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一章:那张纸的重量

三周后。

7月16日,采盈的十六岁生日。

那天早上,她起床后第一件事不是去道场练武,而是打开电脑,登录日本网球协会的报名网站。

姓名:源采盈。

出生日期:7月16日。

年龄:16岁。

报考项目:三级网球教练资格证。

她一项一项地填写,手指稳定,心跳平稳。

填到最后一项,她停了一下,然后点击“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报名成功。您的考试时间为9月18日(笔试)和9月25日(实技)。请按时参加。”

采盈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9月18日,9月25日。

还有两个月。

足够了。

两个月的备考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采盈按部就班地复习、训练、指导网球部的日常。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增加,正选们的训练成果一点一点地显现。

向日的BOSU球站立已经从“每次必摔”进步到了“偶尔摔一次”。虽然还是会摔,但摔的姿势比以前优雅多了——至少不再四仰八叉像翻了壳的乌龟。

“你看,我今天只摔了两次!”向日从BOSU球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一脸自豪地对宍户说。

“两次和七次有什么区别?”宍户面无表情地问。

“区别大了!七次说明我不会,两次说明我只是状态不好!”

宍户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有问题,但好像也没法反驳。

宍户的指尖俯卧撑已经从“零个完整”进步到了“五个完整”。每次做完,他的手指都会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但他再也不说“我不行了”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说完之后采盈会加两组。

“宍户前辈,”采盈有一次对他说,“你的手指力量已经比三周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宍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指尖俯卧撑的时候,手指的弯曲角度变小了。”采盈说,“弯曲角度越小,说明力量越强。”

宍户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采盈,沉默了很久。

“你连这个都观察?”

“经理的职责。”采盈面不改色地说。

慈郎的间歇跑已经从“六组完整的加两组走的”进步到了“八组完整的”。进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的体能确实提升了,二是采盈每次都会在他跑到最后两组的时候,站在跑道边上撕开一袋烤牛肉。

烤牛肉的香味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慈郎跑完最后两百米。

“源同学,”忍足有一次对采盈说,“你确定你是在训练网球选手,不是在训练赛马?”

“赛马用胡萝卜,我用烤牛肉。”采盈说,“原理是一样的。”

忍足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了。

桦地的击球点问题已经基本纠正。他的执行力和他的沉默一样惊人——采盈说“调整零点一秒”,他就能调整零点一秒,不差分毫。

“桦地前辈,”采盈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抱怨?”

桦地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三秒,他说:“因为有用。”

这是采盈第一次听到桦地说出超过三个字的句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桦地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忍足的节奏训练进展缓慢,但确实在进展。他开始在练习赛中有意识地打乱自己的节奏,虽然一开始很不习惯,但几周之后,他发现自己对比赛的掌控力反而增强了。

“源同学,”他有一天对采盈说,“你的建议是对的。我以前太追求稳定了,稳定到把自己锁在了一个框里。现在试着打破那个框,反而觉得更自由了。”

“武术里有一句话,”采盈说,“‘守破离’。先守住规矩,再打破规矩,最后超越规矩。你已经过了‘守’的阶段,现在该‘破’了。”

忍足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迹部的站桩已经能稳稳地站满二十分钟。他的心神比一个月前沉静了许多,比赛中的专注力也有了明显的提升。

“本大爷承认,”他有一天对采盈说,“你这个武术的东西,确实有点用。”

“几千年的智慧,”采盈说,“比你那点网球历史长多了。”

迹部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9月18日,笔试。

采盈独自一人前往日本网球协会的考试中心。

周六的清晨,采盈独自一人前往日本网球协会的考试中心。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考试。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过。

笔试部分她很有信心——那些运动生理学、运动心理学、规则战术的知识,她已经在笔记本上背了无数遍。但实技部分……实技需要现场指导一个陌生的选手,这和她指导冰帝的正选们不一样。

冰帝的每一个人她都了解,知道他们的习惯、性格、技术特点。但考试中遇到的选手是完全陌生的,她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观察、分析、给出有效的指导。

考试中心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采盈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成年人,有男有女,看起来比她大很多。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小姑娘,你是来考试的?”

