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当初打听到黎爷的下落时,有人给他看过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黎爷蹲在菜摊后面,旁边坐着的就是这个人。

顾清寒。

黎爷不让找的那个人。

阿东站起来,拦在了他面前。

顾清寒的脚步一顿,目光从阿东身上扫过。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有事?”顾清寒的声音很平静。

“我叫阿东,黎爷的人。”阿东压低了声音,“黎爷不让我来找您,但我没办法。他不肯跟我回去。”

顾清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等等!”阿东追上去,“您劝劝黎爷吧。他留在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他的仇家已经找上门了,黑风帮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有回S城,回到自己的地盘,才能活。”

顾清寒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阿东。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你找过他了?”

“找过了。他不肯走,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回去也没用。”

顾清寒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巷子里走。

“您会劝他吗?”阿东在他身后喊道。

顾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推开院门,进了屋。

阿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那个卖菜的听懂了他的话。

第 二十九章 两清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筒子楼的屋顶上。巷子里的烟火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清寒心事重重地拎着灯泡走进小院,脚步比往常缓慢了许多。

阿东的话还在耳边盘旋,一字一句的,都在验证他故意忽略的真相,黎耀不是普通的失忆路人,是S城城东呼风唤雨的黎爷。

而追杀黎耀的仇家和自己父亲的手下,已经盯上了他和黎耀,悄悄将这个小小的筒子楼围得水泄不通。

门上小七那两个字其实已经刻在了心底,他原以为是老爷子的人要找他算账,如今才懂,两股危机早已撞在一起。老爷子要拿他当筹码,黎耀的仇家要取黎耀性命,他们俩凑在一处,一个是挡路石,一个是掌中饵,都是死局。

黎耀正坐在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的疤痕,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显然还在琢磨阿东说的那些话。眼底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脸上的沉色褪去几分,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却没了这些日子惯有的散漫:“回来了?灯泡买好了?”

顾清寒“嗯”了一声,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揉他的头发,也没有调侃他刚才走神的模样,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陌生得让黎耀眉峰微挑,心底泛起一阵不适。

雨越下越大,风带着雨丝飘进筒子楼的楼道里,微微打湿了顾清寒的衣角。他像没察觉一般,缓缓开口:“黎耀,你跟阿东走吧。”

黎耀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起身站定在他面前,脊背挺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与不解,没有半分慌乱:“什么阿东?我不认识他。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

他伸手想去拉顾清寒的胳膊,动作带着强势,没一点怯懦,却被顾清寒猛地避开。指尖顿在半空,脸色更沉了。

“我说,你跟他回S城。”顾清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脸上慢慢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透着彻骨的冷淡,“你的地盘,你的兄弟,都在等你回去。留在我这个小破院子里,算怎么回事。”

“我不记得那些,又如何?”黎耀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骨子里的要强,眼神直直盯着顾清寒,没露半点卑微,“我只记得跟你一起出摊,一起吃饭,一起住在这屋里。那些什么地盘兄弟,我没放在眼里。顾清寒,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还是有人逼你?”

他从不会慌乱哀求,只是带着傲娇的执拗,一眼就看穿顾清寒在装模作样,语气里全是不服气的质问。

顾清寒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心脏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何尝不想把人留在身边,何尝不想护着他安稳度日,可他不能。

阿东的话已经说明,仇家随时会找过来,老爷子的人也在暗处盯着。黎耀留在这里,只会被他连累,死无全尸。

别无选择,只能狠到底。

顾清寒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脸上的笑容变得刻薄起来:“黎耀,你别自作多情了。当初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养你这么久,也算是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看着黎耀沉下来的脸色,咬着牙说出那句最伤人的话:“黎耀,你都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黎耀浑身一震,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死死盯着顾清寒,带着傲娇的倔强:“顾清寒,这是你第三次赶我了,前两次我可以不计较,可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想想清楚了。”

顾清寒别开眼,不敢看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我真的腻了。”

比不喜欢更残忍,比讨厌更诛心。腻了,就是连敷衍都觉得多余,连半点情绪都不愿再给他,过往的一切,都成了让人厌烦的负担。

“当初救你,就当是做了回善事。”顾清寒抬手,指了指院门外,语气决绝,“现在善事做完了,你也该走了。跟阿东回你的S城,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两清。”

黎耀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眼底只有被刺痛的冷意。他微微点头,傲娇又要强,不肯露出半点脆弱:

“顾清寒,你记着,我今天踏出这个门,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找你。”

他宁愿冷硬对峙,也不会低头示弱,更不会说软话。他懂,当一个人连争吵都懒得吵,连解释都不愿,才是真的不在乎了。可他偏不纠缠,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顾清寒没有回应,只是朝着院门外喊了一声:“阿东,进来带人走。”

阿东立刻从巷口的阴影里跑出来,站在院门口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不敢多言,对着屋内的黎耀躬身:“黎爷,我们走吧。”

黎耀没有再看顾清寒。目光冷冽,带着被辜负的愠怒,不带丝毫留恋。强撑着所有骄傲,最后丢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脊背挺得笔直,半点颓势都没有。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撕裂开,扯的生疼。他只是站着,压下心底的闷痛。盯着床头柜那个罐头瓶子

