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进京遇袭

中举后第三个月,谢砚决定进京准备会试。

从府城到京城,走官道要半个月。谢砚这次没有步行,也没有租毛驴——他买了一辆旧马车,不贵,十二两银子,车篷虽然旧了,但骨架结实,能挡风遮雨。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马,就是上次送他们去府城的那位。

“马大叔,又麻烦您了。”谢砚把包袱放进车里。

“不麻烦。”马老汉笑了笑,“你考上举人,我也跟着沾光。这一路送你去京城,回来能跟村里人吹三年。”

沈清辞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两个包袱,背上还背着一个。他把东西放进车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院子扫了一遍,站在枣树下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马车出了村子,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平安无事。

第四天傍晚,马车经过一片树林。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马老汉赶着车,嘴里哼着小调,没有注意到路中间的异常。

谢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停车。”他说。

马老汉勒住缰绳:“怎么了?”

谢砚没有说话。他跳下马车,蹲下来看着路面。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但不是马车留下的——太窄,太深,像是一辆平板车。平板车不会走这种路,除非是故意把路堵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边的树林。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松树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掉头。”谢砚说。

马老汉愣了一下:“掉头?天快黑了,前面就是驿站,掉头的话今晚没地方住。”

“掉头。”谢砚的声音不容置疑。

马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开始调转马车。就在这时候,路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人从松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刀,呈扇形围了过来。

马老汉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

“别慌。”谢砚从车座下面抽出一根铁棍——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一尺来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称手。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短刀,递给沈清辞。

“会用吗?”

沈清辞接过刀,手指在发抖,但点了点头。

“小时候,爹教过我。”

“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

谢砚跳下马车,挡在车前面。沈清辞跟着跳下来,站在他身后,后背贴着他的后背。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灶膛里的余温。

黑衣人没有急着动手。他们站在十步之外,把马车围在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人群分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右手戴着一个玉扳指。他站在路中间,看着谢砚,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就是谢砚?”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赵爷。”

谢砚的瞳孔微微一缩。赵爷。忠顺王府在府城的总管事。钱明远的上线。

“久仰。”谢砚说。

赵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

“你胆子不小。一个穷举人,敢跟忠顺王府作对。”

“我没有跟忠顺王府作对。我只是查清了王二狗的案子,找到了沈家的名单,交给了知府。”谢砚的声音很平静,“这些都是朝廷命官该做的事。”

“嘴硬。”赵爷摇了摇头,“你以为把钱明远供出去,把名单交上去,就没事了?你太天真了。忠顺王府不是你能动的。”

“我没想过动忠顺王府。我只想过我的日子,考我的试。”

“可你挡了别人的路。”赵爷往前走了一步,“你活着,沈家那个哥儿就活着。沈家的哥儿活着,名单的事就会被人记住。被人记住,就会有人查。有人查,就会有人死。”

“所以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杀你们。”赵爷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沈清辞,“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活。”

赵爷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黑衣人冲了上来。

谢砚握紧铁棍,迎了上去。第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谢砚侧身让过,铁棍横扫,砸在那人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从左边扑过来,谢砚来不及转身,沈清辞的短刀从旁边刺出,扎在那人的手臂上。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沈清辞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

“好样的。”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咬着嘴唇,盯着前面的黑衣人,手里的刀握得很紧。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上来。谢砚用铁棍挡住一把刀,一脚踹开另一个人。沈清辞在他身后,挡住了第五个人的偷袭。短刀划破了那人的衣襟,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把那人吓得退了好几步。

“他们只有两个人!”赵爷在后面喊,“一起上!”

黑衣人不再单打独斗,三个人一组,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谢砚挡在前面,铁棍舞得密不透风,砸飞了两把刀,打断了一只手,但他的肩膀也挨了一刀。血从长衫里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谢砚!”沈清辞的声音发颤。

“没事。皮外伤。”谢砚咬了咬牙,“你那边怎么样?”

