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条狗也是养,两条狗也是训

云骁拉开了门,侧身让开。

午后的光斜切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痕。

勾勒出门外,陈震岳挺直却僵硬的身影——

他依旧跪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衬衫后背上。

那一道道交错红肿,甚至有些破皮的藤条抽打痕迹。

“快进来!”

云骁用口型无声催促,拼命使着眼色。

趁李述安……还没彻底动怒。

然而陈震岳只是将脸埋得更低,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述安的目光,在那可怖的伤痕上极快地掠过。

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

但旋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进来。”

他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微哑,却不容置疑。

陈震岳这才僵硬地,吞咽着口水,有所行动。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久跪和背后的伤痛。

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

云骁下意识上前半步想扶,但李述安已经转身走向客厅。

云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来。

陈震岳低着头,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伤,让他脸色更白。

他没敢坐。

就在客厅中央,离李述安几步的地方。

重新跪了下来,背脊依旧挺着。

李述安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支着扶手。

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他没看陈震岳。

也没看跟过来,不安地站在一旁的云骁。

只是垂眸,看着地板。

仿佛在等待着某种,必须由他们主动开始的仪式。

沉默像是有了重量,和时间一起粘稠地流淌。

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骁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他得说点什么。

好歹……

好歹他现在,“身份”不同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点“自己人”的架势。

语气带着点,故作熟稔的轻松:

“李……述安,你看这小子也知道错了。”

“馨姐也替你教训过了。”

“他这背上的伤,看着就疼……”

“还跪了这么久了,要不……”

李述安没说话,甚至没抬眼。

只是那交叠的手指,跳动了一下。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下。

让云骁心里咯噔一声!

带着无形的压力,穿透了他强装的镇定。

直抵他心底那点,因为清晨的亲密而悄然滋生的。

不合时宜的“地位”错觉。

他忽然想起李述安在病中,回握他手时的力度。

也想起更早之前,皮带破风落下时的冰冷决绝。

膝盖一软,云骁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震岳旁边。

甚至比背上带伤的陈震岳,跪得还利落,还标准。

陈震岳似乎愣了一下。

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云骁低着头,脸颊发烫。

但声音清晰起来。

没了刚才,那点虚浮的“派头”:“我错了,李述安。”

“我不该瞒着你,私下联系震岳。”

“更不该答应他的,什么约法三章。”

“是我没听你的话,越了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陈震岳提的三条,主要是约束我的,怕我坏事……”

“虽然,我还是差点坏了事。”

云骁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求情:“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吧……”

“其实也不能全怪陈震岳,我也有责任……”

“你闭嘴!”

陈震岳猛地抬头,狠狠剜了云骁一眼。

然后急切地,转向李述安。

“小叔,你别听他胡说!”

“这事儿,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是我撺掇他,忽悠他!”

“云骁他就是个傻的,被我当枪使了!”

“要打要罚,您冲我来!”

“陈震岳你放什么厥词!”

云骁一听不干了,也顾不上那点“小婶婶”的谱了。

梗着脖子反驳。

“谁被你当枪使了?是我自己同意的!”

“是我主动想查的!我自己没长脑子吗?”

“你少在这儿充大头!”

“你懂个屁!”陈震岳急了。

也顾不上背上的疼,扭过头,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你他妈这时候,充什么好汉?!”

“赶紧把责任推给我,小叔没准还能对你从轻发落!”

“我呸!”

云骁也压低声音,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推给你?刚才谁在门口一副死样子?”

“现在知道怕了?”

“我告诉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云骁敢作敢当!”

“你当个屁你当!”陈震岳气得翻白眼。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事儿多严重?你跟我这瞎逞能!”

“赶紧的,顺着我的话往下说,就说是被我骗了!”

“我就不!”

云骁犯起倔,声音不自觉得地忘了控制。

“明明就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

“结果呢?咖啡厅里就被逮个正着!”

“你这水平,还指挥我?”

