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是。”黑衣人顿了顿,犹豫着开口,“少主,老爷那边,最近催得紧。他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说他年龄大了,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顾清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他把手里的青菜扔进旁边的篮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告诉他,让他放心,等他死了我会回去守孝。”顾清寒的声音很轻,不带一点情绪。“没死之前,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别来烦我。”

黑衣人低下头:“是。那,黎耀那边?”

顾清寒沉默了。

他脑海里全是黎耀的样子。想起他抢红烧肉时鼓起的腮帮子,想起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想起他最后看自己时,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现在是黎爷了。”顾清寒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S城才是他的地盘。他在那边,比我安全。”

“可是七爷,”黑衣人有些着急,“您为了护着他,把黑风帮都端了,甚至独自一人扛着老爷子带来的压力,您就不想见他一面?”

顾清寒转过身,看着黑衣人。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见他做什么?”顾清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让他看着我被他父亲的人追杀?还是让他为了我,再把自己搭进去?”

他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S城那边,别露了马脚。”

黑衣人叹了口气,躬身退进了黑暗里。

顾清寒捂着胸口,那里很快处印出一片血迹。

他踉跄着来到床边坐好,转头看向床头柜的罐头瓶子,艰难的伸出手把瓶子抱在怀里。

那是黎耀赢来的,也是他留在这里唯一的念想。

“黎耀,”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你好好当你的黎爷。这边的烂摊子,我来收拾。等我处理好了就去找你。”

雨又开始下了,顾清寒坐在楼道里,外面雨水打落在窗台上的声音,衬托的他更加孤寂。

S城通往邻市的废弃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后备箱被猛地踹开,周海像个破麻袋一样滚落下来,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他的两条腿已经断了,趴在地上,两条腿软绵绵的拖在身后,此时的他疼的有些昏厥。

第 三十三章 被搅动的棋局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周海拼命抬起头,看见两道车穿透雨幕,朝他这边照过来。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救,救命!”

副驾侧门先开,一道挺拔身影利落的落地下车。撑开一把黑伞。

他脚步沉稳,绕到后车门,伞沿压得极低,稳稳罩住车门上方。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伞面恰好严丝合缝的将风雨尽数挡在外面。

后门被保镖轻轻拉开,先落出来的是一截熨帖笔挺的深色裤脚,皮鞋踩在积水上,却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紧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自伞下的阴影里缓缓现身。

那人走到周海面前,缓缓蹲下。黑伞倾斜,将周海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伞沿压的极低,以至于他只能看到,那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以及那副泛着冷光的金丝眼镜。

“周海?”那人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凉薄,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成色。

周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救救我,求你,送我去医院……”

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黎耀打的?”

周海拼命点头:“黎耀,他废了我的腿,求求你,”

那人站起来,“把他带走,扔去老宅门口。

周海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你、你是谁?”

那人低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想知道我是谁,你还不配?”

那人挥了挥手,车上又下来两个人,把周海抬上车的后备箱。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人回头看了一眼S城的方向。低声呢喃:“黎耀和小七进展到太慢,我的阿燃等不了,看来,还得是我来帮你们推一把。”

车子调头,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S城,城东。

黎耀站在金碧辉煌会所的顶层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

记忆回笼,那些曾经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正与窗外的灯火一一对应。想起来的代价,是心脏处传来的钝痛。

他都想起来了。但有些东西,他想起来之后,反而更疼了。

阿东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敢往前。“黎爷,周海被人接走了。”

黎耀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谁?”

“查不到。那辆车挂的是假牌照,人也是生面孔。”阿东顿了顿,“我们的人跟到半路,被甩掉了。”

黎耀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在桌上。“算了。一条废狗,趟不起什么水花。”

“是。”阿东犹豫了一下,又说,“黎爷,还有一件事。我们查黑风帮残余势力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帮我们扫尾。黑风帮在S城的几个暗桩,在我们动手之前就被人端了。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道上的人干的。”

黎耀猛地转身,目光锐利阿东。阿东被看得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

“知道了,下去吧。”

阿东退出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呼一口气。

黎耀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酒气。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顾清寒,”他低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小县城,筒子楼。

顾清寒坐在楼道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颗弹珠,对着月光看。透明的玻璃,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小团小火苗。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他听到后,把弹珠收进口袋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七爷。”

“说。”

“S城那边,黎爷已经把场子全收回来了。黑风帮的残余也被清理干净了。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顿,

“周海被人接走了。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黎爷的人。”

顾清寒睁开眼睛:“谁?”

“还在查。黎爷的人追了半天被甩掉了,那辆车出了S城就消失了,痕迹抹被人抹的没留一点痕迹。”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这伙人到底是谁,老爷子、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老爷子的人来菜市场找他的那天,说的那些话,“您身边那位黎先生,失忆后全无自保之力,我们已经查到,他之前的仇家还在四处找他。”

老爷子的人在盯着黎耀,但他们没动手,只是盯着。为什么?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

顾清寒说,“还有,S城那边,盯紧了。别让不该碰的人碰他。”

“是。”黑衣人顿了顿,“七爷,老爷子那边又在催了。”

“什么?”

