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5.春林花多媚
审神者对圣德太子的两把剑有一种莫名的敬而远之，从来没有主动考虑过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
她只希望以主君和下属的方式来相处就好。
但她不知道他俩不那么想。
七星剑已经对丙子椒林说了大概想法，不巧的是之后几天丙子都有出阵任务。
那天落霞时分，丙子椒林刚刚回来，就被七星剑在回廊下拦住，手里还被不由分说塞了一把竹制乐器。
“稍后有夜赏红叶的雅集，快跟我走。”
丙子椒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洞箫，苦笑，“至少让我准备一下？”
“乐府羽调即可，我自有分寸。”
乐府吗。
汉诗之中，与广为人知的格律诗不同，熟读诗书的人都知道其中情感最是坦荡直白。曲调他也熟悉，以他和七星的羁绊，想必没有事先演练过就合奏应该也会有默契的。
“嗯，秋日奏羽调，确实甚和时宜——”
丙子椒林甚至话还没说完。
七星剑连换下出阵服的时间都没给丙子椒林剑，拉着他就来到了雅集的中心。
庭院中早已布置好了，矮几上置着清酒与点心，四周散落着坐垫，灯笼次第亮起，虽然只有早枫有了赤色，暖黄的光晕也将枫叶染得愈发秾艳。
七星剑抱着桐木的七弦乐器，是汉家的古琴。
这张古琴正是不久前审神者送他的。十三徽位的螺钿如星子落在琴身，让她想起他刀身镌刻的七星。
啊，这琴好像是鹤丸淘来的，说这个古琴长得好玩，像爆炸符号一样——指的是这流畅的波浪状弧形轮廓。
这种形制的古琴明明有好听的名字，叫“落霞式”。
最后，三分钟热度的鹤丸把它忘了。收拾仓库的时候，审神者就知道谁才是最适合拥有这张古琴的。汉家乐器还是最适合汉家来的刀剑。
和琴起相赠的还有她“不要为前尘所累，如果愿意的话，把这里当成归宿吧”的话语。
所以，审神者对七星剑主动展示才艺十分喜闻乐见。想来这是他的回应，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七星剑愿意打开心扉安心留在这里。
虽是初秋，除了早枫，之前移栽的悬铃木已经开始结出了金黄的果实，隐藏在绿叶之中。满院灯光之下倒也算五光十色。
“红枫是秋之意趣，四季更迭同为自然的造化，故我与丙子椒林愿以汉诗吟咏四季，合雅集之意。便以秋为始吧。”
平安时代的刀大多听得懂汉语，虽然未必了解南北朝的乐府诗，也很感兴趣，纷纷在周边的坐席围坐。其他刀男三三两两也聚集过来欣赏。
七星剑琴声浑厚幽沉，丙子椒林剑吹洞箫和之。
华夏的传统五声有着不同的气象，更有端方厚重的韵味。羽调的旋律柔和曲折，又有其独有的如慕如诉。抚琴和持箫的二人在红枫下，风姿玉树实在是赏心悦目。
七星剑清越的歌声是带着金陵春水的吴音细语，温润而富有磁性。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审神者暗叹如听仙乐的同时却也眉头一紧。
这有点不对吧，为什么在此情此景唱独守空房的闺怨？
不不不，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可能是自己对华夏的乐府古曲的理解不如他们。应该只是咏现在的秋景，只是咏景而已。
倚歌的洞箫声如丝如缕，便来到了冬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七星剑适时地望向审神者，眼神里除了恭谨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嗯……这只是表达臣下对主君的坚贞之情，情深意远罢了。
两位老人家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示爱吧，下不来台的会是谁啊？
是她。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吴语袅袅的尾音还在枫林间缠绕时，审神者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这首知名度比较高的春歌，下一句是什么她了然于心。
乐府的某些诗句纯直如白话，在座懂汉语的全都能懂，他们马上也都要听到了。
还有髭切这个醋精在这，难以想象到时候要怎么收场。
但雅集中毫不知情的别人或是饮酒或是听曲，玩的其乐融融的，作为主君总不能因为自己尴尬就扫了所有人的兴。
逃跑呢？不是体不体面或逃不逃得掉的问题，本就是在鼓励七星剑在本丸中好好生活，如果就这么逃走简直前功尽弃。
髭切看似在听，实则一直留意着审神者的动静。发现她的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杵了一下认真欣赏音乐的膝丸。
膝丸顺着兄长的目光看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审神者本来就悄然在四下寻找救命稻草，膝丸混乱困惑的状态马上引起了她的关注。
“膝丸在想什么？”审神者赶紧问道，声音中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膝丸的大脑在飞速思考：