阿东从院门外跑进来。

“走。”黎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阿东愣了一下,赶紧拉开车门。黎耀弯腰钻进车里,车子缓缓驶出驶出巷子的时候,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扇门灯亮着,门关着。

他没有回头。

闭上眼睛,语气冷硬:“回s城”

顾清寒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瓶,站在那盯着里面的弹珠,看了许久。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转身抬脚,走了出去。

他要去给王婶换灯泡。

他答应了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就像他答应过要护着黎耀,他也一定会做到。

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哪怕会让他恨自己。

他也认了。

第 三十章 黯然伤神

车子在雨里开了很久。阿东不敢说话,几个兄弟也不敢说话。车厢里只有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黎耀忽然开口:“阿东。”

“在!”阿东赶紧应了一声。

“周海现在在哪儿?”

阿东愣了一下,随即来了精神。黎爷问周海了,这说明黎爷开始想起来了,至少开始关心了。

他赶紧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周海现在占了您在城东的三个场子,他打着您的旗号收保护费,跟黑风帮的人称兄道弟。弟兄们有一半跟着他,另一半不服,被打压得很惨。”

黎耀听着这些名字,后脑勺的伤疤隐隐发痛。他不记得这些地方,但这些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

“黑风帮呢?”

“黑风帮的老大叫马奎,在S城东边混了十几年了。以前被您压着不敢动,现在跟周海联手,想趁您不在把城东的地盘全吞了。”阿东顿了顿,“之前去小县城找您麻烦的那批人,就是黑风帮派去的。”

黎耀的手指在罐头瓶子上收紧了一下。顾清寒在巷子里打的那五个人,是冲他来的。

顾清寒一个人扛了,回来胳膊上连道划痕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他早就知道黑风帮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还有呢?”黎耀问。

阿东犹豫了一下:“还有,我们在查黑风帮的时候,发现还有另一拨人在盯着您。不是黑风帮的人,也不是周海的人。那些人更专业,我们完全查不到底细。”

黎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另一拨人,会谁是谁派来的呢,暂时没有对他动手。

不是对付他的那就是冲顾清寒来的,但他们只盯着,不动手应该顾清寒暂时就是安全的。

难怪顾清寒把他赶走,不只是因为黑风帮。更可能因为这波人的出现。

他忽然想起他们收摊回来门口画的那个小七。答案好像就要呼之欲出。

所以两拨人同时出现,顾清寒一个人,扛不住了。所以才……

他又想起顾清寒说那些话时候,虽然表情冷淡,但他的手在发抖。顾清寒动手的时候手都不会抖,说那些话的时候却明显的在抖。

“操。”黎耀低低地骂了一声。

阿东吓了一跳:“黎爷?”

“没事。”黎耀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他不能回去。

他回去了,顾清寒所有的苦心都白费了。

他得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完,把周海解决了,把黑风帮收拾了,把属于他的东西拿回来。到时候让顾清寒哭着求他回去。

车子在雨夜里疾驰,离那个小县城越来越远。

顾清寒站在王婶家门口,举着灯泡,拧了半天没拧上去。王婶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给他照亮,嘴里念叨着:“清寒,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明天再换?”

“不累。”顾清寒拧了一下,灯泡卡进去了。他打开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王婶家的小屋。

“好了婶子。”他跳下凳子,把工具收好。

“多少钱?”王婶掏出一把零钱。

“不用了婶子,没几个钱。”

“那怎么行”

“真不用。”顾清寒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婶家的屋子。灯泡是新的,亮堂堂的。

“婶子,”他说,“灯泡坏了就找我,别自己爬高。”

“知道了,知道了,”王婶笑着摆手,“你这孩子,比你我这老婆子还啰嗦。”

顾清寒笑了一下,摸黑走回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没有黎耀嘟囔着说梦话的声音,也没有他打呼噜的声音。只有雨点砸在窗户上。

顾清寒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那个罐头瓶子还在,里面的弹珠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他伸手摸了一下,玻璃瓶子凉凉的。

顾清寒把瓶子拿起来,放在掌心,用力晃了一下,弹珠在里面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把瓶子放回去,躺下来。枕头旁边是叠好的那件迷彩服,歪歪扭扭的。

顾清寒缓缓躺下,伸手把迷彩服拿过来,放在自己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肥皂味,混着烟草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面朝黎耀睡的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跟黎耀走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把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

顾清寒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清寒就起来了。他洗漱完,推着三轮车出了院子。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那辆黑色轿车,也没有那辆深蓝色面包车。

他蹬着三轮车往批发市场去,清晨的风很凉,车斗里空空的,少了一个身着迷彩服打瞌睡的人。

到了批发市场,张叔正在卸货,看见他一个人,愣了一下:“清寒,你家那个光头呢?”

顾清寒停下车,跳下来,语气跟平时一样:“走了。”

“走了?”张叔没听明白,“去哪儿了?”

“回家了。”顾清寒开始搬菜筐,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他家里人找来了,接回去了。”

张叔“哦”了一声,没再问。搬完菜,顾清寒蹬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巷口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正在招呼客人。他看了一眼,蹬着车过去了。

到了市场,支好摊子。旁边摊位的婶子给他打招呼:“清寒,你家光头今天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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