跟鱼磨着,磨赢了,就能钓到。要是你不耐烦,那就别想钓到它们。所以,芥蓝啊,你若是想钓到鱼,得先把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气改改。”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把钓秆扔给他,“我才懒得在这里钓呢,一整天也熬不了一锅汤,你要是想吃鱼,大不了我明天去菜市场给你买。要什么有什么,省得你这么大冷天的在这里受冻。”

“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真是个煞风景的丫头。”外公不停地摇头,慢条斯理地收起钓秆,“你这个年纪,怎么领会得钓鱼中的哲学。看来是你妈妈对你教得太少,从明天起,你就跟我一起,让外公好好教教你人生的哲学。”

我顿时头大,嘟哝道:“外公,您就直接说要找个跟班陪你就是了,说什么教育。”

外公笑笑,老奸巨滑地。“把桶提上,让你外婆晚上熬汤。”他收拾好钓秆,很自得地走在前面,我无奈地拧起鱼桶跟在后面,忍不住好气,掀开桶盖,“好家伙,偌大的桶里只有一条两三寸长的小鱼在里面游得正欢,难怪只能喝汤了。

外公和外婆并没有对我的突然造访表现出任何疑问和布满,即使他们明明知道现在并不是放假的季节。“你妈那时候也老是逃课,没正正经经学过几天,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就做了外交官。”外婆说起妈妈来双眼熠熠生光,语气虽有责备,但难掩其中的得意。

“那是因为许钟文那小子看得紧,要不然,那疯丫头早就上了天。”外公在一旁拖妈妈的后退,力挺老爸。“芥蓝以后就要嫁你老爸那样成熟稳重、能管住你的。不然,以你又急又躁的性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我张口结舌地望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外公,实在不明白我那老顽童一样的老爹怎么就成了他们眼里成熟稳重的好女婿呢。心里忽然又想到了骆少东,像是有只利爪在心里狠狠挠了一下,撕裂一般的疼痛。

“你这死老头子,怎么比我这老太婆的嘴还碎,芥蓝要嫁给谁,你说了不算数,那得我们芥蓝喜欢才行。对不对啊,芥蓝?”外婆嗔怪地瞪了外公一眼,过来抱住我,笑眯眯地直视我的眼睛,“我们家芥蓝长大了呢,就快要嫁人了。你妈妈当年出嫁的时候才二十岁,那么早就被你爸骗了去。不知道我们芥蓝什么时候也能找个好孩子,外婆也就放心了。”

我反手抱住外婆的肩膀,心痛不已。“外婆,芥蓝不嫁人了,一直陪着你们。等我去美国念书了,就把外婆和外公一起接过去,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们都这把老骨头了,可不想去洋鬼子们的地方住。一吃不惯洋人的食物,也听不懂他们的鸟语,去了那里不是活受罪呢。”外公皱着眉头在一旁反对地大声嚷嚷。“芥蓝你也不要去,要是以后找了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回来,外公我的心脏可受不了。”

“就是,就是,”外婆也在一旁大声附和。“要出国也得先找个男朋友,结了婚以后才能出去。绝对不准找个美国丈夫,到时候生个四不象得儿子,我不喜欢。”

我顿时啼笑皆非,“外公,外婆,美国有很多留学生,又不是只有美国人。再说了,那些美国人也不错啊,高鼻深眼,不知道多帅。以后就是有了孩子,那叫做混血儿,又漂亮又聪明,可难得了,不是什么四不象。”

“反正就是不准。”他们俩同时起身,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性都不行。”这两个老人家还真是拗上了。

我无可奈何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可是,爸妈都已经给我办好入学手续了,等在这里过了年,我马上就过去。”

“你爸妈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外公恨恨地就要给爸妈打电话,我忙上前阻止,“外公,您忘了,去年我就为了出国的事忙了一年。那时候托福考了高分,您还替我高兴来着。”

“反正我不准,除非你在中国找个男朋友,不然我绝对不会把我这么漂亮的外孙女送到洋鬼子手里的。”这老头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倔。我也不再多说,摇头不停地叹气。

“芥蓝,你记不记得李奶奶家的孙子,他今年大学毕业……”外婆刚说了一句,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外婆,我累了,先去睡觉,吃饭的时候再叫我。”心里一阵慌乱,无端地发酸发痛。

外婆还待再说,我已经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朝她笑了笑,然后一头倒在房间的床上。外婆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寻常,也不直接询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我只是苦笑不答。心里只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能随着时间慢慢消失。我真的很害怕每次突然想到他时那种通彻心扉的苦楚。

以后的日子,每天都背着钓秆,跟在外公身后做跟屁虫。照例是钓不到鱼的,但渐渐喜欢上了坐在湖边,看着湖面波光涟漪的那种感觉,似乎只有那样才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外公总不会空手而归,有时收获颇丰,回家的路上也一直能听到他爽朗得意的笑声。有时候只有很小的几尾,但他仍很满足,用我的一无所获来勉励自己,让我哭笑不得。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元旦,学校也快放假了。元月十四,我生平第一次从目平湖里掉起来一尾草鱼,足有两斤重,喜得我乐不可支。一路上不停地朝外公使眼色,他只钓到了一尾很小的鲫鱼,脸色讪讪的,对我的表现很不屑。但我不理会他的态度,哼着小曲儿,兴高采烈地蹦着回家。

刚进屋,外婆就把我叫住,说是有人打电话找我。我微微一怔,心脏突然剧烈地跳了几下,迟疑了几秒,问道:“是谁啊?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小姑娘,叫什么狐狸来着,呵呵,还有人叫这样的名字。”外婆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心里不自觉地有些失望。赶紧回屋给狐狸回电话,刚一接通,就被她一顿臭骂。什么不够朋友,不讲义气什么的,我只得连连向她道歉。

末了,她终于发泄完毕,突然问道:“你跟骆少东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躲着他?你知不知道他找你都快找疯了。你走的那天中午他回来,看到家里一片狼籍,差点吓死,又是担心又是自责。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那么坚强稳重的一个人,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个月以来,他每天都来学校找你,知道你休学以后,那痛苦的样子——真是,谁见了都会心疼。芥蓝啊,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弄得两个人都这么痛苦。何必呢骆少东他瘦了很多,你也知道他工作有多忙,现在他……”

“不要再说了——”我喉咙梗住,几乎发不出声,眼泪落在话筒上,一滴滴又滑下来,滴在地上。哭了许久,才哽咽道:“让他不要再找我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他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就算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也无所谓,是我太傻太自以为是。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成不了安如,他也不会喜欢许芥蓝。如果仅仅是因为我救过他就施舍感情,我宁愿不要。”

“芥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安如,那是谁?天哪,你跟骆少东之间到底有多少误会。我这个旁人都能看出来骆少东的眼睛里只有你,你怎么就这么傻呢。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一时冲动就出国啊,骆少东他会急死的。”

“狐狸,谢谢你。”我缓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所以也不要再猜了。我已经决定出国,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走之前,我会跟你道别的,先说到这里吧,拜拜。”在狐狸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快速地搁下话筒,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调整呼吸,然后才从屋里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是认识他以后吧,性格突然变了许多,软弱到不像自己。我从小性格就倔强,跟人打架到流血也不肯吭一声,更不用说哭出来。爸妈出国以后一个人住,虽然常常闹些小麻烦,但也只在电话里抱怨几句。可是,自从认识了他,眼泪就像是水做的一样,这辈子加起来哭的次数也没有这几个月躲。所以,女人根本就不应该喜欢上别人,起码不能像我这样傻傻地就爱上了,到最后,伤心的只有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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