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余生一起(完)

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牧初和奚弈骑马并肩而行,在竹篱笆外停下来。

牧初翻身下马,手按刀柄,隔着篱笆朝苍何阙微微颔首:“尊上,魔界边境今日太平无事,雪原那边的守护兽冬眠醒了,托我问你萝卜田的照片什么时候给他。”

“明天拍,灵草分株了,正好一起拍给他看。”苍何阙头也没抬。

奚弈骑在马上没下来,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越过竹篱笆把院子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灵草旁边那株小苗上停了一下,在妮妮那两条整整齐齐的小辫子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玉茸袖口露出的一叠纸条边缘上。

他把扇子合上,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膝盖。

“牧将军,今天军报写什么。”

“写魔界边境无事,守护兽冬眠醒,灵草分株成功,妮妮辫子扎得比昨天整齐,玉茸族长袖子里塞的纸条又多了好几张,尊上今天的萝卜糕甜度适中。”牧初拿出细毛笔。

“再加一条:军机阁年度人力资源报告已归档,编号000和001的档案并列存放,中间只隔了一张梳头许可证审批进度表,归档人签字:奚弈,审核人签字:牧初。”奚弈展开扇子摇了摇。

“收到。”牧初在军报上把这一条加上。

玉茸从田埂边站起来,走到竹篱笆旁边看着马上的奚弈和地上的牧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苍何阙第一次来兔妖族的时候,牧初还只会远远站在山道拐角处观望,奚弈还在军机阁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预案。

现在牧初骑马到院门口会主动探头往里看,奚弈的扇子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悠闲。

“奚弈,你今天不赶着回去批公文?”玉茸靠在竹篱笆上。

“公文昨天就批完了,尊上蜜月结束之后魔界太平得很,良胤真人自从签了和平协议就再也没出过青恒仙宗大门,仙界那边听说最近在搞内部整顿,仙门大会改成了一年一度,议题从讨伐魔界勾结妖族改成了如何提升灵植产量,上次开会的时候几个掌门争了半天萝卜和白菜哪个更好种,最后不了了之。”奚弈把扇子展开又合上。

“仙界现在讨论种萝卜?”玉茸的耳朵动了动。

“不止讨论,已经在实践了,散修集市上有人出了一本小册子,书名是《从零开始种灵萝卜:魔尊同款种植指南》,作者是卖胡萝卜的那个摊主,他在前言里写感谢兔妖族族长的建议,道侣同款系列已经出到第三代了。”

“第三代刻的是你们两个的名字并排,旁边还刻了两只兔子耳朵,卖得比前两代加起来都好。”

奚弈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小册子,封面画着一根刻了字的胡萝卜,旁边印着两只耳朵挨在一起的兔子。

玉茸接过小册子翻了翻,种植指南写得很实在,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分株,每一步都配了插图。

插图上画的人穿着黑衣服系碎花围裙,正蹲在田边浇萝卜。

“他把你也画进去了。”玉茸把小册子递给苍何阙。

苍何阙接过来看了片刻,目光在封面那两只挨着耳朵的兔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小册子还给奚弈:“画得不错,碎花围裙的碎花应该再大一点,他的画太小了,看不清花型。”

“你的关注点居然在碎花围裙上。”玉茸转过头看着他。

“围裙是玉婆婆送的,碎花是妮妮选的,系带是牧初教我系的,这件围裙是重要的道侣共同财产,应该在插图里得到更准确的呈现,我等一下写封信给摊主,附一张围裙的详细尺寸图,方便他在下一版里修正。”苍何阙说得一本正经。

奚弈在马上笑了一声,展开扇子摇了摇,没有发表评论。

牧初在军报上加了一行:尊上对《从零开始种灵萝卜》插图提出修改意见,主要涉及围裙碎花尺寸的准确性,建议下一版修正。

备注:军机阁不参与此次修订,由尊上亲自指导。

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淡金色。

晚饭后,苍何阙在厨房洗碗,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玉婆婆去后院收衣服,妮妮趴在廊台上画今天的最后一页画。

玉茸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根胡萝卜。

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无数个傍晚,从苍何阙第一次在这个厨房洗碗开始,到现在,厨房的灶台已经翻新过好几次,碎花围裙也从第一条换到了第三条,但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这件事一直没变。

“苍何阙。”

“嗯。”

“你第一次来兔妖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天天蹲在这里洗碗。”

“没有,那时候以为赔完灵石就不用来了,结果灵石没赔成,萝卜糕没做好,又回去练了好几天,练着练着就来了第二次,再也没走过。”苍何阙把最后一个碗摞进碗柜,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钉子上。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苍何阙转过身看着玉茸。

夕阳从厨房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淡金色,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眉骨的弧度利落分明,嘴角那道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角那道细纹暴露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

“以前不想走,是因为萝卜田还没浇完,萝卜糕还没蒸好,灵草还没开花,站位图还没改完,现在这些事都做完了,萝卜田每天按时浇水,萝卜糕的火候正好,灵草的花开了又谢,种子发了新苗,站位图左边右边改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你定的,但我还是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明天早上萝卜粥要放多少盐还没写进食谱,因为梳头许可证还没到年度复审,你上次说灵蛇髻要等我连续三次不扯掉底绒才能解锁,因为院子里那株新发芽的灵草分株要每天浇半瓢灵泉水,只能浇半瓢,不能多。”