“他说程医生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让您回去看看。”

顾清寒的手指紧了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告诉他,我知道了。”

老宅门口,一辆银色面包车疾驰而过。侧门猛地拉开,一个巨大的麻袋被狠狠甩出来,滚落在积水中。

门口的保镖反应极快,随即端起手中的枪支,朝面包车扫射,子弹擦着面包车车身划过,在雨夜中溅起一串火星。

司机猛踩油门,轮胎碾过水坑,转眼便没了踪影。

老宅的保镖快步围拢过来,枪口对准地上不断蠕动的麻袋。

麻袋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混着雨水拍打地面的声响,显得格外渗人。

领头的保镖打了个手势,两人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刀划开麻袋口,湿漉漉的布料掀开,浑身是血的周海滚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发紫。

很快麻袋周围,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的液体。

老宅的几公里外,面包车停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清俊面孔。

“二爷,周海已经扔到老宅门口,老爷子那边的人已经发现了。”

车里的人推了推眼镜,抬眸看向车外的几人,嘴角微微勾了勾“很好,一定要盯紧那边,老爷子最近一定会有大动作。”

“是。”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黑色雨幕。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上的男人靠在椅背上^_^,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黎耀,小七,”他低喃喃自语“我的父亲大人,您可要快点动手。我的阿燃,等不了。”

第 三十四章 误会加深

黎耀脊背笔直的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的笔悬在半空中。看似在认真的工作,实则脑子里像在走马灯。

翻来覆去地想着阿东说的,黑风帮的暗桩被人端了,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道上的人干的。

能做到这种事的,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那个在小县城巷子里,一个人打五个,身上上连道划痕都没有的卖菜男人。

“操。”黎耀低低地骂了一声,手一用力,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咚咚咚”门被敲响。

“进”

阿东来到办公桌前,看到断成两截的笔,紧张的咽了口口水

黎耀明显有些烦躁的抬起头“有事”

阿东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件,吞吞吐吐的说“黎,黎爷这个文件一早就拿来给您签字了”。

黎耀低头看着空白的签名处,攥拳抵在鼻下,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赶紧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阿东双手接过去文件,轻轻一拽没拽动

“黎爷?”

他看着黎耀抓着文件的另一头的手,疑惑得喊了一声。

“阿东,去备辆车。”

“黎爷,咱们去哪儿?”

“不是咱们,是我自己。”

“黎爷!”阿东急了,“外边现在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您一个人出去……”

黎耀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怎么,你现在都管起我的出入了。”

“黎爷,我不是……”

“行了,我就是出去散散心?”

阿东不敢再说什么。

车子驶出S城的时候,黎耀手握方向盘,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心里止不住的激动。

小县城,菜市场。

顾清寒正在收摊。他把剩下的几把青菜归拢到一起,打了个折,被一个大妈全包了。他笑着收了钱,把菜筐往三轮车上搬。

“清寒。”邵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寒转过身,看见邵琪站在摊位后面,手里牵着豆豆。豆豆耷拉着脑袋,不怎么精神。

“豆豆怎么了?”顾清寒蹲下来,摸了摸豆豆的头。

“有点咳嗽,吃了药了。”邵琪把豆豆往身边拉了拉,犹豫了一下,“清寒,你收摊了?方不方便,找个地方说几句话?”

顾清寒看了她一眼。邵琪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站起来,把最后几个菜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去哪儿?”

“就市场门口那棵槐树下吧,豆豆正好可以在那玩一会儿。”

两人把豆豆安顿在槐树下,给了他一个小玩具。豆豆乖乖自顾自地玩起来。邵琪站在树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琪姐,”顾清寒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有什么事你就说。”

邵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答应豆豆他爸了。”

顾清寒的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结婚?”

“嗯。”邵琪点点头,“他来找我谈了好多次,是认真的。他说以前是他不对,以后会好好过。他还说……”她顿了顿,“他说以后没法要孩子了。”

顾清寒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跟我分开后不久就得了腮腺炎,病情太过严重,医生说影响了他的生育能力,以后很难有孩子。”

邵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豆豆是他唯一的孩子。他说他会对豆豆好,以后他所有的东西,都是豆豆的。”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呢?”

邵琪愣了一下。

顾清寒看着她,“你自己怎么想?不是为了豆豆,不是为了他家的财产,你自己想不想跟他过?”

邵琪的嘴唇一抿,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一个人带着豆豆,太难了。摆摊挣的那点钱,付了房租就剩不下什么。豆豆要是生个病,我就得借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寒哥,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豆豆。他跟着我,太苦了。”

“所以你选择委屈自己。”

邵琪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结果越擦越多。

“我没事,只要豆豆好,我怎么都行。”

顾清寒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邵琪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往前靠了一步,额头抵在顾清寒的肩膀上,尽情释放着这些天来的压抑。

顾清寒没躲,也没伸手抱她,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巷子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阴影里。

黎耀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那棵槐树下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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