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工作室的单子
校媒中心那边的项目，亮着投影，挂着流程，连吵架都吵得体面。
工作室这边不一样。
林屿周一晚上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地纸箱和两摞还没拆完的布料快递。门口的鞋架边堆着反光板，墙上那块白板写满了日期、档期、尾款和快递单号，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房租”。
空气里全是定型喷雾和热熨斗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汐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桌前，一只手按计算器，一只手夹着手机，面前摊开的不是妆造参考图，是账单。
“王姐，我不是催你。”她声音压得很稳，“是你这边尾款已经拖了十天了。片子我们交了，修图也加完了，你总得让我把后面的人结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汐闭了下眼，继续说：“你说周三，那我记周三。周三还不到账，我这边就先停你下一组排期。”
她把电话挂了，抬头看见林屿，先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改稿改完了，顺路来看看。”
“顺哪门子路。”林汐把笔往桌上一扔，“饿了没？冰箱里有饭团。”
“一会儿再吃。”
林屿把书包放到角落，视线往桌上扫了一圈。
桌面摊着三本活页夹，一本夹的是客户合同，一本夹的是布料进货单，最上面那本翻到付款记录，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旁边电脑开着表格，进账那栏只有几笔，支出那栏倒是一路拉到了最底。
化妆师小唐抱着一盒假睫毛从里间出来，苦着脸问：“汐姐，灯架那边的押金要先打，人家说明天上午之前不到账就不留档期。”
“多少钱？”
“两千。”
“我知道了。”林汐说，“你先把明天要寄的头饰装箱。”
小唐答应一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还有，上周那组片子的模特费……”
“我今晚给你转一半，剩下的周三补。”林汐没让她把话说完，“先这么顶一下。”
小唐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到底还是点头：“行。”
等人走了，林屿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工作室。
打板、修图、试妆、拍摄，哪一样他都见过。林汐平时也会跟他念叨，说这单尾款拖了，那单客户难搞，灯架又涨价，衣服又要返工。
可念叨归念叨。
今天这些单子、押金、转账记录全摊在桌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嘴上说难。
是每一笔都得有人顶。
林屿以前不是没听过林汐念叨这些。
可念叨是一回事，账单和押金单一张张摊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还能靠一句“最近不顺”混过去，后者却把缺口明明白白写了出来，像谁看都躲不开。
“看什么？”林汐合上活页夹，“跟查账似的。”
林屿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你这个月差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先问。”
林汐盯了他两秒，没扛住，还是把电脑屏幕往他这边转了一点。
“房租、水电、工资、布料、场地、修图外包。”她手指点着表格一项项往下挪，“这个月要补的都在这儿。加起来，差不多还差一万三。”
林屿看着那串数字，没说话。
一万三对他来说不是个能随口带过去的数。
他在学校里改一版导视，最多换来一句“辛苦了”。在这里，一万三能卡住一个月的呼吸。
里间传来硬盘插进电脑的提示音。
摄影师老孙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搁，抬头就喊：“林汐，周六补拍那组我现在导素材，原片放哪？”
“上回宣传片那块硬盘里单独开个文件夹。”林汐想也没想，“云盘也再传一份，别只留本地。”
“全传？”
“全传。”林汐说，“花絮、试光、废片、正式片，一张都别删。导演后面没准还要翻。”
“行。”
老孙弯腰去接线，电脑屏幕一亮，文件缩略图一排排跳出来。
林屿坐得近，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几张外景图。
草地，风，月白色发带，还有肩上那件浅灰外套。
他眼皮一跳，立刻把视线挪开。
林汐像是没看见，只继续低头按计算器，嘴里还在算下个月的排期。
“周三那组棚拍要是能定，能回一截款。周末汉服展那边也在问人。就是模特还没敲死，外面的报价太高，找新人又怕撑不住镜头。”
她说到这儿，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个正主。
林屿问：“外面的模特现在什么价？”
