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外·十一
从陈馨家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云骁坐在副驾，难得地安静。
他手肘支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却又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
李述安开着车，偶尔瞥他一眼。
“累了？”李述安问。
“没。”
云骁回过神，扭头看他。
嘴角扯出个笑。
“就是……吃撑了。”
“馨姐非让添饭，不好意思不吃完。”
李述安不置可否。
“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
车子拐进他们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缓缓上升。
云骁懒洋洋地，靠在轿厢壁上。
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今天那红烧肉，炖得挺烂。”
“嗯。”
“馨姐他爸，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我看客厅那张照片，穿着军装。”
“那是陈馨的外公。”
“哦……”
云骁点点头。
手指在电梯按钮旁边，划来划去。
“陈少开车还挺稳，我也想学车了。”
李述安侧头看他。
云骁平时话也不少，但很少像现在这样。
一句接一句地找话说。
而且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用这些零碎的话，来填满空气。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开了，李述安走出去。
摁动密码开门。
云骁跟在他身后。
换鞋的时候，又说：“咱家鞋架，是不是该清洗了？”
“我感觉都落灰了。”
“上个月刚清洗过。”
李述安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脱下外套挂好。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那天值班。”
“哦对。”
云骁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
转身看，正在洗手的李述安。
“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我看天气预报说……”
“云骁。”
李述安关了水龙头。
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他走过来，在云骁面前站定。
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但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云骁。
像能看穿所有，没必要的铺垫。
云骁被那目光，看得喉咙发紧。
下意识想避开，但下巴被李述安捏着。
动弹不得。
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等那孩子安顿好，我想去医院看看。”
说完，他紧紧盯着李述安的脸。
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
李述安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指腹在他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云骁太熟悉了——
这是李述安，在思考时的习惯。
“孩子现在在妇幼保健院。”
“有专业医护人员照顾。”
李述安终于开口。
“警方和民政局，会跟进后续安置。”
“你不用……”
“我知道。”
云骁打断他，声音有点急。
“我就是……想去看看。”
“就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
李述安静静看了他几秒。
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个动作很温柔，但云骁心里却咯噔一下。
李述安每次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说话。
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云骁。”
李述安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
带着某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孩子，跟小猫小狗不一样。”
“小猫小狗，你捡回来。”
“治好了，找领养，或者养在医院里。”
“都是一条路。”
“但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旦介入他人的命运……”
“你以后，还能放得下吗？”
云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李述安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这种人。
看到路边受伤的流浪猫，都忍不住要带回来。
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被他亲手从纸箱里。
抱出来的孩子。
“我是担心你，懂吗？”
李述安的声音，更软了些。
拇指抚上他紧皱的眉心，轻轻按揉着。
想把那点褶皱抚平。
“不是不让你去看。”
“只是以你的性格，很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情感。”
“到时候抽身，难受的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
每个字都像浸过了温水，带着抚慰的力道。
云骁知道，他在为自己考虑。
在保护自己。
不想自己陷进去，受伤。
这些他都懂。
可心里那股劲儿，就是拧不过来。
他垂下眼睛。
盯着李述安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看了很久。
很小声地，几乎像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不是，已经介入到他的命运里了吗？”
李述安的手指，停在他眉间。
“那么多医院，那么多宠物医院……”
云骁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那孩子，既然放在了我们医院门口。”
“我就……不想当做一个插曲。”
“李医生。”
“我还年轻。”
“我的心，还没办法做到那么硬。”
“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抱过了，就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述安。
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到什么答案。
“正因为这样，你才会爱我。”
“对吗？”
最后这句话，问得很轻。
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可正是这份不确定，像根细小的针。
轻轻地，扎进了李述安的胸口。
李述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云骁开始觉得不安。
