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4.“选我吧”

审神者知道自己状态很差,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这副虚弱的样子,早已经吩咐了谁都不见。但是听说山姥切长义一定要来给水心子求情。怎么说他都不走。

行吧。

那是优秀的长义,强撑着听一听也无妨。

他一进来这个架势看起来就不太对劲。审神者祈祷他别往自己枪口上撞。

他确实是有所准备有所觉悟的。针对山姥切长义的冷遇本丸案例他也不是没见过。最差的情况,也并非不可以接受。

只是无论如何,“山姥切长义”都应该做到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虽然穿的依然是他的西装,但他就在她三步远的地方正座下来。

标准的日式传统礼仪,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低垂。

只是在审神者眼里,这个姿态,她只觉得自己的祈祷应该是没用了。

他说水心子会把自己弄成重伤也是有原因的,理由诸如水心子还没习惯经验清除,作为政府刀是知道队长重伤强制撤退机制的,也知道丝血保护机制种种。

她是真的不想听这些,但是现在的状态让她想不出话来反驳,甚至打断这个义正辞严滔滔不绝的打刀的力气也没有,于是拿起自己正在写的文件继续用毛笔慢慢抄写,任长义继续说他的。

然后长义说到了她。

他说人类又没有保护机制,是真的有可能死,作为统领本丸的主心骨她不该用自己为刀剑挡刀,太鲁莽了。本丸里认为审神者讨厌政府刀,她纵容这样的流言存在着,是有损管理的。对一把刀说“我不想再见到你”太严厉了,尤其是水心子还是到这里不久的新人,会失去人心。作为审神者对此不应不闻不问。

见他说的差不多了,审神者终于放下了自己的工作。

“你一副死谏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有多荒淫无道?我请问呢?”

什么样的人,才会逼得下属死谏?是亲佞远贤又不听人话的暴君啊。在山姥切长义眼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形象吗?

“你听不进去的样子难道不是吗?”此时山姥切长义抬眼直视着她,不再遵守他这一整套古旧礼仪中的不视尊者这一条。

审神者的呼吸浅而急促。

好,好好好。你主君伤病交加快死了的时候要先被你气死了。是我不想处理吗?我连见人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托你的福,我现在觉得有力气了。

“你过来,”

山姥切长义依言起身上前。

审神者扬起手,用手背扇在山姥切长义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但不重。

“你,真的有身为我的刀剑的自觉吗?”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怒气。

天守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长义银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长义转回偏向了一边的头,不卑不亢地回答:“就算你真的讨厌我,并且会因此更讨厌我,我也会尽劝谏的义务,让你去做正确的事。有契约在,你可以任意处置我。这就是我的觉悟。……那么,我告退了。”

用手背的耳光并没有那么强的侮辱意味,更多的是警告和教导的意思。但是长义本身就是很白的肤色,痕迹渐渐明显了起来,被人看见也不妥。

“等等,”审神者叫住长义。“二楼冰箱里还有冰毛巾。”

长义一时没领悟到她的意思,“你还在发烧吗?”

笨蛋,是给你的。

“你拿过来,等等再走。”审神者调整着乱掉的呼吸,“为了对得起你的觉悟,我想重新听听你的话,也有话要对你说。”

审神者依然在浅而急促地呼吸。原因她解释了,是在忍痛。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还能睡着,退烧之后,伤口那里,虽然没有到死去活来的程度但重点在24小时延绵不绝的疼痛,让她快两天再也没睡着过觉。所以一直非常烦躁。

“但是真的很对不起。”审神者认真道歉,毕竟打脸真的很过分吧。

长义也解释了他是真不知道她病痛的程度,也道了歉。而且他认为审神者也不是很用力。就她这个样子,就算她想用力又能有多用力?

一直以来她太雷厉风行,对于本丸的问题有求必应,工作起来和自己在时政时一样拼命。付丧神是就算断手断脚,只要有灵力补足都能长回来的生物。

差点忘记她是个人了。人类是受了伤就会影响行动的。

而审神者想到,飞鸟的任务之后他在时政也一直是带伤工作,这样想着好像更该原谅了。不当人的时政里出来的刀,忘了把人当成人也太正常了吧。

长义取来毛巾之后,审神者轻轻摸了他的脸,亲手叠了毛巾,叫他自己扶好。

“之前没让你出阵也是想给你放个假。人类觉得辞职之后到下一份工作入职之前那段时间特别幸福,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长义诚实地说。他看着桌上铺开的文书,“你的文书写了很久,要我帮你吗?很快的。”

“就是这种无聊又不得不做的东西,我特意用毛笔写,留着慢慢做,才能分散注意力啊。”

因为伤口在痛所以睡不着,因为睡不着所以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想到她一直是在忍痛,不是在针对自己,长义有点不好意思。

“平时又为什么也一定要自己做呢?你从来没把文书工作分给近侍。”

“我很少随队出阵,要了解战况必须要亲自看报告啊。”

但是在长义视角里,她明明经常出阵。随后他反应过来,是他出阵的时候她都会跟着,还有其他政府刀出阵时。

“你是对政府刀感兴趣?”