“我……”

陈震岳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回嘴。

“那、那还不是你笨!演技差得一批!”

“稍微套个话,就什么都说了!”

“我演技差?你行你上啊!”

“你当时不也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竟然就这么跪在地上,当着李述安的面。

由小声争执,变成了几乎要压不住的吵嚷。

虽然都极力压着声音。

但那激烈的手势,和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的表情。

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简直像在开辩论会。

突然,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同时喉结滚动!

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李述安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只是微微地,抬起眼皮。

目光淡淡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实质的寒意。

瞬间冻住了两人之间,所有“活泼”的气氛。

陈震岳和云骁打了个寒颤!

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客厅里,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几秒钟后,陈震岳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云骁。

用气声说:“都怪你……吵什么吵……”

云骁不甘示弱,也碰了回去。

用更小的气声回敬:“你先充英雄的……叛徒……”

“你懂什么,我这是战术……”

“战术个鬼,馊主意……”

“喂,刚才谁摆小婶婶的谱来着?结果呢?”

“还不是跟我一样,跪得又快又标准?”

陈震岳忽然想起这茬,忍不住小声吐槽。

语气中,带着点幸灾乐祸。

云骁耳根一热!

恼羞成怒:“你闭嘴!还不是你害的!”

“我害的?谁答应的‘约法三章’?”

“谁拍胸脯保证,‘全听指挥’?”

“我那是……我那是为了帮忙!”

“帮倒忙吧你!”

两人又忍不住互相瞪视,用眼神厮杀。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沙发方向传来。

两人瞬间僵住,立刻挺直背脊,低下头、

比小学生还规矩。

李述安看着他们俩这怂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

笃。

很轻的一声,却像敲在了两人的心脏上。

“说完了?”

李述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

两人动作一致的,疯狂摇头。

“那轮到我了?”

李述安语气依旧平淡。

两人继续同步,疯狂点头。

“陈震岳。”李述安先点了名。

“小叔!”

陈震岳一个激灵,立刻应声。

“你母亲的家法,是让你长记性,不是让你来我这儿演戏。”

李述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推诿,狡辩,逞英雄,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陈震岳脸色唰地白了,额头抵地:“不敢!小叔,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隐瞒您,更不该拉着云骁胡闹!”

“您罚我吧!”

“云骁。”

李述安的视线,淡淡的转向另一边。

云骁也立刻挺直背脊:“是!”

“谁给你的资格,替他求情?”

李述安语气平淡,却让云骁瞬间从头红到脚!

云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和羞耻。

是啊,他算什么呢?

就算有了早晨那一出,他难道就真以为……

以为自己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我……我错了。”

云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真切的沮丧。

“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瞒着你,更不该……”

“不该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陈震岳也赶紧跟上。

语气急切:“小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先起的头,是我怂恿的!”

“云骁他就是脑子一热,您要罚就罚我,加倍罚我都行!”

“不,是我的问题!”

云骁立刻抬头反驳。

“是我自己同意的!”

“我要是坚决不同意,他也没办法!罚我!”

“罚我!”

“罚我!”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起来,李述安轻轻“啧”了一声。

两人立刻闭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像两只等待最终裁决,互相瞪眼又互相袒护的幼犬。

李述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从陈震岳背上刺目的伤痕,到云骁通红却倔强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再次凝固。

久到陈震岳和云骁,都觉得膝盖快没知觉了。

就在两人,几乎要撑不住时。

李述安才几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

朝着旁边空着的长沙发,眼神示意。

“坐。”

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愣愣地看着他。

仿佛没有听懂,这个简单的字。

李述安眉梢微挑。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还要我说第二遍?

