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常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冷了下来,早晚的寒气从门缝和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谢砚把灶台烧得旺了一些,又去镇上买了几张窗户纸,把破洞糊上。屋里虽然还是冷,但至少风灌不进来了。

沈清辞怕冷。每天早上起来,他的手指都是冰凉的,脸蛋也被冻得发白,只有鼻尖和颧骨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他缩在那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猫。

谢砚从镇上买了一床旧棉被回来,虽然薄,但叠成两层也能御寒。他把新被子给了沈清辞,自己继续盖那件外衫。沈清辞不同意,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决定一人一半——棉被对折,一人盖一层。

“这样行了吧?”沈清辞把被子铺好,看着谢砚。

谢砚看了一眼那床对折的被子——两个人盖一床被子,中间必然会有缝隙,冷风会从缝隙里灌进来。但他没有说破,点了点头。

“行。”

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沈清辞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被。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两个人都没睡着。

“谢砚。”沈清辞的声音从炕上传下来,很轻。

“嗯。”

“你冷吗?”

“不冷。”

“骗人。”沈清辞说,“你的手都是凉的。”

谢砚愣了一下。他刚才给沈清辞递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确实冰凉。没想到沈清辞注意到了。

“你的手也是凉的。”他说。

“我从小就怕冷。”沈清辞说,“在京城的时候,冬天屋里烧着炭盆,我还是会冻手。”

京城。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主动提起京城。谢砚没有接话,怕他一提就缩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没有继续说,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谢砚盯着房梁,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沈清辞是个闲不住的人。天刚亮就起来,烧水、熬粥、扫地、擦桌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谢砚那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被他拆了重新缝过,补丁不再是一块一块地摞着,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拼布的图案,居然有几分好看。连灶台边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像列队的士兵。

谢砚第一次看见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时,愣了一下。

“你妈的?”

沈清辞正在灶台边熬粥,头也没抬:“不然呢?你码的那堆,一碰就塌。”

谢砚看了看墙角自己之前堆的那堆柴火——确实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垮的积木。他没有反驳,坐到灶台边,看着沈清辞忙碌的背影。

沈清辞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是谢砚从镇上买回来的。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没有补丁,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些,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头发用那根褪了色的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他弯腰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谢砚盯着那枚花钿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粥快好了。”沈清辞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绵绵的,“你去洗脸。”

谢砚应了一声,起身去院子里打水。井水冰凉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清醒过来。深秋的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

他洗了脸,回到屋里。沈清辞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今天粥没糊。”谢砚说。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昨天是火太大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我。”

“没说,陈述事实。”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喝粥。谢砚嘴角弯了一下,也开始喝。粥很烫,他喝得快,几口就见了底。沈清辞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吃不下这么多。”他说。

“你太瘦了。”谢砚说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沈清辞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喝粥。谢砚把他拨过来的那半碗也喝了,放下碗,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这种暖,不只是因为粥。

吃完早饭,谢砚开始看书。

府试在明年二月,还有三个多月。四书五经他已经翻了一遍,八股文的格式也摸清了。原身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要好——八岁考中童生不是白给的,那些年背过的书、做过的文章,都刻在记忆深处,谢砚只需要把它们挖出来,再用前世的逻辑思维重新组织。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下一篇策论的草稿。原身的字底子是好的。八岁考中童生的人,启蒙先生必然严苛,一笔一划都是练过的。谢砚继承了原身的肌肉记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正经练过帖的。但也就是“工整”而已。没有风骨,没有气韵,像一碗白开水,解渴,但无味。原身家境败落之后,练字的时间少了,后来干脆不怎么写了,字就停留在“端正”的阶段,再没有往上走。而谢砚前世握的是枪,不是笔,写字的审美和手感都需要从头培养。

他写完一篇文章,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怎么了?”沈清辞从炕沿上探过身来。

“字太死了。”谢砚说,“有骨架,没血肉。”

沈清辞接过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基础很好,但太久没练,生疏了。而且……”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字没有自己的东西。像是在模仿某一个人的字帖,但模仿了很多年,还是别人的样子。”

谢砚心里一动。沈清辞说的,和原身的经历完全吻合。原身的字是跟村里一个老秀才学的,老秀才的字又是临摹前朝某位书法家的帖。学了一辈子,还是别人的影子。

“你懂书法?”谢砚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小时候学过。先生说我的字‘有筋骨,少气韵’,后来……后来不学了,也没人教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没有停,“不过帮你看看还是可以的。”

谢砚把笔递给他:“你写一个我看看。”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接过笔。他坐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谢砚凑过去看。