久到他几乎要后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李述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带着点无可奈何。
又带着点认命般的温柔。
他抬起手，揉了揉云骁的头顶。
动作很用力，把云骁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傻子。”他说。
声音里带着云骁熟悉的，那种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云骁被他揉得晃了晃。
心里的那股劲儿，忽然就松了。
他顺势往前一倒，额头抵在李述安肩上。
整个人像卸了力一样，挂在他身上。
“那我能去吗？”
他闷声问，带着点鼻音。
“能。”
李述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陪你去。”
云骁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几天后，市妇幼保健院。
云骁站在新生儿观察室的玻璃窗外。
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里面一排排的保温箱上。
陈震岳站在他旁边。
低声跟护士沟通了几句。
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靠窗的位置。
护士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就那个，靠窗第三个。”
陈震岳用下巴，指了指。
“我托人问了，孩子情况稳定。”
“没什么致命的大毛病。”
“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心脏有点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诊。”
“可能是轻微的室间隔缺损，具体情况要等详细报告。”
云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保温箱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软垫上。
身上连接着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他穿着医院里，统一的小衣服。
比那天晚上在纸箱里，看起来要舒展些。
但依然显得格外瘦小。
胸口，贴着几枚监护电极。
细小的导线延伸出来，连接到仪器上。
孩子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
只是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嘴唇，像是在梦中吮吸。
“心脏……”
云骁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
“医生说，是常见的新生儿先心病。”
“不算太严重，很多可以自愈。”
“就算需要手术，也是小手术。”
陈震岳快速补充道，像是想缓和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但总归……是个问题。”
“需要定期复查，需要更精心的照顾。”
云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台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厌恶吗？
那种对遗弃行为，本能的厌恶。
再次涌了上来。
可这次，那厌恶里，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揪心。
如果只是营养不良，补一补就好。
可心脏有问题……
这意味着，更漫长的治疗周期。
更精心的护理，更多的花费。
和更大的不确定性。
对于一个本就被遗弃，未来不明的孩子来说。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另外，遗弃他的人找到了。”
陈震岳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云骁猛地转头看他：“谁？”
“孩子的爷爷奶奶。”
陈震岳的表情有点复杂。
“农村来的，老头老太太都快七十了。”
“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
“儿子在外地打工，听说消息赶回来的路上。”
“出车祸，也没了。”
云骁的呼吸，滞了一下。
“老两口带着新生儿，在城里举目无亲。”
“手里，就儿子打工攒的那点钱。”
“付了医药费，就差不多了。”
“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觉得养不活这孩子……”
陈震岳顿了顿，叹了口气。
“就想着，放在医院门口。”
“总有好心人捡到，给孩子条活路。”
云骁没说话。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熟睡的小生命。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是贫穷，是无助。
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选择。
是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他盯着那个保温箱，看了很久。
久到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保温箱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他像是睡得不踏实。
小小的眉头皱了皱，一只手从襁褓里挣出来。
在空中挥了挥。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
在空中无意识地张开，蜷起。
又张开。
像在抓什么。
像在寻找什么，可以握住的东西。
云骁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只小手上。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
向上弯了一下。
眼里那种压抑，在那一刻。
被突然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
柔软得像水。
“陈少。”
云骁忽然开口。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自言自语。
“嗯？”
“我想——”
“你想都别想。”
陈震岳打断他。
语气是罕见的严肃。
他转过身，正对着云骁。
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云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不行。”
“你知道养一个孩子，多难吗？”
“不是养小猫小狗，喂饱了就行。”
“那是个人！”
“会长大，要上学，要教育。”
“要操心一辈子。”
“你现在，好不容易跟我小叔稳定了。”
“日子过得挺好的。”
“我不想你俩之间，再有什么波折。”
“懂吗？”
他说得又急又快。云
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陈震岳，根本不给他机会。
“是，这孩子可怜。”
“但世界上，可怜的孩子多了去了。”
“你每个，都要捡回来养吗？”
“云骁，你不是救世主，你不能——”
“陈震岳。”
