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花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谢砚的字练了半个月,终于从“工整”变成了“有点样子”。沈清辞说他进步快,他说是原身的底子好。沈清辞没有追问“原身”是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继续帮他誊清文章。

十一月下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屋顶和树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谢砚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他眯了眯眼。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好冷。”他说。

“你回去待着,我来扫雪。”谢砚拿起扫帚。

沈清辞没有回去,而是裹紧了棉袄,蹲在门槛上看他扫雪。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被风吹散。他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末,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谢砚扫完院子,回过头,看见他那个样子,皱了皱眉。

“进去,别冻着。”

“不冷。”沈清辞说,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喷嚏。

谢砚没说话,走过去,把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衫是薄棉的,不厚,但带着谢砚的体温。沈清辞愣了一下,伸手想把外衫还回去,谢砚按住了他的手。

“穿着。”

沈清辞没有再推,低下头,把外衫裹紧了一些。那枚梅花花钿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边缘那圈被覆盖的痕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谢砚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进去吧,粥快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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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谢砚继续看书,沈清辞继续抄写。

谢砚写了一篇策论草稿,递给沈清辞誊清。沈清辞接过稿纸,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篇写得不错。”他说,“但有一个地方,你的论证跳了。”

“哪里?”

沈清辞指着其中一段:“你说‘民为贵,社稷次之’,然后直接跳到‘故为政者当以养民为先’。中间缺了一步——为什么‘民为贵’就要‘养民’?孟子的原意是‘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你需要把这个逻辑补上。”

谢砚看了看,点了点头。沈清辞说的对。

他重新铺开纸,把那一段重写。写完之后,又递给沈清辞看。沈清辞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好了。”

谢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读过《孟子》?”

沈清辞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读过。”他说,声音很轻,“小时候,先生教过。”

“还读过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读过。”他终于开口,“《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也读过一些。先生说我读得快,但不够深。”

谢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四书五经,全部读过。这不是普通人家哥儿能有的教育。沈家——那个京城的世家大族,给沈清辞的教育,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个要参加科考的读书人。

“你很聪明。”谢砚说。

沈清辞摇了摇头:“聪明有什么用?又不能参加科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谢砚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不甘。

一个读了那么多书的人,一个能写一手好字、能分析策论逻辑的人,因为生来是一个哥儿,就不能入朝为官,不能参加科考,甚至连光明正大地说“我读过书”的资格都没有。

谢砚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写文章。

沈清辞也低下头继续抄写。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屋里安静得不像是在沉默,像是在互相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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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停了。

谢砚出去抱了一捆干柴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看见沈清辞正站在炕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听见开门声,沈清辞猛地转过身,把手背在身后,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谢砚放下柴。

“没什么。”沈清辞的声音有点紧。

谢砚没有追问,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但他注意到,沈清辞的手在微微发抖,而他的额间——那枚梅花花钿的边缘,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像是被人触碰过。

谢砚没有声张。

晚上,沈清辞去灶台边做饭,谢砚趁他不在,走到炕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被子下面放着一面小铜镜,铜镜旁边还有一小块湿帕子,帕子上沾着一点淡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是花钿的颜色。

谢砚把被子盖好,回到灶台边坐下。

沈清辞正在切菜,低着头,没有看他。但他的耳尖是红的,不是冻的那种红,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那种红。

“沈清辞。”谢砚开口。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你额间的花钿,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放下刀,站在那里,背对着谢砚,肩膀微微绷紧。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砚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谢砚。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那枚梅花花钿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边缘那圈被覆盖的痕迹,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第一天。”谢砚说,“在老槐树下,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那么早。

“你一直没有问。”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握过笔的手,也是一双洗过衣服、劈过柴、在泥地里刨过食的手。

“谢砚。”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想看吗?”

谢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用手帕沾了一点热水,轻轻擦拭额间的梅花花钿。

一下,两下,三下。

那层淡绯色的颜料慢慢化开,被手帕吸走。下面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赤金色。

一枚精致的、用金粉刺成的花钿,完整地暴露在谢砚面前。

不是梅花。是凤凰。

一只展翅的、栩栩如生的凤凰,落在沈清辞的额间。凤凰的尾羽细长而繁复,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两侧,每一根羽毛都刺得极其精细,金粉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大雍,金色花钿已经是皇室宗亲和特赐勋贵才能使用的。而凤凰——那是只有皇室中位份极高的女性,或者皇帝特赐的“凤命”哥儿,才配拥有的图案。

沈清辞额间被覆盖的花钿,不是普通的金色花钿。

是凤钿。

“你……”谢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辞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吓到了?”他问。

谢砚摇了摇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不是沈家的嫡子。”沈清辞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是沈家的嫡子,但沈家——不只是忠毅伯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是永宁帝的表妹,镇南侯的嫡女。但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先帝亲封的‘凤命格格’,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钦天监说她是凤命。后来她没有成为皇后,嫁给了我父亲,但皇帝特赐她嫡出的哥儿可以佩戴凤钿。”

“所以我额间的花钿,是凤凰。”

谢砚盯着那枚凤凰花钿,脑子里飞速转动。

凤钿。整个大雍,能有凤钿的哥儿,屈指可数。而沈清辞——他不仅是沈家灭门案的幸存者,他还是一个有凤命血脉的哥儿。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灭门?为什么有人要追杀他?

“永安十五年,有人告发我父亲谋反。”沈清辞的声音继续,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皇帝下旨抄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人,除了我和阿弟,全部……没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母亲提前得到了消息。她让心腹嬷嬷带着我和阿弟从后门走。走之前,她用一层梅花花钿盖住了我额间的凤钿。”

“她说,这枚花钿会要了你的命。从今以后,你不是沈家的嫡子,你是一个普通的哥儿,没有人会认出你。”

“嬷嬷带着我们走了两个月,从京城走到这里。路上嬷嬷病死了,只剩下我和阿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弟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再叫‘爹’和‘娘’。他只知道跟着我,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后来他不跟了。”沈清辞的声音碎了一下,“他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下一片暗红的光。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声也停了。

谢砚伸出手,覆在沈清辞冰凉的手背上。

“所以那个人要杀你。”谢砚说,“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因为你的身份。你活着,就是沈家灭门案的活证据。你额间的凤钿,就是有人不想让你活着的原因。”

沈清辞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是谁要杀我。我不知道沈家为什么会被灭门。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我活着。”他抬起头,看着谢砚,“嬷嬷只说了四个字——‘跑,别回头。’”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现在不用跑了。”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谢砚。”

“嗯。”

“你会查下去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谢砚说,和第一天在老槐树下说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隐忍的、像那天在老槐树下一样的哭法。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灶台上,砸在那枚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凤凰花钿上。

谢砚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握着,直到沈清辞的眼泪流完。

过了很久,沈清辞用袖子擦了擦脸,低下头,拿起手帕,重新把梅花花钿覆上。一层,两层,三层。凤凰被慢慢遮盖,金色的光芒消失在淡绯色的颜料下面。

“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沈清辞说,声音沙哑,“这枚花钿会要了我的命。”

“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谢砚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表情。

谢砚看着那个表情,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前世四十年,我护家国安宁。这一世,我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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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

“谢砚。”

“嗯。”

“你说过,你会帮我查出背后的人。”

“对。”

“那个人在府城。”

“对。”

“等你考上秀才,我们一起去府城。”

“好。”

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砚偏过头,看向炕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枚梅花花钿上。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但谢砚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窗外,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砚闭上眼睛。

府城。那个人。沈家的灭门案。凤钿的秘密。

这些事,他会一件一件地查清楚。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是为了炕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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