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百九十六万的栓狗绳

“不是吧???”

“真的假的啊?!”

动物医院,前台旁边。

几个护士和助理正挤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

助理小田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周院长脸上那几道……真是他老婆挠的?”

“千真万确!”

“周院长那宝马车,都被砸了!”

负责药房的小张,左右看了看。

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们小区那保安队长,不是总往咱们这送流浪猫么。”

“那小子说,前天晚上吵得可凶了!”

“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周院长半夜捂着脸跑出来的,衬衫都扯烂了!”

“我的天……”

另一个年轻助理,倒吸一口气。

“为什么啊?”

“周院长平时,看着挺……正经的啊?”

“正经?”

小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情丰富。

“男人啊,有钱就变坏!”

“听说是在外面有人了,被逮了个正着!”

“对方,还是个特别年轻漂亮的……姑娘。”

小田眨眨眼,表情有些古怪:“周院长都快六十了吧?”

“还能……”

“所以才说不要脸嘛!”

小张撇撇嘴,眼神里闪着八卦得逞的光。

“这下好了,老婆要离婚,听说还要让他净身出户!”

“活该!让他平时扣我们绩效!”

“就是……”

议论声细细碎碎的,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开了。

云骁和王大夫一前一后,走出来。

王大夫手里拿着病历本,正低声和云骁说着什么。

“……所以这只金毛的胰腺炎。”

“反复发作,可能不完全是饮食问题。”

云骁的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平板。

指尖在上面快速滑动,调出检查报告。

“王老师您看,它的血脂一直偏高。”

“但之前的处理,都集中在急性期消炎和禁食。”

“慢性的血脂管理方案,包括后续的饮食结构调整,其实没有系统跟进。”

王大夫凑过去看,推了推眼镜。

点点头:“是,这点我疏忽了。”

“那你的建议是?”

“我查了最近几篇文献。”

云骁将平板转向王大夫。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摘要,和图表。

“对于这种,反复发作的特发性胰腺炎。”

“配合降脂药,比如……”

他顿了顿,准确地报出一个药名。

“配合低脂处方粮,长期管理,效果会好很多。”

“不过需要和主人充分沟通,做好定期监测,毕竟药物有肝损风险。”

王大夫看着云骁,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小云,你这段时间……进步神速啊。”

“这些新药和方案,连我都还没仔细研究过。”

云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谦逊。

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显得格外沉静。

“跟着周院长和王大夫您学了不少,自己也得多看看书。”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候诊区。

原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个护士助理。

瞬间散开。

各自装作忙碌的样子。

小田弯腰假,装整理前台的文件柜。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云骁。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小云大夫……

有点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个人。

穿着一样的白大褂,头发也还是随意地抓了抓。

可那种气质,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蒙尘的玉石,被仔细擦拭过。

温润底下,透出隐隐的光。

又像是草原上,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的天空——

清澈,辽远,带着沉淀后的力量。

尤其是刚才,他和王大夫讨论病例时。

那专注,而笃定的眼神。

那流畅清晰的思路,那对最新文献信手拈来的熟悉……

小田的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最近这段时间。

云大夫抱着一大摞专业书籍,在休息室加班的样子。

又想起更早之前。

他带着谦卑的笑容,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这个年轻的兽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蜕变!

“小田?”

云骁的声音,将她从走神中拉回来。

“啊?云大夫!”小田赶紧站直。

“3号诊室预约的客户,到了吗?”

云骁问,语气平和。

“到、到了!”小田看了眼电脑。

“是上周绝育的那只布偶猫,来拆线。”

“好,我过去。”

云骁点点头,又转向王大夫。

“王老师,那金毛的后续方案。”

“我晚点整理个详细的给主人,您帮我把把关?”

“没问题。”

王大夫拍拍他肩膀,眼神欣慰。

云骁转身走向诊室,白大褂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小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愣了几秒。

才小声嘀咕:

“云大夫他……”

“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哈?”