云骁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陈震岳一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云骁看着他，眼睛很亮。
亮得像有火在烧。
但那火不是愤怒，不是冲动。
而是一种陈震岳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
近乎固执的清醒。
“我不是非要养他。”
云骁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只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陈震岳皱起眉：“什么意思？”
云骁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玻璃窗里的孩子。
那只小手，已经放下了。
孩子又睡熟了。
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对老人找到了，然后呢？”
云骁问，声音很轻。
“孩子会被送回他们身边吗？”
“两个快七十的，身体不好的老人。”
“能养大一个新生儿吗？”
“还是说，孩子会被送去福利院。”
“等着被，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收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陈震岳。
“陈少，我不是圣人，我没那么伟大。”
“但我就是……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那天，是他的箱子……”
“是扔在了咱们医院门口。”
陈震岳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陈震岳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
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行吧。”
他说，抹了把脸。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
云骁眼睛一亮。
“但是！”
陈震岳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你自己想清楚。”
“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你和我小叔的以后。”
“关系到，你们俩的一辈子。”
“你得跟他商量，得确定他真的愿意。”
“不能你一头热，知道吗？”
云骁点头，点得很用力：“我知道。”
“我会跟他商量。”
陈震岳看了他几秒，忽然又叹了口气。
但这次，那口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飘向玻璃窗里的孩子。
又飘回来，落在云骁脸上。
云骁看着他。
陈震岳的嘴角，忽然很慢很慢地。
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带着点算计，带着点玩味。
又带着点，“我有个好主意”的兴奋。
“我倒是觉得……”
他慢悠悠地说，故意拖长了调子。
“有一个人，很适合收养这个孩子。”
云骁一愣：“谁？”
陈震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里那点古怪的笑意，越来越浓。
四目相对。
云骁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
再到一种“你该不会是说……”的震惊。
然后，他的嘴角。
也开始向上弯。
一点一点。
最终弯成一个，和陈震岳如出一辙。
带着坏心眼的笑容。
（这章又有点想眼睛尿尿了，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云骁坐在副驾，难得地安静。
他手肘支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却又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
李述安开着车，偶尔瞥他一眼。
“累了？”李述安问。
“没。”
云骁回过神，扭头看他。
嘴角扯出个笑。
“就是……吃撑了。”
“馨姐非让添饭，不好意思不吃完。”
李述安不置可否。
“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
车子拐进他们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缓缓上升。
云骁懒洋洋地，靠在轿厢壁上。
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今天那红烧肉，炖得挺烂。”
“嗯。”
“馨姐他爸，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我看客厅那张照片，穿着军装。”
“那是陈馨的外公。”
“哦……”
云骁点点头。
手指在电梯按钮旁边，划来划去。
“陈少开车还挺稳，我也想学车了。”
李述安侧头看他。
云骁平时话也不少，但很少像现在这样。
一句接一句地找话说。
而且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用这些零碎的话，来填满空气。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开了，李述安走出去。
摁动密码开门。
云骁跟在他身后。
换鞋的时候，又说：“咱家鞋架，是不是该清洗了？”
“我感觉都落灰了。”
“上个月刚清洗过。”
李述安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脱下外套挂好。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那天值班。”
“哦对。”
云骁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
转身看，正在洗手的李述安。
“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我看天气预报说……”
“云骁。”
李述安关了水龙头。
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他走过来，在云骁面前站定。
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但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云骁。
像能看穿所有，没必要的铺垫。
云骁被那目光，看得喉咙发紧。
下意识想避开，但下巴被李述安捏着。
动弹不得。
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等那孩子安顿好，我想去医院看看。”
说完，他紧紧盯着李述安的脸。
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
李述安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指腹在他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云骁太熟悉了——
这是李述安，在思考时的习惯。
“孩子现在在妇幼保健院。”
“有专业医护人员照顾。”
李述安终于开口。
“警方和民政局，会跟进后续安置。”
“你不用……”
“我知道。”
云骁打断他，声音有点急。
“我就是……想去看看。”
