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幅画,和他

伦敦的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中旬,大英博物馆的“当代东方艺术”特展终于开幕。

开展前一天晚上,温以浔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旁边传来傅砚清平稳的呼吸声。

他侧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张脸。

金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一小片阴影。

睡得真沉。

温以浔弯了弯唇角。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傅砚清没醒。

但他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过来,把人捞进怀里。

温以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把脸埋在他胸口。

第二天早上,温以浔是被Helen的敲门声吵醒的。

“以浔!Gabriel!该起了!十点开幕式!”

温以浔睁开眼睛。

傅砚清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他动了动。

傅砚清也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傅砚清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起了。”

上午九点半,大英博物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温以浔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条队伍。

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上,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他愣住了。

Sarah从里面迎出来。

“温老师!来了!”

温以浔指着外面。

“这些人……”

Sarah笑了。

“都是来看您那幅画的。”

温以浔沉默了。

Sarah继续说。

“上周预售票就卖光了。今天这些是没买到票的,等着看能不能捡漏。”

温以浔看着那条队伍。

黑头发,金头发,棕头发。

各种颜色,各种面孔。

都在等。

等着看那幅画。

他忽然想起杭州那个小院子。

他坐在画案前,一笔一笔地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傅砚清身上。

他画下了那个瞬间。

现在,这么多人来看那个瞬间。

傅砚清从后面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温以浔转头看他。

傅砚清也在看着那条队伍。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温以浔握住他的手。

“进去吧。”

十点整,展厅的门开了。

人群涌进来。

那面墙上,挂着那幅画。

傅砚清坐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

那双眼睛,看着画外。

第一个走到画前面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画的是什么人?”

工作人员微笑着回答。

“画家的伴侣。”

老太太愣住了。

她又看向那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喃喃地说。

“难怪。”

旁边有人问。

“难怪什么?”

老太太指着那双眼睛。

“这个眼神。不是看着画家的,是看着画家的。”

那人没听懂。

但老太太没再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一个小时后,那幅画前面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小声议论。

有人站在那儿,一看就是十分钟。

温以浔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Sarah走过来。

“温老师,BBC的记者想采访您。”

温以浔摇头。

“让他们采访画。”

Sarah愣了一下。

温以浔弯了弯唇角。

“画在那儿。想说什么,自己看。”

Sarah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行。我懂了。”

她转身走了。

温以浔继续站在角落里。

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看那幅画。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是那个老太太。

她还站在那儿。

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没动。

温以浔走过去。

在她旁边站定。

老太太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转回去。

看着那幅画。

“您很喜欢这幅画?”温以浔问。

老太太点头。

“我站了一个半小时了。”

温以浔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因为这双眼睛。”

她指着画上的人。

“他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不在画里。但你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

“这就是爱。”

温以浔沉默了。

老太太继续说。

“我丈夫走了十年了。有时候我在家里坐着,会忽然想起他看我的样子。”

她看着那幅画。

“跟这个眼神一样。”

温以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老太太。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看着她眼眶里那一点光。

“您先生一定很爱您。”

老太太笑了。

“我也很爱他。”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年轻人,这幅画,是你画的吧?”

温以浔点头。

老太太笑了。

“难怪。”

她走了。

温以浔站在原地。

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砚清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幅画。

很久。

傅砚清开口。

“刚才那个老太太,跟你说了什么?”

温以浔想了想。

“她说,这个眼神,跟她丈夫看她的眼神一样。”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转头看他。

“傅砚清。”

傅砚清看着他。

“你知道我画这个眼神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傅砚清摇头。

温以浔弯起唇角。

“我在想,这个人,这辈子都是我的。”

下午三点,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温以浔站在那幅画前面。

最后一次。

明天他就不来了。

画会留在这儿。

展三个月。

然后回杭州。

傅砚清从后面走过来。

“该走了。”

温以浔点头。

但他没动。

他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傅砚清。”

傅砚清站在他身边。

“嗯。”

“你说,三个月后,它还在这儿吗?”

傅砚清看着那幅画。

“在。”

温以浔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傅砚清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

“因为它画的是我。”

他顿了顿。

“我得带它回家。”

温以浔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伸手。

握住傅砚清的手。

“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温以浔回头看了一眼。

那幅画还挂在那儿。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

画里的人,看着画外。

好像在说——

等你回来。

温以浔弯起唇角。

转过身。

走了。

那天晚上,Helen做了庆祝大餐。

David开了一瓶红酒。

“来,庆祝以浔画展成功!”

四个人举起酒杯。

喝了一口。

Helen看着温以浔。

“以浔,今天怎么样?”

温以浔想了想。

“有个老太太,在画前面站了一个半小时。”

Helen愣住了。

“一个半小时?”

温以浔点头。

“她说,那个眼神,跟她丈夫看她的眼神一样。”

Helen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David在旁边拍拍她的肩。

Helen摇摇头。

“没事。”

她看着温以浔。

“以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以浔看着她。

“意味着你的画,真的让人看见了。”

温以浔没说话。

Helen继续说。

“不是看见那张脸。是看见那个眼神。看见那个眼神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

“那是你画进去的。”

温以浔低头看着酒杯。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傅砚清。

傅砚清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那天晚上,温以浔坐在房间里,翻着那个本子。

傅砚清从浴室出来。

“看什么?”

温以浔抬起头。

“看你画的画。”

傅砚清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温以浔翻到最后一页。

是那张新画的。

两个人,一个站在画室里,一个站在身后。

旁边写着:杭州,每一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

转头看着傅砚清。

“傅砚清。”

傅砚清看着他。

“嗯。”

“回去之后,继续画。”

傅砚清愣了一下。

温以浔弯起唇角。

“画我。画你。画我们。”

他顿了顿。

“画每一天。”

傅砚清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话时弯弯的眼睛。

然后他点头。

“好。”

窗外,伦敦的夜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泰晤士河的水声。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那幅画会回来。

他们会一起回杭州。

回到那个小院子。

回到那丛竹子旁边。

回到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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