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县试

青溪县的县试,设在镇上的文庙里。谢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文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书生,穿着半新的长衫,有的在低声背经义,有的在检查笔墨,有的脸色发白、手心冒汗。看见谢砚走过来,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谢砚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把布包打开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囊、小册子,一样不少。他合上布包,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你是王家庄的?”旁边一个书生凑过来,圆脸,看着比谢砚大两三岁,“我好像没见过你。”

“谢砚。”谢砚点了点头。

“谢砚?”那书生愣了一下,“八岁考中童生那个谢砚?”谢砚没有否认。那书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停了一瞬,表情有些复杂。“我叫陈文远,镇上陈家的。”他说,“你这些年……还好吧?”

“还行。”谢砚说。

陈文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谢砚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考”,就走到一边去了。

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陈文远——镇上布庄陈家的长子,比原身大三岁,童生考了三次才过,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原身八岁考中童生的时候,陈文远已经被他爹逼着背了三年书了。

“肃静——”

一个衙役从文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咣地敲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县试开考,点到名字的,依次入场!”

衙役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的书生走进去,有的步履稳健,有的腿都在抖。谢砚排在中间,轮到他时,他把布包递给门口的搜检衙役。衙役翻了翻,确认没有夹带,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文庙正殿被临时改成了考场。几十张条桌整整齐齐地摆成几排,每张桌上放着号签。谢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笔墨摆好。砚台是沈清辞昨晚帮他洗干净的,墨锭是原身留下来的,已经用了大半截。笔是沈清辞从镇上买回来的,说是“笔杆直,毛料好,写小字不散”。

他把笔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想起沈清辞昨天说的话——“你写字的时候别太快,慢下来反而稳。”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考官走进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留着山羊胡,戴着一顶旧纱帽,脸色板得像棺材板。他站在前面,念了一遍考场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不得作弊,违者取消资格,杖三十。

念完之后,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发卷。”

县试考三天。第一天经义,第二天八卦,第三天策论。

经义是谢砚的强项。原身八岁考中童生,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谢砚又用前世的逻辑思维重新梳理了一遍,不但记得住,还理得清。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遍题目——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一道,都是中规中矩的题目,没有偏门。

他研好墨,提笔答题。

第一题出自《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谢砚没有急着写,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沈清辞说得对——考官要看到完整的逻辑链,一步都不能省。他把“学”和“思”的关系拆成三层:学是基础,思是升华,二者不可偏废。每一层都引用经典,每一句都有出处。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跳步,没有生僻观点,字迹工整,卷面干净。他翻过去,开始写第二题。

第二题出自《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道题他练过很多遍,沈清辞帮他批注了好几次。他按照沈清辞的建议,把“民贵君轻”的逻辑拆成三段:民为国之本,故民贵;社稷为民而立,故次之;君因民而尊,故为轻。三段层层递进,每一段都有经典支撑。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没有跳步,没有越界,字迹比第一题还稳。

第三题是五经题,考生根据自己的专长选一经作答。谢砚选的是《诗经》,题目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道题看似简单,但陷阱很多——不能只写男女之情,要上升到“后妃之德”“夫妇之伦”的高度。谢砚把原身记忆里先生讲过的“诗教”说理了一遍,又加了沈清辞批注过的“风化之本,始于夫妇”的观点。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看天色。太阳刚爬到文庙的屋檐上,估摸着不到午时。他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第一天的经义全部答完了。

他没有急着交卷,把三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跳板,没有生僻观点。字迹工整,卷面干净。

然后他把试卷扣在桌上,闭目养神。

旁边几个书生还在埋头苦写,有的急得满头大汗,有的咬着笔杆发呆。谢砚没有看他们,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八股文题目类型。

午时三刻,考官说“可以交卷了”。谢砚站起来,把试卷交上去,拿起布包,走出文庙。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交卷的书生,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陈文远也在,看见谢砚出来,走过来问:“怎么样?”

“还行。”谢砚说。

陈文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谢砚没有在镇上逗留,直接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远远看见沈清辞站在家门口,朝他的方向张望。暮冬的阳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砚加快脚步走过去。

“考完了?”沈清辞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第一天的考完了。”谢砚推开门走进去,“经义,没问题。”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粥还是热的,一直煨在灶台上。

“先吃饭。”他说。

谢砚坐下来喝粥。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着他喝。

“题目难吗?”沈清辞问。

“不难。”谢砚把三道题说了一遍。沈清辞听完,点了点头。

“你第二道‘民贵君轻’的题,写了几段?”