“按天算，便宜的也得一千往上。”林汐把本子翻了一页，“镜头感好的更贵。再加妆造、车马、临时改期，预算一抬就没边。”
林屿点了点头。
难怪林汐一直咬着不肯松。
“阿枝”这层身份，对工作室来说不只是省一笔模特费。
前面那次宣传片出了效果，后面愿意找上门的单子，也都是冲着这个效果来的。人设、镜头、妆面，已经被拧成了一整套。临时换人，风险全是林汐扛。
而这一整套里，最省钱、也最难替代的那个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你别想太多。”林汐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靠，“我让你来帮忙，不是让你把自己也算进去。”
“我本来就在里面。”
“那是两码事。”
林屿看着她：“哪里两码事？”
林汐也看着他，半天没接。
她眼下有点青，头发用夹子胡乱挽着，卸妆棉还挂在手边。和在外头谈客户、看排期的时候比，现在这副样子更像姐姐。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林屿，我说实话。你要是现在想停，我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难是难点，我还能再找人、再压预算、再多跑几单。你没必要因为我，把自己吊在这上面。”
林屿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单。
催款备注、快递单号、灯架押金、房租红圈，还有硬盘里那一排排刚导进去的原始素材。
学校那边，沈砚舟替他请假、替他兜底，连看见他画了那张侧脸都没追问。
工作室这边，林汐嘴上说能想办法，桌上的一万三却摆得清清楚楚。
两边都在往前走。
他哪边都没法装看不见。
“姐。”林屿抬起头，“周末汉服展那单，定了吗？”
“八成。”
“棚拍呢？”
“也差不多。”
“那就接。”
林汐看着他，手里的笔没动。
“你想清楚。”她说，“后面肯定比这次补拍还麻烦。”
“那也得做。”
“沈砚舟那边呢？”
林屿顿了一下，没把名字接回来，只说：“我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没什么底。
可工作室这边的账、排期和硬盘里的素材都摆在眼前，哪一样都比“以后再说”更硬。他现在根本没资格只顾着躲。
林汐盯了他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点勉强。
没看见。
她把笔放下，声音也低了些：“你确定还要继续扮‘阿枝’？”
林屿坐在那儿，没绕，没躲，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他点了头。
工作室这边不一样。
林屿周一晚上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地纸箱和两摞还没拆完的布料快递。门口的鞋架边堆着反光板，墙上那块白板写满了日期、档期、尾款和快递单号，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房租”。
空气里全是定型喷雾和热熨斗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汐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桌前，一只手按计算器，一只手夹着手机，面前摊开的不是妆造参考图，是账单。
“王姐，我不是催你。”她声音压得很稳，“是你这边尾款已经拖了十天了。片子我们交了，修图也加完了，你总得让我把后面的人结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汐闭了下眼，继续说：“你说周三，那我记周三。周三还不到账，我这边就先停你下一组排期。”
她把电话挂了，抬头看见林屿，先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改稿改完了，顺路来看看。”
“顺哪门子路。”林汐把笔往桌上一扔，“饿了没？冰箱里有饭团。”
“一会儿再吃。”
林屿把书包放到角落，视线往桌上扫了一圈。
桌面摊着三本活页夹，一本夹的是客户合同，一本夹的是布料进货单，最上面那本翻到付款记录，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旁边电脑开着表格，进账那栏只有几笔，支出那栏倒是一路拉到了最底。
化妆师小唐抱着一盒假睫毛从里间出来，苦着脸问：“汐姐，灯架那边的押金要先打，人家说明天上午之前不到账就不留档期。”
“多少钱？”
“两千。”
“我知道了。”林汐说，“你先把明天要寄的头饰装箱。”
小唐答应一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还有，上周那组片子的模特费……”
“我今晚给你转一半，剩下的周三补。”林汐没让她把话说完，“先这么顶一下。”
小唐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到底还是点头：“行。”
等人走了，林屿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工作室。