几天后,傍晚。

夕阳将街道染成暖金色,下班的车流开始拥堵。

云骁背着双肩包,走出医院大门。

包里塞着今天要看的病例资料,和两本专业书。

“上车。”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陈震岳戴着墨镜的脸,露出来。

朝云骁的方向,偏了偏头。

电动车门缓缓关闭。

陈震岳从后面,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手指在扶手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东西在里面,自己看。”

云骁低头,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封口。

从里面,抽出三份文件。

他一行行看下去,速度不快,眼神专注。

第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条款清晰:

“爱心动物医院”100%股权转让。

其中,90%转让给陈震岳。

10%,转让给云骁。

转让对价那一栏,陈震岳的90%填着一个不菲的数字——

云骁在心里快速估算,至少是医院市值的七折。

而他自己的10%,对价是:

零。

云骁抬起头。

陈震岳从墨镜上方,瞥他一眼。

嗤笑:“看明白了?你那10%,白送的。”

陈震岳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扔过来。

《借款协议》。

条款简单,但核心条件清晰:

出借人:陈震岳。

借款人:云骁。

借款金额:人民币贰佰玖拾陆万元整。

借款期限:五年。

还款方式:按年分期,每年伍拾玖万肆仟元。

下面那行加粗的字,云骁已经熟悉了:

【若借款期限内,目标公司(爱心动物医院)任一完整会计年度】

【经审计税后,净利润达到或超过,人民币伍拾万元】

【则借款人,该年度应还本息,予以全额豁免】

云骁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

贰佰玖拾六万。

这个数字……

刚好是陈震岳名下,那90%股权的对价。

“看懂了?”

陈震岳点燃一支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你欠我二百九十六万。五年还清。”

“或者,每年赚到五十万净利润,就不用还。”

他侧过脸,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至于我那90%的股权,是怎么来的……”

陈震岳顿了顿,扯出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自己掏三百万。”

“买下一家破宠物医院,再把经营权白送给你?”

云骁的心脏,猛地一跳。

陈震岳缓缓吐出烟圈。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因为李述安,要你接。”

“名字写我的,钱是他的。”

“懂了吗?”

云骁捏着文件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想起那张蓝色的储蓄卡。

想起李述安把它扔进保险柜时,那些散落的红色钞票。

二十六万,和二百九十六万……!

他的全部,和李述安的零头。

“他为什么要……!”

云骁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陈震岳打断他。

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

“因为他有病。”

“因为他觉得,你这只野狗崽子值得他花钱。”

“花时间,花心思。”

“因为他想看你……”

陈震岳顿了顿,弹掉烟灰。

“能跑多远。”

云骁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几沓纸,此刻重若千钧。

“还有第三份。”

陈震岳从文件袋底部,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递过来。

《投票权委托协议》。

薄薄三页纸,关键条款用红色下划线标出:

【委托人(陈震岳)自愿将其所持目标公司,90%股权对应的全部股东权利】

【包括但不限于投票权、提案权、提名权、表决权等】

【不可撤销地,委托予受托人(云骁)行使……】

【委托期限: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至借款协议项下全部债务清偿之日止】

云骁猛地抬头。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看懂了?”

“明面上,我持股90%,你10%。”

“工商登记这么写,税务这么走,干干净净。”

“但经营上,你说了算。”

“医院怎么管,钱怎么花,人怎么用——你定。”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起来:

“至于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李述安不想让人知道。”

“他花三百万,就为了给你买个小破医院。”

“也不想让你觉得,这医院是白送的。”

陈震岳凑近些。

烟草的气息混着古龙水,扑面而来。

“记住,你欠我二百九十六万。”

“每年要还六十万,或者赚到五十万净利润。”

“分红的时候,我名下的90%,一分不能少——”

“那钱要原封不动,回到李述安口袋里。”

“如果你搞砸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晰得像刀锋。

“李述安的钱,会打水漂。”

“而你,会欠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云骁低头,看着腿上那三份文件。

一份股权转让,让他背上二百九十六万的债。

换来10%的所有权,和90%的控制权。

一份借款协议,给他五年时间,赌一个清债的机会。

一份投票权委托,给他绝对的权力,也给他套上枷锁。

而这三份文件背后,是李述安在规划布局。

现在,入场资格来了。

用二百九十六万的债务,和五十万净利润的年关。

“笔。”云骁说。

陈震岳挑眉。

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黑色的钢笔。

递过去。

云骁认得这支笔。

万宝龙,李述安书桌上就有一支一样的。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拧开笔帽,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然后是第二份。