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和谢砚那手“工整但无味”的字不同,沈清辞的字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温润的、安静的、像他本人一样,不争不抢,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你这个字,比我强。”谢砚说。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的字太软了,没有力道。你的字骨架好,只是缺练习。你每天写几篇,慢慢就会有变化。”

“我没时间。”谢砚说,“要看书,要背经义,要练策论。字的事,先放一放。”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第二天,谢砚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沓纸——沈清辞把他昨天写的草稿全部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排版清晰,连批注都帮他整理好了。

“你帮我抄?”谢砚问。

沈清辞正在灶台边烧水,头也没抬:“你写草稿,我帮你誊清。这样你省了抄写的时间,可以多看几页书。而且——”他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我也想多写写字。很久没写了,手生。”

谢砚看着那沓工工整整的稿纸,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分工就定了下来。谢砚写草稿,沈清辞誊清;谢砚看书,沈清辞在旁边抄写经义,一边抄一边默记。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问谢砚,谢砚就给他讲。沈清辞学得很快,不只是认字,连经义文理也一点就通。

谢砚有时候会想,如果沈清辞不是哥儿,如果能参加科举,凭他的资质和功底,考个秀才应该不成问题。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在这个世道里,哥儿不能入朝为官,不能继承爵位,甚至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间破土坯房里,让沈清辞多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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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清辞去做饭。今天的午饭比前几天丰盛一些——谢砚昨天从镇上买了一块肉,沈清辞把它切成了肉末,和野菜一起炒了一盘。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炒老了,有的还没熟透,但闻着很香。

“肉末炒野菜。”沈清辞把盘子端到桌上,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肉菜,不知道好不好吃。”

谢砚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肉有点柴,野菜有点苦,盐放多了,还吃出了一粒没化开的盐疙瘩。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咸了。”

“还好。”

“还硬了。”

“嚼得动。”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谢砚,表情复杂。

“谢砚,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说好吃?”

谢砚想了想:“你做什么了?”

“粥糊了你也说好吃,菜咸了你也说好吃,肉没熟你也说好吃——”

“粥糊了有焦香味,菜咸了下饭,肉没熟下次注意火候就行。”谢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战术,“而且,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不能。”谢砚说,“所以你别让我做。”

沈清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谢砚第一次看见他笑出声。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枚梅花花钿随着他笑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额间开了一朵花。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以后我来做饭。”沈清辞说,“你别进灶台了。”

“好。”

下午,谢砚继续看书,沈清辞继续抄写。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沈清辞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因为某个字写得不够满意而微微皱眉,然后用笔尖轻轻调整一下。谢砚写着写着,就会抬头看他一眼。不是刻意,是不自觉。

“谢砚。”沈清辞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看我做什么?”

谢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到的。”沈清辞说,笔尖没有停,“你看了好几回了。”

谢砚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写文章。

“你的文章,第三段的论证跳了。”沈清辞又说,“从‘正心’直接到‘齐家’,中间缺了‘修身’的过渡。”

谢砚翻回去看,果然。沈清辞说的对。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你写的草稿,我誊清的时候会读一遍。”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读着不顺的地方,就是有问题的地方。”

谢砚看着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会写字”而已。他的理解力、逻辑感、对文字的敏感度,都不像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哥儿。沈家——那个京城的世家大族,到底给了沈清辞什么样的教育?

他没有问。沈清辞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多谢。”谢砚说,把那一段重新写过。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抄写。

傍晚,天快黑了,沈清辞去灶台边做饭。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白粥配咸菜。咸菜是沈清辞自己腌的,用盐和辣椒拌了拌,放在一个小陶罐里,腌了两天就能吃了。

“咸菜有点辣。”沈清辞说,“你吃不了辣的话,少吃点。”

谢砚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辣味直冲头顶,呛得他咳了两声。

“辣。”他说。

“说了让你少吃点。”

“好吃。”

沈清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辣就多喝粥。”

谢砚没有拒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是温的,刚好中和了嘴里的辣味。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粥,中间放着那碟咸菜。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几块炭火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砚。”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谢砚说,“有时候不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第二天,谢砚发现灶台边多了一个小陶罐,里面装满了腌好的咸菜。罐子旁边还有一包干粮,是用杂粮面做的饼,烤得金黄酥脆,用油纸包着。

“你做的?”谢砚问。

沈清辞正在扫地,头也没抬:“咸菜是昨天腌的,饼是今天早上烙的。你以后出门带上,别饿着。”

谢砚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一股杂粮的香味。比沈清辞之前做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好吃。”他说。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扫地。

谢砚坐在灶台边,吃着饼,喝着粥,看着沈清辞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那枚梅花花钿上,把它照得透亮。

谢砚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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