陈震岳率先回神,脸上闪过难以置信。

随即是巨大的惶恐,和一丝不可确信的松动。

他艰难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背上的伤,让他动作龇牙咧嘴。

云骁也反应过来,顾不得自己发麻的腿。

赶紧先一步爬起来,伸手去搀陈震岳。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

终于坐到了李述安,旁边的长沙发上。

但谁也没敢完全放松,只坐了半边沙发。

背脊都挺得笔直,像等待最终宣判的犯人。

李述安看着他们,如坐针毡的样子。

终于,极轻地,似乎是从胸腔深处叹出的一口气。

“背上的伤,处理过了?”

李述安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寒意。

陈震岳连忙点头。

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

“是,我妈给我敷了药,不碍事。”

“约法三章……”

李述安转向云骁,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说看,怎么个约法。”

云骁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一眼陈震岳。

然后一五一十,将陈震岳当时竖起三根手指说的话。

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李述安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目光落在虚空中,似乎在咀嚼着这些话。

陈震岳紧张地等待,云骁更是屏住了呼吸。

终于,李述安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第一,瞒着我。愚蠢。”

他看向陈震岳。

“你以为,能瞒多久?”

陈震岳羞愧低头。

“第二,听他指挥。”

李述安看向云骁,眼神锐利。

“你觉得,他比你,更懂我要做什么?”

云骁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三。”李述安顿了顿。

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云骁脸上。

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还算有几分清醒。”

“知道问自己是帮忙,还是添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带来的压迫感,却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坐得更直。

几乎要站起来。

“但你们最大的错,不在于这三条内容。”

李述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在于你们擅自定义了,什么是对我‘好’。”

“擅自决定了,我需不需要这种‘帮助’。”

“更在于,你们把本可以放在明面上的心思。”

“变成了,自以为是的‘暗度陈仓’。”

他看向陈震岳:“你母亲的藤条,是让你记住规矩二字。”

“我的规矩,就是这件事,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擅自插手。”

“包括你。”

他又看向云骁。

“而你,云骁,你的帮忙,如果建立在自作主张的基础上。”

“那就是,最大的麻烦。”

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两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今天让你们进来,坐下说话。”

李述安声音缓和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因为你们至少,还知道来认这个错。”

他的目光,在云骁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深,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也看在他,总算没蠢到家的份上。”

“这件事,到此为止。”

“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再有任何动作。”

“明白吗?”

“明白,小叔!”

陈震岳立刻应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李述安又将目光投向云骁,深深地看着他。

看得云骁心脏揪紧。

“云骁。”

李述安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沉。

“你昨晚说的话,我还记得。”

云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亮光。

又因接下来的话,而忐忑。

“但那些话,和你今天认的错,是两回事。”

李述安缓缓道。

“感情是感情,规矩是规矩。”

“你想站在我身边,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学会沟通和倾听。”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处置。

“你做得到,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做不到……”

李述安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分量,云骁清楚地感受到了。

他几乎是立刻点头!

急切地保证:“我做得到!”

“我一定做到!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述安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

然后,他才点头。

身体向后靠回沙发,显露出一丝疲态。

“陈震岳,背上伤得不轻,去里面客房,让云骁给你重新上药。”

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常。

“上完药,留下吃饭。”

陈震岳怔住,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平和的收场。

云骁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惩罚”结束,“自己人”待遇恢复的信号。

“是,小叔。”陈震岳声音有些哽。

“是!”

云骁声音更响亮,带着如释重负和一丝雀跃。

两人起身。

云骁扶着龇牙咧嘴的陈震岳,往客房走。

刚走出两步。

陈震岳就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吐槽。

“吓死我了……”

“我以为咱俩今天,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活该,谁让你出那馊主意。”

云骁小声回怼,但手上搀扶的动作小心了些。

“嘿,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也不是谁,巴巴的求我帮忙来着……”

“我那是好心办坏事!”

“得了吧你……”

两人的小声嘀咕,在李述安目光似乎不经意扫过来时。

再次戛然而止。

迅速交换了一个,“闭嘴快走”的眼神。

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溜进了客房。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视线。

李述安独自坐在沙发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脸上,那层严厉的冰霜缓缓褪去。

露出一丝深重的疲惫。

和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这两个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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