“就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
李述安静静看了他几秒。
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个动作很温柔，但云骁心里却咯噔一下。
李述安每次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说话。
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云骁。”
李述安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
带着某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孩子，跟小猫小狗不一样。”
“小猫小狗，你捡回来。”
“治好了，找领养，或者养在医院里。”
“都是一条路。”
“但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旦介入他人的命运……”
“你以后，还能放得下吗？”
云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李述安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这种人。
看到路边受伤的流浪猫，都忍不住要带回来。
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被他亲手从纸箱里。
抱出来的孩子。
“我是担心你，懂吗？”
李述安的声音，更软了些。
拇指抚上他紧皱的眉心，轻轻按揉着。
想把那点褶皱抚平。
“不是不让你去看。”
“只是以你的性格，很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情感。”
“到时候抽身，难受的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
每个字都像浸过了温水，带着抚慰的力道。
云骁知道，他在为自己考虑。
在保护自己。
不想自己陷进去，受伤。
这些他都懂。
可心里那股劲儿，就是拧不过来。
他垂下眼睛。
盯着李述安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看了很久。
很小声地，几乎像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不是，已经介入到他的命运里了吗？”
李述安的手指，停在他眉间。
“那么多医院，那么多宠物医院……”
云骁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那孩子，既然放在了我们医院门口。”
“我就……不想当做一个插曲。”
“李医生。”
“我还年轻。”
“我的心，还没办法做到那么硬。”
“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抱过了，就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述安。
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到什么答案。
“正因为这样，你才会爱我。”
“对吗？”
最后这句话，问得很轻。
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可正是这份不确定，像根细小的针。
轻轻地，扎进了李述安的胸口。
李述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云骁开始觉得不安。
久到他几乎要后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李述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带着点无可奈何。
又带着点认命般的温柔。
他抬起手，揉了揉云骁的头顶。
动作很用力，把云骁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傻子。”他说。
声音里带着云骁熟悉的，那种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云骁被他揉得晃了晃。
心里的那股劲儿，忽然就松了。
他顺势往前一倒，额头抵在李述安肩上。
整个人像卸了力一样，挂在他身上。
“那我能去吗？”
他闷声问，带着点鼻音。
“能。”
李述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陪你去。”
云骁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几天后，市妇幼保健院。
云骁站在新生儿观察室的玻璃窗外。
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里面一排排的保温箱上。
陈震岳站在他旁边。
低声跟护士沟通了几句。
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靠窗的位置。
护士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就那个，靠窗第三个。”
陈震岳用下巴，指了指。
“我托人问了，孩子情况稳定。”
“没什么致命的大毛病。”
“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心脏有点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诊。”
“可能是轻微的室间隔缺损，具体情况要等详细报告。”
云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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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软垫上。
身上连接着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他穿着医院里，统一的小衣服。
比那天晚上在纸箱里，看起来要舒展些。
但依然显得格外瘦小。
胸口，贴着几枚监护电极。
细小的导线延伸出来，连接到仪器上。
孩子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
只是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嘴唇，像是在梦中吮吸。
“心脏……”
云骁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
“医生说，是常见的新生儿先心病。”
“不算太严重，很多可以自愈。”
“就算需要手术，也是小手术。”
陈震岳快速补充道，像是想缓和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但总归……是个问题。”
“需要定期复查，需要更精心的照顾。”
云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台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厌恶吗？
那种对遗弃行为，本能的厌恶。
再次涌了上来。
可这次，那厌恶里，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揪心。
如果只是营养不良，补一补就好。
可心脏有问题……
这意味着，更漫长的治疗周期。
更精心的护理，更多的花费。
和更大的不确定性。
