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傅总在婚礼门口的一小时

傅砚清站在那扇铁门外,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洋房深处。

门在他面前合上。

他没动。

许嘉从车里探出脑袋:“Gabriel,上车等?”

傅砚清没理他。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四月底的太阳已经开始有点晒了。他站在阳光底下,深蓝色的衬衫被照得发亮。

许嘉叹了口气。

他把车熄了火,下来走到傅砚清旁边。

“一个小时呢,”他说,“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傅砚清看他一眼。

“你有事?”

“没有。”

“那你陪我站着。”

许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穿了双新买的限量版球鞋,白色的,刚穿第二天。

他又看了看傅砚清。

傅砚清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扇门。

许嘉认命地站到他旁边。

“行吧,”他说,“就当减肥。”

洋房里面,婚礼还没开始。

宾客三三两两地站在草坪上,端着香槟聊天。草坪尽头搭着一个白色的花亭,铺满了粉白色的玫瑰。

温以浔一进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穿香槟色真丝裙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温以浔?”她问。

温以浔点头。

女人伸出手:“我是周晓萌,徐明远的未婚妻——不对,今天开始是老婆了。”

温以浔握住那只手。

“恭喜你。”他说。

周晓萌看着他,眼睛里有很直接的好奇。

“我早就想见你了,”她说,“明远追了你三年,我跟了他两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温以浔笑了笑,没接话。

周晓萌也不在意。

她挽住他的手臂,往草坪深处走。

“走,带你见几个人。”

温以浔被她拖着走了两步。

“见谁?”

“我舅舅,”周晓萌说,“他一直想认识你。”

温以浔愣了一下。

“你舅舅是?”

周晓萌回头看他一眼。

“周建国。”她说。

温以浔的步子顿了一下。

周建国。

北京那个做房地产的周建国。身家百亿,收藏界大鳄。前几天刚托陈松龄想买他那幅《听琴图》。

“他知道你来?”温以浔问。

周晓萌笑了。

“他本来不想来,”她说,“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从北京飞过来了。”

草坪角落的遮阳伞下,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手上盘着一对核桃,核桃已经盘得通红发亮。

他看见温以浔,站起来。

“温老师。”他说。

温以浔走过去,微微欠身。

“周先生。”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热情。

“那幅《听琴图》,”他说,“我是真心想要。”

温以浔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

“价钱你随便开。不卖也成,让我看一眼就行。”

温以浔笑了一下。

“那画在我外婆那儿,”他说,“她喜欢。”

周建国点点头。

“老人家高寿?”

“八十了。”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

“那算了,”他说,“不夺人所爱。”

他看着温以浔,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温老师,你别的画,能不能让我收几幅?”

温以浔抬眉。

周建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墙。

那是洋房的侧墙,临时布置成一面展墙,上面挂着十几幅画。

“这几幅都是我外甥女的,”他说,“挂在这儿撑场面的。”

温以浔看过去。

那十几幅画,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明显是新人作品,有几幅倒是不错。

他认出其中两幅的作者。

都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中青年画家。

“周先生,”他收回视线,“您是想让我也挂一幅在这儿?”

周建国笑了。

“温老师聪明。”他说,“不是我,是晓萌。她在上海开了间画廊,下个月开幕,想请你撑个场面。”

温以浔看向周晓萌。

周晓萌站在旁边,笑眯眯的。

“温老师,”她说,“我不求你专门为我画,就借一幅就行。挂一个月,我给你做专场。”

温以浔沉默了两秒。

周建国在旁边补充:“她那画廊位置不错,外滩那边。开幕的时候请的人也不少。”

温以浔想了想。

“我考虑一下。”他说。

周晓萌眼睛一亮。

“行!你考虑!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温以浔手里。

温以浔低头看了一眼。

周晓萌,萌生画廊,艺术总监。

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远处,徐明远穿着白色西装走过来。

他看见温以浔和周建国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舅舅,”他说,“你们认识?”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刚认识。”

徐明远又看向温以浔。

温以浔笑了笑。

“你老婆挺厉害,”他说,“刚见面就谈生意。”

徐明远也笑了。

“她就这样。”他说,“温以浔,你别被她唬住。”

周晓萌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

徐明远笑着搂住她的肩。

“说你好话。”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周晓萌穿着白色婚纱走过草坪的时候,温以浔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对新人在花亭下交换誓言。

阳光很好。

玫瑰很香。

所有人都在笑。

温以浔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距离他进门,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

铁门外。

傅砚清还站在那儿。

许嘉已经蹲到墙根底下了。

“Gabriel,”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真的不行了。我这双鞋两千八,刚穿第二天。”

傅砚清没理他。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袋。

袋子里的生煎早就凉透了。

许嘉看着他。

看着他握着保温袋的手。

看着他笔挺的背影。

看着他耳朵上那一点点红。

他忽然有点想哭。

妈的,这是什么纯爱战士。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Gabriel,我进去找他。”

傅砚清转过脸看他。

“你进不去。”

许嘉愣了一下。

对,他没请柬。

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灵机一动。

“我让小林查一下周晓萌的电话,”他说,“让她帮忙叫一下温以浔。”

傅砚清没说话。

许嘉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三分钟后,他挂了电话。

“小林说周晓萌的电话她查不到,但是——”

他顿住了。

傅砚清看着他。

“但是什么?”