“三段。民为国之本,故民贵;社稷为民而立,故次之;君因民而尊,故为轻。”

沈清辞想了想:“第三段的论证有没有引用《尚书》的‘天听自我民听’?”

“引了。”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没问题了。”

谢砚喝完了粥,放下碗。沈清辞把碗收走,去灶台边洗碗。谢砚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沈清辞。”

“嗯?”

“你比我紧张。”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有。”

“你早上在门口站了多久?”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谢砚刚才从村口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是正午的太阳,影子应该很短才对。除非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一个时辰。”沈清辞小声说。

谢砚没有接话。

“我就是出来看看天气。”沈清辞又说,“不是等你。”

“嗯。”谢砚说,“看天气。”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没有再说话,继续洗碗。

第二天,八股文。

这是谢砚最没有把握的一科。八股文的格式死板,规矩森严,不能越雷池一步。谢砚前世的思维方式是解决问题,不是套模板,写八股文对他来说像穿着束身衣跳舞。

试卷发下来,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谢砚盯着题目看了几秒。这道题他练过,沈清辞帮他批注过三遍。第一遍说他“观点太新”,第二遍说他“论证跳了”,第三遍说“这次可以了”。

他研好墨,在草稿纸上列提纲。按照沈清辞的建议,他把“义利之辨”写成三段:第一段写“君子之义”,引《论语》《孟子》;第二段写“小人之利”,引《荀子》《韩非子》;第三段写“义利之辨不在取舍,而在先后”——这是他自己的观点,但被他藏在了最后一段,前面两段写得四平八稳。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两遍。没有跳步,没有越界,字迹比昨天还稳。他把试卷扣在桌上,闭目养神。

旁边那个书生急得满头大汗,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谢砚没有看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策论题目。

第三天,策论。

策论是谢砚的强项。他前世做战略研究,最擅长的就是分析问题、提出对策。但沈清辞说得对——县试的策论要藏,不能太新,不能太锐。

题目是“论农桑为国之本”。

谢砚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是——这道题他可以写出一篇战略级别的农业政策分析。从土地制度到赋税改革,从水利建设到农技推广,他能写出一整套方案。

但他没有。

他按照沈清辞的建议,把最锐利的观点藏在最后一段。前面写农桑的重要性,引经据典,中规中矩;中间写农桑之弊,点到为止,不深入;最后一段才写“农桑之兴,在养民;养民之要,在减赋”。这个观点不算新,但比他前面写的要深一层。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三遍。没有跳步,没有越界,字迹工整,卷面干净。

他放下笔,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偏西,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提前交卷,把三天的试卷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闭目养神,等着交卷的时辰。

交卷之后,谢砚走出文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考生,有家长,有看热闹的。有人在问“题目难不难”,有人在说“我第三段没写好”,有人在唉声叹气。

谢砚没有停留,直接往家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清辞又站在门口等他。这一次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看了谢砚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

“先吃饭。”他说。

谢砚坐下来喝粥。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着他喝。

“不想问问?”谢砚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沈清辞说。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策论,我听了你的建议,把最锐的观点藏在最后一段。”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面呢?”

“前面中规中矩,引经据典,没有越界。”

沈清辞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没问题了。”

县试成绩要等三天才能出来。

这三天,谢砚没有看书,没有写文章。他帮沈清辞劈柴、挑水、扫院子,做了一些之前没时间做的事。沈清辞说他“闲不住”,他说“不是闲不住,是让你歇歇”。

沈清辞愣了一下:“我歇什么?”

“你帮我抄了半个月的文章,手不酸?”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耳尖红了一下。

“不酸。”

“那我帮你揉揉。”

“不用——”

谢砚已经拿起了他的手,轻轻揉着虎口和指节。沈清辞的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谢砚揉得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去。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一个揉手,一个被揉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三天后,放榜。

谢砚没有去镇上。是赵捕头来报的信。

他骑着马来的,从镇上一路跑到村口,马蹄溅起一路雪沫。他翻身下马,站在谢砚家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惊,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表情。

“谢砚。”他说,“你考中了。”

谢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

“案首。”赵捕头说,“第一名。”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灶台边,沈清辞正在洗碗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谢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谢砚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的背影。

“听见了吗?”他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谢砚,肩膀微微发抖。

“沈清辞。”谢砚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用力,像是在忍什么。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案首。”

赵捕头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沈清辞,识趣地没有多留,说了一声“恭喜”就骑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砚走回屋里,站在沈清辞面前。

“我说过,会的。”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他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砚。”

“嗯。”

“你离案首,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府试。”沈清辞说,“二月,府城。”

谢砚点了点头。

“府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府城。忠顺王府。赵爷。沈家灭门案。

这些事,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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