“啊、咳，我不太明白‘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为什么这么说。”
审神者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她稳住声音，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春风时而料峭，时而和暖，可以劝人加减衣裳，像朋友一样贴心，所以说春风多情，你懂了吗？”
髭切向两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这倒也是一种解读呢。”
他既欣慰弟弟领会了自己的信号而成功给审神者解了围，也因为审神者没接那两个人的示爱而很愉悦。
“啊，原来如此，多谢家主。”
膝丸似乎懂了。实际上他也全都懂了。
演乐的两人无语了。
七星剑默默和丙子椒林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两首诗之间的过门乐句中，七星剑抚弦暗自思忖，她对汉学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难道是真的不懂吗？
丙子椒林剑比他早来许多，更知道一点主人的脾性。她说不上是一个多正派的人，但是会在人前装一下的，至少不会公然纵情声色。
然而这个计划从头就是七星剑促成的，而且他们是两个人，心理负担总归是更小。他也好奇七星剑要怎么办。
接下来，是一首更直白的夏歌。
“春别犹春恋，夏还情更久。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
在不懂汉语的刀剑们沉醉在仙乐中时，七星剑身边的丙子椒林听见是这首，差点气息不稳，不过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千年宝剑，仍技艺精绝没露破绽。
而髭切的酒杯被略重地放下，才是唯一不和谐的声音。
其他平安刀，颇有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
审神者人还坐在这里，但目光飘忽，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曲毕，七星剑清癯修长的双手覆上琴弦，止住飘扬的余音。二人行礼后，静静等待审神者的反应。
好，好啊，这还怎么装糊涂。
之前不熟的时候，是自己装得太正经了，竟然让你以为我是要脸的人了。
那就来啊。
“挺好。七星剑，晚上能来教我唱吗？”
“还有，丙子椒林剑，明天来教我吹箫。”
她平静得像疯了一样。
她只希望以主君和下属的方式来相处就好。
但她不知道他俩不那么想。
七星剑已经对丙子椒林说了大概想法，不巧的是之后几天丙子都有出阵任务。
那天落霞时分，丙子椒林刚刚回来，就被七星剑在回廊下拦住，手里还被不由分说塞了一把竹制乐器。
“稍后有夜赏红叶的雅集，快跟我走。”
丙子椒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洞箫，苦笑，“至少让我准备一下？”
“乐府羽调即可，我自有分寸。”
乐府吗。
汉诗之中，与广为人知的格律诗不同，熟读诗书的人都知道其中情感最是坦荡直白。曲调他也熟悉，以他和七星的羁绊，想必没有事先演练过就合奏应该也会有默契的。
“嗯，秋日奏羽调，确实甚和时宜——”
丙子椒林甚至话还没说完。
七星剑连换下出阵服的时间都没给丙子椒林剑，拉着他就来到了雅集的中心。
庭院中早已布置好了，矮几上置着清酒与点心，四周散落着坐垫，灯笼次第亮起，虽然只有早枫有了赤色，暖黄的光晕也将枫叶染得愈发秾艳。
七星剑抱着桐木的七弦乐器，是汉家的古琴。
这张古琴正是不久前审神者送他的。十三徽位的螺钿如星子落在琴身，让她想起他刀身镌刻的七星。
啊，这琴好像是鹤丸淘来的，说这个古琴长得好玩，像爆炸符号一样——指的是这流畅的波浪状弧形轮廓。
这种形制的古琴明明有好听的名字，叫“落霞式”。
最后，三分钟热度的鹤丸把它忘了。收拾仓库的时候，审神者就知道谁才是最适合拥有这张古琴的。汉家乐器还是最适合汉家来的刀剑。
和琴起相赠的还有她“不要为前尘所累，如果愿意的话，把这里当成归宿吧”的话语。
所以，审神者对七星剑主动展示才艺十分喜闻乐见。想来这是他的回应，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七星剑愿意打开心扉安心留在这里。
虽是初秋，除了早枫，之前移栽的悬铃木已经开始结出了金黄的果实，隐藏在绿叶之中。满院灯光之下倒也算五光十色。
“红枫是秋之意趣，四季更迭同为自然的造化，故我与丙子椒林愿以汉诗吟咏四季，合雅集之意。便以秋为始吧。”
平安时代的刀大多听得懂汉语，虽然未必了解南北朝的乐府诗，也很感兴趣，纷纷在周边的坐席围坐。其他刀男三三两两也聚集过来欣赏。
七星剑琴声浑厚幽沉，丙子椒林剑吹洞箫和之。
华夏的传统五声有着不同的气象，更有端方厚重的韵味。羽调的旋律柔和曲折，又有其独有的如慕如诉。抚琴和持箫的二人在红枫下，风姿玉树实在是赏心悦目。