“是的。”采盈说。

“三级教练证?”

“是的。”

男人吹了声口哨:“十六岁?卡着年龄线来的?”

“嗯。”

“厉害厉害,”男人笑了笑,“我三十五岁才来考,你比我早了十九年。”

采盈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笔试两个半小时,一百道选择题加三道论述题。

采盈拿到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答题。

运动生理学的题,她全背过。运动心理学的题,她全背过。网球规则的题——有一条她不确定,但根据上下文推断了一下,选了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论述题有三道。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交卷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中年男人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答卷,眼睛瞪大了。

“小姑娘,你也写太多了吧?”

“因为有很多话想说。”采盈说。

9月25日,实技考试。

采盈再次来到考试中心。这一次,她被带到一个室内网球场,球场边坐着三个考官,两男一女,表情严肃。

球场中央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手里拿着球拍,看起来是国中生。

“源采盈小姐,”主考官说,“这是你今天需要指导的选手。你有三十分钟时间观察和指导他。三十分钟后,我们会评估你的指导效果。”

采盈深吸一口气,走向球场。

“你好,我叫源采盈。请多指教。”

男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自己的指导者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女生。

“我叫山田……请多指教。”

采盈没有浪费时间。

“山田君,可以请你打几个球给我看吗?什么球都行。”

山田点了点头,开始击球。

采盈站在场边,目光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三分钟。她只用了三分钟就看出了他的问题。

“山田君,你的反手击球时,身体会后仰。这是因为你对来球的判断不够准确,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但后仰会让你的重心后移,力量无法向前传导。”

她走到他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腰。

“试着在击球时保持重心向前。不是弯腰,而是把身体的重量压向球的方向。”

山田按照她说的试了一次——球飞出去了,但角度不对。

“再来。保持重心向前,击球的瞬间手腕固定。”

第二次,好了一些。

“再来。注意你左脚的站位——脚尖对着球网的方向,不要外开。”

第三次,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对面场地的底线附近。

山田的眼睛亮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采盈问。

“感觉……力量传过去了!”山田兴奋地说,“以前总觉得反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卡着,现在好像通了!”

采盈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采盈依次指出了山田的其他问题:正手的击球点、发球的重心转移、步法中的多余碎步。

她不是一次性说一大堆,而是一个一个来——先指出问题,再给出具体的调整方法,然后让他反复练习,直到找到正确的手感。

“时间到。”主考官的声音响起。

采盈停下指导,站到场边。

山田转过头,对她说:“源小姐,谢谢你。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反手问题出在哪里,教练只是让我多练,但多练也没用。你今天一说,我就明白了。”

“不客气。”采盈说,“回去之后,继续保持今天的感觉。如果忘了,就回想一下我扶着你腰的时候那个重心位置。”

山田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考官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采盈走出考场,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

但她已经尽力了。

三天后,成绩公布。

采盈正在网球部做训练记录,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日本网球协会发来的邮件。

“尊敬的源采盈小姐:您于9月18日及9月25日参加的三级网球教练资格证考试,成绩如下:笔试——96分(满分100分);实技——88分(满分100分);综合评定——合格。恭喜您通过考试。”

采盈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她通过了。

笔试96分,实技88分。

她以十六岁的年龄,成为了日本网球史上最年轻的持证教练之一。

“源同学?”忍足注意到她的异常,走过来,“你怎么了?”

采盈抬起头,看着忍足,张了张嘴。

“我……过了。”她说。

“什么过了?”

“教练证。”采盈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我考过了。”

忍足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睁大了。

“你真的考过了?十六岁?”