对于一个本就被遗弃，未来不明的孩子来说。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另外，遗弃他的人找到了。”
陈震岳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云骁猛地转头看他：“谁？”
“孩子的爷爷奶奶。”
陈震岳的表情有点复杂。
“农村来的，老头老太太都快七十了。”
“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
“儿子在外地打工，听说消息赶回来的路上。”
“出车祸，也没了。”
云骁的呼吸，滞了一下。
“老两口带着新生儿，在城里举目无亲。”
“手里，就儿子打工攒的那点钱。”
“付了医药费，就差不多了。”
“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觉得养不活这孩子……”
陈震岳顿了顿，叹了口气。
“就想着，放在医院门口。”
“总有好心人捡到，给孩子条活路。”
云骁没说话。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熟睡的小生命。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是贫穷，是无助。
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选择。
是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他盯着那个保温箱，看了很久。
久到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保温箱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他像是睡得不踏实。
小小的眉头皱了皱，一只手从襁褓里挣出来。
在空中挥了挥。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
在空中无意识地张开，蜷起。
又张开。
像在抓什么。
像在寻找什么，可以握住的东西。
云骁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只小手上。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
向上弯了一下。
眼里那种压抑，在那一刻。
被突然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
柔软得像水。
“陈少。”
云骁忽然开口。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自言自语。
“嗯？”
“我想——”
“你想都别想。”
陈震岳打断他。
语气是罕见的严肃。
他转过身，正对着云骁。
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云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不行。”
“你知道养一个孩子，多难吗？”
“不是养小猫小狗，喂饱了就行。”
“那是个人！”
“会长大，要上学，要教育。”
“要操心一辈子。”
“你现在，好不容易跟我小叔稳定了。”
“日子过得挺好的。”
“我不想你俩之间，再有什么波折。”
“懂吗？”
他说得又急又快。云
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陈震岳，根本不给他机会。
“是，这孩子可怜。”
“但世界上，可怜的孩子多了去了。”
“你每个，都要捡回来养吗？”
“云骁，你不是救世主，你不能——”
“陈震岳。”
云骁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陈震岳一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云骁看着他，眼睛很亮。
亮得像有火在烧。
但那火不是愤怒，不是冲动。
而是一种陈震岳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
近乎固执的清醒。
“我不是非要养他。”
云骁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只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陈震岳皱起眉：“什么意思？”
云骁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玻璃窗里的孩子。
那只小手，已经放下了。
孩子又睡熟了。
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对老人找到了，然后呢？”
云骁问，声音很轻。
“孩子会被送回他们身边吗？”
“两个快七十的，身体不好的老人。”
“能养大一个新生儿吗？”
“还是说，孩子会被送去福利院。”
“等着被，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收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陈震岳。
“陈少，我不是圣人，我没那么伟大。”
“但我就是……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那天，是他的箱子……”
“是扔在了咱们医院门口。”
陈震岳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陈震岳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
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行吧。”
他说，抹了把脸。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
云骁眼睛一亮。
“但是！”
陈震岳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你自己想清楚。”
“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你和我小叔的以后。”
“关系到，你们俩的一辈子。”
“你得跟他商量，得确定他真的愿意。”
“不能你一头热，知道吗？”
云骁点头，点得很用力：“我知道。”
“我会跟他商量。”
陈震岳看了他几秒，忽然又叹了口气。
但这次，那口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飘向玻璃窗里的孩子。
又飘回来，落在云骁脸上。
云骁看着他。
陈震岳的嘴角，忽然很慢很慢地。
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带着点算计，带着点玩味。
又带着点，“我有个好主意”的兴奋。
“我倒是觉得……”
他慢悠悠地说，故意拖长了调子。
“有一个人，很适合收养这个孩子。”
云骁一愣：“谁？”
陈震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里那点古怪的笑意，越来越浓。
四目相对。
云骁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
再到一种“你该不会是说……”的震惊。
然后，他的嘴角。
也开始向上弯。
一点一点。
最终弯成一个，和陈震岳如出一辙。
带着坏心眼的笑容。
（这章又有点想眼睛尿尿了，难抵天意随手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