最后是第三份。

三个“云骁”,一笔一划。

墨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光。

签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五年。”

声音很平静。

“五十万净利润。一年。”

陈震岳接过笔,慢条斯理地旋回笔帽。

“文件我会让人,去办工商变更和公证。”

“钱,从李述安的账户,走我的账户。”

“再走你的账户,最后到周太太手里。”

“流水会做干净。”

他重新戴上墨镜,抬手示意司机启动车子。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

“如果医院,出了问题——”

他侧过脸,墨镜上映出云骁沉默的侧影。

“我会是第一个撤资的人。”

“而李述安的钱,会打水漂。”

“你,会背着一身债,滚回你的草原。”

“明白吗?”

云骁点头:“明白。”

“很好。”

云骁沉默地迈步下车,轿车缓缓滑入车流。

“五年,云大夫。”

“让我看看,李述安看中的这条野狗……”

“到底能跑多远。”

“爱心动物医院”的招牌,泛着崭新的光泽。

门口,放了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

候诊区的沙发套,换成了干净的米白色。

杂志架上的刊物,也在逐渐更新。

王大夫从诊室出来,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院长办公室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

能看见云骁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周院长的办公桌后。

正在歪头,打着电话。

他侧对着门,白大褂熨帖地穿在身上。

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对,刘总,耗材的报价单我收到了。”

“但我对比了市面几家供应商,您这个价格,还是偏高。”

“是,我知道品质很重要,但医院的成本控制也得考虑……”

“这样,您看能不能再让三个点?”

“如果可以,我们这季度,可以先签一批试用的单子。”

“好,那我等您消息。”

他挂了电话,将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转过头来。

看到是王大夫,云骁脸上的疲惫,瞬间收起。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王大夫,有事吗?”

王大夫端着水杯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整洁。

原本周院长那些杂七杂八的摆件,都不见了。

书架上的书,重新分类排列过。

墙上,挂了几张新的动物解剖图。

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没什么事。”

王大夫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云骁。

“就是看看你,您这几天……忙坏了吧?”

云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是有点,千头万绪的。”

“采购、排班、财务……以前没碰过,都得从头学。”

王大夫点点头。

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欲言又止。

云骁看着她,等了几秒,主动开口。

“王大夫,您算我半个师傅,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

王大夫抬起头。

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还记得,云骁刚来医院时的样子。

青涩,认真,有时有点莽撞,但对动物是真心好。

这才多久?

他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小云——”

王大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家医院……现在是你做主了。”

“有些事,可能周院长在的时候……不那么规范。”

“但既然你接手了,有些规矩……”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提醒,很明显。

云骁安静地听着。

等王大夫说完,他才缓缓靠向椅背。

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王老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之前那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合规的勾当。”

“我向您保证。”

云骁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个坦诚而郑重的姿态。

“只要我在这家医院一天。”

“那些事,就绝不会再发生!”

“采购,走正规渠道,票据齐全。”

“药品耗材,严格管理,近效期预警,过期销毁,一笔一笔都要清楚。”

“病例,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合作、项目……”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从我签字的那一刻起,就都断了。”

王大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云骁年轻的脸上。

他眼下,的确有着淡淡的青黑。

下巴上,也冒出了点胡茬。

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要坚定,清澈。

终于,王大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凝重,慢慢化开。

变成一个如释重负,温和的笑容。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小云,你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端起水杯,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她回头。

又看了云骁一眼。

“医院交给你……”

“挺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骁坐在椅子上,转过头,看向窗外。

晨光明亮,街道上车水马龙。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慢慢握成拳。

狠狠,砸在那张实木桌子上!

几秒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拳头。

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拿起那支,签合同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悬停。然后落下。

第一行:50万/年

第二行:296万

第三行:5年

第四行,他顿了顿,用力写下两个字:

【站稳】

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像是某种烙印。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

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这家医院,现在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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