“上个月刚满十六,”采盈说,“但我确实考过了。”

“怎么回事?”迹部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源同学考过教练证了。”忍足说。

迹部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采盈的手机屏幕。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本大爷说什么来着?”他双手叉腰,声音响彻整个球场,“本大爷选中的人,怎么可能不行!”

“什么你选中的人,”采盈说,“是我自己考过的。”

“没有本大爷的允许,你能去考吗?”

“我去考不需要你的允许。”

“你报名用的钱是本大爷出的。”

采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好吧,算你一份功劳。”

“什么叫算本大爷一份功劳?”迹部扬起下巴,“没有本大爷的资金支持,你能这么顺利地考过吗?”

“我能。”采盈面不改色,“源家不缺八万日元。”

迹部噎了一下。

旁边的忍足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向日第一个冲过来:“源同学你真的考过了?!十六岁的教练!你也太厉害了吧!”

宍户也走了过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恭喜。”

慈郎正在睡觉,被欢呼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怎么了?谁考过了?”

“源同学考过教练证了!”向日喊。

慈郎眨了眨眼:“教练证是什么来着……”

“就是可以在比赛中坐在指导席上给你递烤牛肉的资格!”向日解释。

慈郎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以后比赛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边吃烤牛肉边打球?”

“不可以。”采盈说,“比赛的时候不能吃东西。”

慈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但是休息的时候可以。”采盈补充道。

慈郎的脸又亮了起来。

“源同学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经理!”他竖起大拇指。

“她本来就最好的经理,”宍户说,“现在是最好的持证经理。”

“对对对,持证的!”

采盈看着这些人的兴奋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当天晚上,迹部兑现了承诺——在银座订了餐厅,全队为采盈庆祝。

向日对着菜单上的价格大呼小叫,宍户在旁边吐槽他大惊小怪。慈郎盯着和牛的照片流口水,忍足在考虑要不要提醒他那是照片不是实物。桦地安静地坐在角落,嘴角似乎比平时高了零点五毫米——如果那也算微笑的话。

迹部坐在长桌的一端,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国宴。

采盈坐在他旁边。

“源采盈,”迹部举起杯子,“恭喜你成为冰帝网球部历史上第一个有教练证的经理。也是日本网球史上最年轻的教练之一。”

“干杯!”向日喊。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采盈喝了一口水,水的味道是甜的。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次喝到的“庆祝”的味道。

吃完饭,迹部开车送采盈回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源采盈。”迹部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考教练证?”

采盈想了想。

“因为我想坐在指导席上。”她说,“不是站在场边喊加油,而是坐在那里,做真正有用的事。”

“就这些?”

采盈沉默了几秒。

“还因为,”她说,“我想成为可以被你信任的人。”

迹部的方向盘微微偏了一下,然后迅速回正。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是冰帝的王,”采盈说,“王需要可以信任的人。不是服从他的人,而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她顿了顿。

“我想成为那个人。”

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采盈以为迹部不会回答了。

然后,迹部开口了。

“你已经在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采盈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金色的头发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海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右眼下的泪痣在暗光中若隐若现。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车子在源家宅邸门口停下。

采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谢谢你,迹部君。”她说,“今天的一切。”

“不用谢。”迹部说,“这是你应得的。”

采盈下了车,关上车门。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迹部君。”

“嗯?”

“从明天开始,训练会变得更严格。”她说,“因为我有教练证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指导’你们了。”

迹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本大爷等着。”他说。

采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家门。

身后,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今天握过笔,写过答卷,扶过陌生选手的腰。

这只手,今天举起过杯子,和队友们一起庆祝。

这只手,是她的。

不是莫家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源采盈的。

她深吸一口气,换好鞋,走进房间。

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最后一页还空着。

她拿起笔,写下:

“9月28日。我拿到教练证了。十六岁。他们说恭喜。他请我吃饭。送我回家。说我已经在了。”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今天,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开心的一天。”划掉“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开始!”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采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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