打板、修图、试妆、拍摄，哪一样他都见过。林汐平时也会跟他念叨，说这单尾款拖了，那单客户难搞，灯架又涨价，衣服又要返工。
可念叨归念叨。
今天这些单子、押金、转账记录全摊在桌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嘴上说难。
是每一笔都得有人顶。
林屿以前不是没听过林汐念叨这些。
可念叨是一回事，账单和押金单一张张摊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还能靠一句“最近不顺”混过去，后者却把缺口明明白白写了出来，像谁看都躲不开。
“看什么？”林汐合上活页夹，“跟查账似的。”
林屿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你这个月差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先问。”
林汐盯了他两秒，没扛住，还是把电脑屏幕往他这边转了一点。
“房租、水电、工资、布料、场地、修图外包。”她手指点着表格一项项往下挪，“这个月要补的都在这儿。加起来，差不多还差一万三。”
林屿看着那串数字，没说话。
一万三对他来说不是个能随口带过去的数。
他在学校里改一版导视，最多换来一句“辛苦了”。在这里，一万三能卡住一个月的呼吸。
里间传来硬盘插进电脑的提示音。
摄影师老孙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搁，抬头就喊：“林汐，周六补拍那组我现在导素材，原片放哪？”
“上回宣传片那块硬盘里单独开个文件夹。”林汐想也没想，“云盘也再传一份，别只留本地。”
“全传？”
“全传。”林汐说，“花絮、试光、废片、正式片，一张都别删。导演后面没准还要翻。”
“行。”
老孙弯腰去接线，电脑屏幕一亮，文件缩略图一排排跳出来。
林屿坐得近，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几张外景图。
草地，风，月白色发带，还有肩上那件浅灰外套。
他眼皮一跳，立刻把视线挪开。
林汐像是没看见，只继续低头按计算器，嘴里还在算下个月的排期。
“周三那组棚拍要是能定，能回一截款。周末汉服展那边也在问人。就是模特还没敲死，外面的报价太高，找新人又怕撑不住镜头。”
她说到这儿，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个正主。
林屿问：“外面的模特现在什么价？”
“按天算，便宜的也得一千往上。”林汐把本子翻了一页，“镜头感好的更贵。再加妆造、车马、临时改期，预算一抬就没边。”
林屿点了点头。
难怪林汐一直咬着不肯松。
“阿枝”这层身份，对工作室来说不只是省一笔模特费。
前面那次宣传片出了效果，后面愿意找上门的单子，也都是冲着这个效果来的。人设、镜头、妆面，已经被拧成了一整套。临时换人，风险全是林汐扛。
而这一整套里，最省钱、也最难替代的那个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你别想太多。”林汐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靠，“我让你来帮忙，不是让你把自己也算进去。”
“我本来就在里面。”
“那是两码事。”
林屿看着她：“哪里两码事？”
林汐也看着他，半天没接。
她眼下有点青，头发用夹子胡乱挽着，卸妆棉还挂在手边。和在外头谈客户、看排期的时候比，现在这副样子更像姐姐。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林屿，我说实话。你要是现在想停，我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难是难点，我还能再找人、再压预算、再多跑几单。你没必要因为我，把自己吊在这上面。”
林屿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单。
催款备注、快递单号、灯架押金、房租红圈，还有硬盘里那一排排刚导进去的原始素材。
学校那边，沈砚舟替他请假、替他兜底，连看见他画了那张侧脸都没追问。
工作室这边，林汐嘴上说能想办法，桌上的一万三却摆得清清楚楚。
两边都在往前走。
他哪边都没法装看不见。
“姐。”林屿抬起头，“周末汉服展那单，定了吗？”
“八成。”
“棚拍呢？”
“也差不多。”
“那就接。”
林汐看着他，手里的笔没动。
“你想清楚。”她说，“后面肯定比这次补拍还麻烦。”
“那也得做。”
“沈砚舟那边呢？”
林屿顿了一下，没把名字接回来，只说：“我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没什么底。
可工作室这边的账、排期和硬盘里的素材都摆在眼前，哪一样都比“以后再说”更硬。他现在根本没资格只顾着躲。
林汐盯了他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点勉强。
没看见。
她把笔放下，声音也低了些：“你确定还要继续扮‘阿枝’？”
林屿坐在那儿，没绕，没躲，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他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