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委屈

那一瞬间,宋柏原本因为疼痛和疲惫而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迷途的船只终于看到了灯塔。他立刻忘记了脚踝的剧痛,也忘记了刚刚在山上经历的被抛弃的绝望,急切地拍了拍陈周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陈周,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陈周依言,动作平稳地将他放下。但宋柏的脚刚一沾地,钻心的疼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陈周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支撑住他大部分的重量。

宋柏却顾不得这么多,他借着陈周的搀扶,一瘸一拐地、急切地朝着槐树下的那个身影挪去,目光紧紧锁在宋砚身上。

“哥哥……”他唤道,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还有一丝重逢的喜悦。

宋砚闻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宋柏那张汗湿苍白、却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然后,视线下移,极其缓慢地、落在了陈周那只正稳稳扶着宋柏胳膊的手上。

那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周扶着踉跄的宋柏,在宋砚面前站定。他推了推眼镜,迎上宋砚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大哥,宋柏的脚也扭了,走不了路。”

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午后的阳光下。

宋砚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他没有点燃那支烟,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宋柏,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审视,或者说,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宋柏被宋砚看得有些心慌,他下意识地想挣脱陈周的搀扶,向宋砚靠近,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没用,证明自己即使受伤了,最依赖、最想要的也还是哥哥。

然而,他刚一动,脚踝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就让他闷哼一声,身体再次歪向陈周。

陈周的手臂稳稳地承受了他的重量,没有松开。

宋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朝两人ⓢⓌ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雪松气息再次笼罩了宋柏。

宋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带着期待和一丝畏惧。

宋砚在两人面前站定,他没有去看陈周,目光落在宋柏受伤的脚踝上。他蹲下身,伸出手,手指直接探向了宋柏红肿的脚踝。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红肿发热的皮肤时,宋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宋砚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检查物品般的随意,他捏着宋柏的脚踝,左右动了动。

“嘶——”宋柏疼得瞬间冒出了冷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喊出声,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祈求地看着宋砚。

宋砚松开了手,站起身,语气平淡:“确实扭伤了。”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陈周扶着宋柏的手,然后对陈周说道,“麻烦你了,把他扶进去让医生处理一下。”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出要亲自扶宋柏,或者代替陈周。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目光冷静,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安排处理一件与自己略有相关、但并非必须亲自插手的事务。

宋柏眼中的光亮,在明晃晃的阳光下,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他看着宋砚那副疏离冷静的样子,再对比刚才陈周背他下山、此刻又稳稳扶着他的手臂,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涌上心头。

哥哥……甚至不愿意碰他一下吗?

陈周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扶着失魂落魄、连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的宋柏,转身走向那间简陋的诊所。

宋砚站在原地,看着陈周扶着宋柏一瘸一拐走进诊所的背影,目光深沉难辨。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孤绝的冷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最终还是没有点燃,随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老村医手法熟练地给宋柏检查了脚踝,确认是韧带拉伤,没有伤到骨头。他用自制的草药膏敷在宋柏红肿的脚踝上,再用绷带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宋柏都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透过简陋的木窗格,能看到宋砚依旧站在槐树下,背对着诊所,身影挺拔却疏离。

陈周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村医包扎,偶尔递个东西。等包扎完毕,他付了诊金,又向村医道了谢。

“能走吗?”陈周低头问宋柏,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宋柏尝试着动了动,脚踝被固定住,虽然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点点头,扶着墙想自己站起来。

陈周伸手扶住他的一只胳膊,帮他稳住身体。

就在这时,诊所的门帘被掀开,宋砚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宋柏包扎好的脚踝,然后落在陈周扶着宋柏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样?”宋砚开口,问的是陈周,视线却落在宋柏脸上。

“韧带拉伤,休息几天,避免走动。”陈周代为回答。

宋砚点了点头,走到宋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勾勒出高大的轮廓,逆光中,宋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能走就回去。”宋砚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宋柏的心猛地一沉。他以为哥哥至少会……会有一点关心,或者,像对徐若云那样,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来确认他还能不能“用”,会不会“耽误事”。

巨大的委屈和失落再次涌上心头,比脚踝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

“我扶他回去。”陈周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砚看了陈周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率先走出了诊所,没有丝毫停留。

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宋柏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消失了。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陈周身上,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陈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些,然后扶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他们落脚的那个院子走去。

土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尘埃。宋柏低着头,看着自己和陈周被阳光拉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再想到前方那个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的孤独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他好像……真的被丢下了。

被那个他视若生命全部意义的人,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丢下了。

而此刻支撑着他、给他一丝微弱依靠的,反而是这个他一直视为“入侵者”、百般讨厌和排斥的“哥哥”。

多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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