“还撑得住。”

但沈清辞的声音已经不稳了。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马老汉缩在车座下面,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又一个黑衣人冲上来,谢砚一棍砸在他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但谢砚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血流得不多,但每一动都疼得钻心。

沈清辞看见他的脸色,心猛地揪了起来。

“谢砚,你流血了。”

“知道。”

“你不能再打了。”

“不打怎么办?让他们杀?”

沈清辞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把黑衣人掉落的刀,双手握着,挡在谢砚面前。

“那你歇一下,换我来。”

谢砚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瘦,单薄,肩膀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你会用双刀?”

“不会。但两只手总比一只手强。”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尽管肩膀疼得要命。

“好。你左我右。”

沈清辞点了点头。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握棍,一个持双刀,面对着十几个黑衣人。风从树林里吹出来,松针沙沙作响。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个人。

赵爷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青溪县的举人。”谢砚说。

“我是他的书童。”沈清辞说。

赵爷咬了咬牙,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亲自走了过来。

“既然你们找死,我成全你们。”

赵爷的身手比那些黑衣人强得多。他出刀快,角度刁,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谢砚用铁棍挡住了三刀,但第四刀划过了他的手臂,第五刀直奔他的胸口。

沈清辞从旁边扑过来,双刀交叉,架住了赵爷的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火星四溅。

赵爷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

“你……你会武功?”

“不会。”沈清辞的手在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但我不能让开。”

赵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退了半步,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满身是血的举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儿,背靠着背,站在十几个黑衣人中间,竟然一个都没倒。

“你们不怕死?”赵爷问。

“怕。”谢砚说。

“怕死还挡在前面?”

“正因为怕死,才要挡在前面。我死了,他活不了。他死了,我也活不了。”谢砚握紧铁棍,“所以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的手臂在流血,肩膀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刀握得很紧。

赵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把刀收起来,后退了几步,“今天不打了。”

黑衣人愣住了。

“赵爷?”

“收队。”赵爷转身走了,“让他们多活几天。”

黑衣人互相看了看,搀扶着伤员,跟着赵爷退进了松树林。片刻,马蹄声远去,树林恢复了安静。

谢砚站在原地,看着黑衣人消失在树林里,手里的铁棍慢慢放了下来。

“他们走了?”沈清辞问。

“走了。”

沈清辞的双刀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腿一软,往下栽去,谢砚伸手捞住了他。

“沈清辞?”

“没事……腿软……”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靠在谢砚身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谢砚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别怕。他们走了。”

“我没怕。”沈清辞把脸埋进谢砚的肩窝里,“我就是……就是手抖。”

“手抖还拿双刀?”

“你不是说两只手比一只手强吗?”

谢砚笑了,尽管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对。两只手比一只手强。”

马老汉从车座下面爬出来,腿还在抖,脸白得像纸。

“谢……谢公子……那些人……是什么人?”

“坏人。”谢砚说,“马大叔,还能赶车吗?”

马老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身后的路。

“能……能……这地方不能待了,得赶紧走……”

谢砚扶着沈清辞上了马车,自己也爬上去。马老汉一甩鞭子,马车飞快地往前跑去。

车厢里,谢砚靠着车壁,沈清辞靠着他。两个人的血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谢砚。”

“嗯。”

“你伤得重吗?”

“不重。皮外伤。”

“骗人。你的脸都白了。”

谢砚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血还在流,长衫湿了一大片。

沈清辞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撕成条,拉开谢砚的长衫,露出肩膀上的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拉到锁骨,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沈清辞的手又开始抖了。

“忍着点。”

他用布条缠住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谢砚咬着牙,没有出声。沈清辞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把布条塞好。

“好了。”

“多谢。”

沈清辞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还搭在谢砚肩上,指尖凉凉的,隔着布条,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谢砚。”

“嗯。”

“今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死了,我活不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真的。”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在谢砚的皮肤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

“那我也不让你死。”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谢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不会死。”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夕阳落在车厢上,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松树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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