许嘉的表情有点奇怪。

“但是她说,周晓萌的舅舅是周建国。”他说,“周建国今天也在婚礼上。”

傅砚清没说话。

许嘉继续说。

“周建国前几天托陈松龄想买温以浔的画,就是那幅挂在他外婆家的《听琴图》。”

傅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许嘉看着他。

“Gabriel,你说周建国今天会不会……”

他没说完。

因为那扇铁门开了。

温以浔走出来。

他穿过草坪,朝这边走过来。

阳光把他整个人照成浅金色。

傅砚清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温以浔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了眼傅砚清手里的保温袋。

“凉了?”他问。

傅砚清点头。

温以浔伸手,把那袋生煎接过来。

“没事,”他说,“回去热一下。”

他抬头看着傅砚清。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耳尖上那一点红。

“等了多久?”他问。

傅砚清没说话。

许嘉在旁边举手:“一小时零八分钟。”

温以浔笑了。

他伸出手,把傅砚清被风吹乱的头发捋了捋。

“傻不傻?”他问。

傅砚清握住他的手。

“不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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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傅砚清,刚才有人找我谈生意。”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继续说。

“周晓萌,徐明远老婆,在上海开了间画廊。想借我的画撑场面。”

傅砚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答应了?”

温以浔摇头。

“我说考虑一下。”

傅砚清看着他。

温以浔也看着他。

“傅砚清,”他说,“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你想答应吗?”

温以浔想了想。

“那画廊位置不错,”他说,“外滩那边。开幕请的人也很多。”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继续说。

“周晓萌的舅舅是周建国,你也知道。他收藏圈人脉很广。”

傅砚清还是没说话。

温以浔看着他。

“傅砚清,”他说,“你不想让我答应?”

傅砚清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傅砚清垂下眼。

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温以浔的手被他握着,手指微微弯曲,搭在他的掌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怕你回上海之后,就不回来了。”

温以浔愣住了。

傅砚清没抬头。

他继续说。

“你在杭州开画室,画自己想画的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上海那边,人多,事多,应酬多。”

他顿了顿。

“我怕你回去之后,就不想回来了。”

温以浔看着他。

看着他的睫毛。

看着他垂着眼睛时投在眼底的那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笑了。

他抽回手。

傅砚清抬头看他。

温以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傅砚清,”他说,“你看着我。”

傅砚清看着他。

阳光底下,那双眼睛很亮。

“我在杭州住三年了,”温以浔说,“三年里多少人请我去上海,我都没去。”

傅砚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温以浔继续说。

“周晓萌那画廊,位置好,人脉广,但我没当场答应。”

他凑近了一点。

“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砚清摇头。

温以浔笑了。

“因为我要问你。”他说。

傅砚清愣住了。

“问我?”

“嗯。”温以浔说,“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傅砚清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问:“你什么时候去?”

温以浔想了想。

“还没定。她说下个月开幕。”

傅砚清点头。

“好。”

温以浔歪着头看他。

“好什么?”

傅砚清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住。

“好,我陪你去。”

温以浔笑了。

许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又退了两步。

然后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温以浔在身后喊他。

“许嘉。”

他回头。

温以浔站在那儿,朝他招招手。

“晚上回杭州,”他说,“请你吃饭。”

许嘉愣了一下。

“请我?”

“嗯。”

温以浔弯起唇角。

“今天你陪他站了一小时,应该的。”

许嘉张了张嘴。

他看看温以浔。

又看看傅砚清。

傅砚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又大了两毫米。

许嘉忽然觉得,这一小时没白站。

回杭州的路上,许嘉开车。

温以浔坐在副驾驶,傅砚清坐后座。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温以浔忽然开口。

“许嘉。”

“嗯?”

“你那个备忘录,”他说,“让我看看?”

许嘉手一抖,方向盘晃了一下。

“什、什么备忘录?”

温以浔笑了一下。

“你每天记的那些,”他说,“傅砚清闷骚行为大赏。”

许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傅砚清。

傅砚清正看着窗外,但耳朵已经红了。

“我没有,”许嘉说,“你听谁说的?”

温以浔靠在椅背上。

“小林说的。”他说。

许嘉:“……”

妈的,叛徒。

温以浔转过脸看他。

“让我看看?”他又问了一遍。

许嘉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温以浔低头看着屏幕。

第一条:耳尖红透说只是路过。

第二条:他给他捋头发捋了两次。

第三条:他说“我等她”。

第四条:他说他是宝贝。

第五条:他帮他拎椅子拎了五分钟。

第六条:他握那个保温袋握了三分钟。

第七条:他在门口等他等了一小时零八分钟。

温以浔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笑出声。

最后一条是刚才加的:

第二十条:他说“好,我陪你去”。

备注:妈的,我又相信爱情了。

温以浔把手机还给许嘉。

“记得挺细。”他说。

许嘉干笑两声。

“那个,温老师,你不会生气吧?”

温以浔摇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傅砚清还是看着窗外,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温以浔弯起唇角。

“不生气,”他说,“留着。”

许嘉愣了一下。

“留着?”

“嗯。”温以浔转回去,靠在椅背上,“等以后慢慢看。”

许嘉张了张嘴。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傅砚清。

傅砚清还是看着窗外。

但许嘉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两毫米。

车驶进杭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口的生煎铺关了门,路灯昏黄黄的亮着。

三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到画室门口,温以浔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许嘉。

“明天还来吃早饭?”

许嘉想了想。

他看看温以浔。

又看看站在他身后的傅砚清。

“不来了,”他说,“明天我回上海。”

温以浔抬眉。

“这么快?”

许嘉点头。

“项目考察完了,”他说,“也该回去了。”

温以浔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做红烧肉。”

许嘉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许嘉乐了。

“那我现在预约下周末!”

温以浔笑着点头。

许嘉朝他们挥挥手,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两个人还站在门口。

月光底下,一个浅灰,一个深蓝,并肩站着。

许嘉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第二十一条:

第二十一条,温老师说下次给我做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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