“是的。政府刀,是时政的主要战力吧。我当然感兴趣。”

山姥切长义错过了审神者的言外之意,而且她接下来说的话也都没有听清。

“在天保江户,水心子作为特命调查员跟我们一起战斗过,那个时候他是满级状态。他被派遣来时经验被全部清除了。观察他前后的战斗可以看出一些东西,从灵力通路反推到经验清除的符文,就可以研制出反转术式。我最近在跟南海一起研究的就是这个。也观察过你的,但是我只见过你那时和检非违使的战斗,距离有点远,不够清楚。”

审神者还不知道她的话现在只是背景音。

……原来只是对政府刀感兴趣。

……只是身为政府刀才被感兴趣。

毛巾上的水慢慢渗透,湿透了他的手套。被他手指温暖之后的水已经不再冰冷,但是湿哒哒地和布料一起缠绕在皮肤上,很潮湿,很讨厌。

那个叫做心的地方好像也是这种感觉。

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酸涩。

如果审神者只想要本歌和仿品中的一个,无非是这几种结局:可以一个杀了另一个。可以其中一个离开这里。可以杀了审神者。

但是,审神者没有失职之处。仿品也很强,没有辱没山姥切之名。

如果哪个方面自己都赢不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既然是这个地方在难受,那就问问它吧。这颗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想要留下。

“选我吧。”山姥切长义仰起头,却没有看着审神者。

“什么?”

“我会让你看见我有多锋利。我可以自己出阵,直到尽快回到满级的程度。只要你同意。”

反正运气一直很差,再争取最后一次吧,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她同意的话也好,失败了就愿赌服输。

长义仍然是平静的样子,“不想选的话,就让我在战场上折断。”

审神者看着他。

冰蓝色的双眼如镶嵌在雪山上镜子一样的湖泊,澄澈又干净。

她不去追究他完全没在听自己说话,只是珍重地拉过他没扶着冰毛巾的那只手,静心凝神,开始给他输送灵力。

没有听见“反转术式”云云也就还没明白审神者想做什么的长义,只是感觉这副人身在经历着很温暖的变化,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回到这里。灵力在他体内流转,沿着既定的通路奔腾。那些被清除的经验正在一点点苏醒。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选你,但是这样能让你安心吗?”

山姥切长义的状态停在了65级。

审神者稍微有点气喘,“现在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不让你出阵,只是我需要你等到现在,验证这个结果。等我痊愈了再帮你满级吧,再等等我。”

山姥切长义愣了一会,正在接受着发生的一切。

“我是在作弊吧?”山姥切长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这样做是在请求她于评判标准之外选自己。以什么立场,以什么资本?

“我不想用这种卑鄙的方法赢过仿品。”他站起来,“抱歉,我不该请你选我的。我会用其他的方式跟他公平竞争。”

……

审神者才终于明白了他纠结的是什么。不是帮他升级这件事,甚至不是没让他出阵的事。他这么想多久了?是以这样的心态做着这些事的?

刚刚打了他的审神者再次愧疚地无地自容。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这一巴掌为他换来的道德资本足够他在自己这里为所欲为一辈子。

因为愧疚到像全身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把自己拧起来之后又扯到了伤口,审神者默默深呼吸了一会儿之后才说:“你先坐。我大概明白了、你和国广的问题,明天早饭之后,你和他一起过来,我们说清楚。你们都给我好好的。”

“好的。水心子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我对他说的是,‘我现在不想面对你’。”审神者继续深呼吸,“因为,我知道继续行军,他大概率会受伤。但是受伤之后,我就可以观察到、更明显的灵力运转。我是怀着这种心情、让他继续行军的。”

她停下来缓了口气:“但是他还、那么信任我。我很卑鄙吧。知道真相后,一定会、被他怨恨吧。”

因为灵力的空虚和伤口的持续疼痛,她一口气只能说出一个短句:“水心子的灵力通路、马上要观察到、一个完整的周期了,不能再让他受伤一次,不然、灵力会乱掉,他也白受伤了。所以情急之下、用自己为他挡下一击。主要也是、我技不如人,如果我的力量、足够打败敌方的枪的话,也不用受伤了。”

山姥切长义放下毛巾,刚刚的灵力其实已经顺便把脸上的情况也治好了。

“也请你像对我这么坦诚一样,把真相告诉他吧。被你观察和被你挥舞都是被使用的方式,水心子不会有怨言的。”

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桌上那个,请你拿走,看看之后,告诉我你的意见。先回去吧,我歇一会,会处理剩下的事。”

她一手扶着另一手堪堪抬起来,指着符文笔记旁边有些褶皱但摆放地整整齐齐的一沓纸。

《旗本制试行报告》,《组建内阁倡议书》。

两份文件的前半部分是打印的,后半部分是毛笔写的,也就是审神者在病中写的。

在受伤和发烧期间干了这么多事吗。长义也对这么拼的审神者也有点肃然起敬了。

“你真的没关系吗?可以不用这么急。我和国广也不用急在明天……”

“快去吧。”审神者脸色苍白,但是很坚持。

长义离开之后,审神者抬起筋膜枪一样的手,想撑着自己起来,但是失败了。

真是被山姥切长义榨干了啊。审神者愤愤地想。自己这个状态下,还能调动得起来的灵力,全都给他升级用了。眼前是一片白色的,是天堂吗。

算了,不管是虚脱还是昏迷,终于能睡个觉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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