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堂认罪

王二狗被抓的第二天,巳时,青溪县衙大门敞开。

正堂两侧各站着四名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肃然。赵捕头站在左侧最前面,腰间别着铁尺,目光如炬。公案上摆着惊堂木、签筒、几本卷宗,还有那只缺了口的破碗——毒碗。

周明远坐在公案后面,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头戴乌纱,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不像平时那样懒散。他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谢砚,目光复杂,然后落在跪在堂中央的王二狗身上。

王二狗已经不像一个人了。头发散乱,脸上好几道擦伤,左边颧骨一片青紫。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肤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他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浑身发抖,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几个乡绅模样的人坐在前排,后面是三三两两来看热闹的村民。谢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沈清辞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只破碗。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堂中央的王二狗,一眨不眨。

“啪!”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堂下可是王家庄屠户王二狗?”

王二狗抖了一下,声音沙哑:“是……是小人。”

“王二狗,永安十九年四月至十月间,你多次将乌头毒液渗入幼童沈安所用竹碗之孔隙中,致其中毒身亡。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不认罪?”

王二狗张了张嘴,眼珠子乱转,忽然拔高声音:“大人!小人冤枉啊!是沈家哥儿陷害我!是他自己往碗里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弟弟,然后嫁祸给小人!”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谢砚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周明远冷笑一声:“陷害你?药铺的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你半年前买了三钱乌头,你怎么解释?”

“小人……小人买乌头是为了泡药酒治腰疼!村里人都知道小人有腰疼的毛病!”

“那这块抹布呢?”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块叠得方正的旧抹布,“在你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找到的,上面沾着乌头毒液。你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怎么会有沾了乌头毒液的抹布?”

王二狗的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这只碗。”周明远指了指公案上的破碗,“仵作验过,碗底孔隙里渗入了乌头毒液,与你家抹布上的毒液完全一致。这只碗,是你从沈家哥儿手里抢过来摔碎过,对吧?村里有人看见了。你摔了碗,第二天又去镇上杂货铺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还回去。杂货铺老板亲口作证,你买碗那天,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王二狗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买乌头、你买碗、你摔碗、你换碗、你下毒——一环扣一环,你告诉本官,这是沈家哥儿陷害你?他是怎么预知你会摔他的碗?怎么预知你会买一只一模一样的还回去?怎么预知你会去买乌头?”

王二狗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远拿起惊堂木,又是一拍。

“王二狗!本官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王二狗瘫在地上,浑身哆嗦,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我认……”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低沉、沙哑、断断续续。

“是我……是我下的毒……”

大堂里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衙役用水火棍在地上顿了两下,骚动才慢慢平息。

“你为何下毒?”

王二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拒绝了我……他一个罪臣之后,丧家之犬,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所以你杀了他弟弟?”

“我……我没想杀人……”王二狗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我就是想吓吓他……想让那个孩子生病……让他来求我……我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却知道把毒液渗进陶碗的孔隙里,让毒慢慢析出?你一个杀猪的屠户,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王二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是……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周明远盯着他。

“是……是我自己想的……”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移开了目光。他转向旁听席,声音缓了下来:“受害人家属,可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站了起来。他抱着那只破碗,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央,在王二狗面前站定。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王二狗,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

王二狗抬起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浑身一颤。

“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把毒渗进碗里。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每天只放一点点,放多了会被我发现。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阿弟病了半年,我看过三次大夫,谁都没有查出是中毒。”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怀里的破碗上。

“阿弟今年七岁。”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从京城跟着我走了两个月,三千多里路,他病了三次,烧得浑身发烫,我以为他要死了,抱着他在路边哭了一个晚上。可他没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碎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你知道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站在左侧的一个年轻衙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不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是不是平安长大了。”

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在乎。”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只有他了。你把他杀了。”

王二狗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周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民……民夫……不知道该叫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求大人,给阿弟一个公道。”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那只破碗上,碗口的缺口在光影中格外刺眼。

周明远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样响,只是轻轻一拍,像是在叹息。

“王二狗,你因求欢不遂,怀恨在心,以慢性毒药杀害无辜幼童沈安,罪证确凿。依照大雍律例,判你斩监候,呈报上级复核后,秋后处决。”

王二狗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退堂——”

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只破碗,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发出细微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衙役们收了水火棍,三三两两地走出大堂。旁听的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又看了几眼,便转身走了。几个乡绅摇着头,低声议论着“造孽”“可惜”,也陆续离开了。

大堂里渐渐空了。谢砚走过去,站在沈清辞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辞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谢砚。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痕满脸,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疼的东西。

“阿弟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谢砚,又像是在问空气,“害死他的人,要偿命了。”

谢砚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抱着碗的手背上。

“听到了。”他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只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弟弟的头发。

“谢砚。”

“嗯。”

“王二狗说‘有人要就不错了’。他说我是丧家之犬。”

谢砚没有接话。

“我不是丧家之犬。”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眼眶里还有泪,但他的声音很稳,“我还有一个家。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

谢砚怔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说过的话。

沈清辞记得。

谢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目光。

“走吧。”他说,“回家。”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

谢砚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只破碗,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的手还保持着被谢砚覆过的姿势,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走出镇子的时候,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深秋的庄稼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站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沈清辞忽然停下来。谢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沈清辞站在路中间,抱着那只破碗,风吹起他散落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他说。

“嗯。”

“我想把阿弟埋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回去就办。”

沈清辞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谢砚跟在他身后,这次他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沈清辞没有哭。

但谢砚知道,他心里在下雨。

回到村子,谢砚没有让沈清辞动手。他一个人在屋后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能放下沈安小小的身体。

沈清辞把沈安从炕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就像第一天在老槐树下那样。他低着头,看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安放进坑里,蹲下来,把弟弟的衣服整了整,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很稳,一点也不抖。

谢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只破碗,放在沈安的胸口。

“这是阿弟的碗。”他的声音很轻,“他用了半年。让他带走吧。”

谢砚没有阻止他。

沈清辞又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谢砚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土落在沈安小小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站在旁边,抱着空空的双手——那只破碗没有了,他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谢砚填完最后一锹土,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转过身。沈清辞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

“走吧。”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动。

“沈清辞。”谢砚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没有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谢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空荡荡的手。

“那就不要碗了。”他说,“我送你一个新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谢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不算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薄的茧。但那只手很稳,很暖。

他没有抽回去。谢砚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新坟前,风吹过田野,吹过老槐树,吹过他们交握的手。

“谢砚。”

“嗯。”

“你说过,你会帮我查出背后的人。”

“对。”

“什么时候?”

“等县试考完。”谢砚说,“等我考上秀才,进了府城。”

“要多久?”

“四个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你。”他说。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炊烟从村子里袅袅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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