“因为今天院子里的阳光正好,不晒不凉,你靠在门框上看我洗碗,妮妮在廊台上画今天最后一页画,婆婆在后院收衣服,牧初和奚弈骑马回军机阁的路上大概在讨论明天早上的茶应该泡桂花还是茉莉,因为每天都有新的萝卜要浇,每天都有新的画要画,每天都有新的纸条要塞进袖子里,每天都有新的理由留下来。”

“所以以后也不会走。”

“不走,赶也赶不走,上次你让我走,我在院门口站了一整夜,天亮你开门看到我,把门又关上了,但关门之后你在门后站了很久,心跳快得我隔着门板都能听到,我知道你舍不得,所以我更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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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茸把胡萝卜从嘴边拿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确实赶过苍何阙走,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早到他还不习惯有人每天早上来院子里浇萝卜,早到他还不习惯有人在梳子上刻他的名字,早到他还不习惯有人为了他专门去测风速。

那天晚上他关了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久,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吵。

原来苍何阙听到了。

“你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准时来浇萝卜。”

“嗯,浇萝卜不能断,你那天早上蹲在田埂边啃胡萝卜,看到我进来也没说话,只是把东边那几垄没浇的水瓢递给我,我知道你在说,可以留下来浇萝卜了,人留下,萝卜归你管。”

“……那叫默认。”

“默认也是同意的一种,你的默认比别人的直接同意都珍贵,别人说好只是好,你嘴上说随便就是好,上次奚弈问我怎么判断你的真实意思,我说你嘴上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好,‘别念了’是害羞,‘闭嘴’是不好意思但很高兴,‘谁稀罕’是稀罕得不得了。”

“奚弈听完说什么。”

“他说尊上已经掌握核心规律了,建议整理成玉茸族长语言解码手册,作为道侣沟通参考文件归档,我说不用归档,记在心里就行。”苍何阙指了指自己胸口。

玉茸把胡萝卜缨子往灶台边一搁,走到苍何阙面前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把领口那圈银白绣线正了正,和袖口的绣线对齐。

他的手指在绣线上停了片刻,指尖的温度透过极细的丝线传到苍何阙的皮肤上。

“你不用归档,你记在本子里的东西已经比魔界档案室还多了,你再记下去,本子要不够用了。”

“本子还有很多页,奚弈送了我一本新的,扉页上写编号002,备注写魔尊日常记录专用,预计可使用年限为余生。”

苍何阙从怀里掏出两本本子并排放在灶台上。

旧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新的那本封面还是光滑的深灰色,扉页用奚弈那笔锋凌厉的字迹写着编号002和“预计可使用年限:余生”。

玉茸低头看着那两本本子,一本是过去,一本是未来,并排放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就像两只碗在桌上挨着,就像两双筷子交叉搁在筷架上。

“你打算在编号002里记什么。”

“记以后的事,明天早上萝卜粥的盐量,梳头许可证的复审结果,灵草分株的生长高度,妮妮的画本翻到第几页,你袖子里又塞了几张新纸条。”

“还有以后每一天的日出时辰和日落时辰,以后每一次极光出现的时间和颜色,以后每一季红心脆的甜度数据,还有以后你说‘这样的日子挺好的’的次数,还有以后你靠在门框上看我洗碗的次数,还有以后你叫我名字的各种语气,生气的、高兴的、害羞的、刚睡醒还迷糊的。”

“这些你都打算记下来?”

“嗯,编号001记的是过去,编号002记的是未来,奚弈说编号000是起始档案,放在档案室中间那一格,编号001放在它旁边,编号002以后也要放在那里。,三本并排,中间不留空位。”苍何阙把两本本子放回怀里。

玉茸垂下眼睫,伸手把苍何阙衣襟上最后一小片萝卜叶摘掉。

萝卜叶是刚才浇菜的时候沾上的,翠绿色,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叶子放在灶台上,用手掌轻轻按平,抬起头看着苍何阙那双深黑的眼睛。

院门外,牧初和奚弈骑马并排走在回军机阁的山道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和远处萝卜田边那道竹篱笆的影子连成一片。

“牧将军,今天的军报最后一行写什么。”

“写今天的日期,天气晴,尊上今日未挨打,玉茸族长袖子里又塞了新纸条,妮妮的画本翻到了最新一页,灵草分株高度记录更新。”

“再补一条。”奚弈把扇子展开,竹青色的扇面上那个“定”字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军机阁档案室编号002已启用,预计内容将持续更新,直至余生。”

牧初在军报上把这条加上,写完把笔插回笔匣,转头看着奚弈。

奚弈骑在马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竹青色的薄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山道,落在远处兔妖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你还记得军机阁档案室编号000的第一行记录是什么吗?”奚弈忽然问。

“记得。尊上第一次去兔妖族赔灵石,没赔成,回来让属下准备萝卜糕配方。”

“编号001呢。”

“编号001第一条,是属下向军师汇报了一件事,军师批准了,备注里写的是属下准备了很久,军师等得茶都凉了。”

“编号002第一条是什么。”

“尊上记录灵草分株发芽,玉茸族长担任分管负责人,备注里写的是梳头工资照常发放,发型任选。”

奚弈把扇子合上,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狭长的眼尾在夕阳里弯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蹄声不急不缓地敲在山道上,渐行渐远,逐渐融进远山尽头那片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玉婆婆把补好的灰布衫抖开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和原来的纹路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竹椅上,站起来往屋里走。

路过厨房窗口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玉茸正把苍何阙腰后那条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拆开重新系,边系边说:“以后打蝴蝶结要先左后右,跟你浇水的顺序一样。”

“好。”苍何阙的声音很轻。

玉婆婆没有出声,只是把窗台上那盆新分株的雪绒草往阳光里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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