七星剑清越的歌声是带着金陵春水的吴音细语，温润而富有磁性。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审神者暗叹如听仙乐的同时却也眉头一紧。
这有点不对吧，为什么在此情此景唱独守空房的闺怨？
不不不，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可能是自己对华夏的乐府古曲的理解不如他们。应该只是咏现在的秋景，只是咏景而已。
倚歌的洞箫声如丝如缕，便来到了冬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七星剑适时地望向审神者，眼神里除了恭谨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嗯……这只是表达臣下对主君的坚贞之情，情深意远罢了。
两位老人家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示爱吧，下不来台的会是谁啊？
是她。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吴语袅袅的尾音还在枫林间缠绕时，审神者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这首知名度比较高的春歌，下一句是什么她了然于心。
乐府的某些诗句纯直如白话，在座懂汉语的全都能懂，他们马上也都要听到了。
还有髭切这个醋精在这，难以想象到时候要怎么收场。
但雅集中毫不知情的别人或是饮酒或是听曲，玩的其乐融融的，作为主君总不能因为自己尴尬就扫了所有人的兴。
逃跑呢？不是体不体面或逃不逃得掉的问题，本就是在鼓励七星剑在本丸中好好生活，如果就这么逃走简直前功尽弃。
髭切看似在听，实则一直留意着审神者的动静。发现她的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杵了一下认真欣赏音乐的膝丸。
膝丸顺着兄长的目光看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审神者本来就悄然在四下寻找救命稻草，膝丸混乱困惑的状态马上引起了她的关注。
“膝丸在想什么？”审神者赶紧问道，声音中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膝丸的大脑在飞速思考：
“啊、咳，我不太明白‘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为什么这么说。”
审神者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她稳住声音，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春风时而料峭，时而和暖，可以劝人加减衣裳，像朋友一样贴心，所以说春风多情，你懂了吗？”
髭切向两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这倒也是一种解读呢。”
他既欣慰弟弟领会了自己的信号而成功给审神者解了围，也因为审神者没接那两个人的示爱而很愉悦。
“啊，原来如此，多谢家主。”
膝丸似乎懂了。实际上他也全都懂了。
演乐的两人无语了。
七星剑默默和丙子椒林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两首诗之间的过门乐句中，七星剑抚弦暗自思忖，她对汉学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难道是真的不懂吗？
丙子椒林剑比他早来许多，更知道一点主人的脾性。她说不上是一个多正派的人，但是会在人前装一下的，至少不会公然纵情声色。
然而这个计划从头就是七星剑促成的，而且他们是两个人，心理负担总归是更小。他也好奇七星剑要怎么办。
接下来，是一首更直白的夏歌。
“春别犹春恋，夏还情更久。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
在不懂汉语的刀剑们沉醉在仙乐中时，七星剑身边的丙子椒林听见是这首，差点气息不稳，不过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千年宝剑，仍技艺精绝没露破绽。
而髭切的酒杯被略重地放下，才是唯一不和谐的声音。
其他平安刀，颇有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
审神者人还坐在这里，但目光飘忽，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曲毕，七星剑清癯修长的双手覆上琴弦，止住飘扬的余音。二人行礼后，静静等待审神者的反应。
好，好啊，这还怎么装糊涂。
之前不熟的时候，是自己装得太正经了，竟然让你以为我是要脸的人了。
那就来啊。
“挺好。七星剑，晚上能来教我唱吗？”
“还有，丙子椒林剑，明天来教我吹箫。”
她平静得像疯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