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凡人的抉择
夜色浓得化不开。
长乐居门前很安静，只有萧凡粗重压抑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回荡。
一个是他百年来所有辉煌、屈辱、不甘的最终答案。
一个是他此生仅存的温情。
他就跪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身体因为内心的纠结而剧烈颤抖。
“选择……”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给我选择？”他的声音带着孩子般的迷惘和痛苦，质问眼前平静的女子，“为什么不能都告诉我？”
顾长安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是一种更有力的回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
“哈……哈哈……”萧凡发出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是啊……我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能奢求所有？”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瓶。
那里面，是他徒弟的命。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顾长安那张百年如一日的脸。
那里，藏着他自己的“命”，那个他用一生去追寻的，所谓命运的真相。
“真相……真相……”他一遍遍念叨着，声音凄厉空洞。
“我的天灵根，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的道途，为何会处处受制？我所经历的一切，那所谓的运气，那五十年前云雾谷的惨败，那四十年来的屈辱……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几乎是在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是不是？！”他往前跪行了两步，抓住顾长安的裙角，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你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至少让我知道，我萧凡不是输给了运气，不是输给了林逸那个废物！我输给的是你！是一位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存在！对不对？！”
“这样……至少这样，我这一生，还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死而无憾！天儿他……他泉下有知，也会理解我的！他知道的……师尊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
说着，他似乎真的被自己的执念说服了。他那枯瘦如鸡爪的手，竟颤抖着，缓缓要从那白玉瓶上移开。
他想知道答案。
他真的太想知道了！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魔，是他能撑着这具残破身躯活到今天的唯一支柱。
顾长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她似乎在想，如果自己真的将一切说出来，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在得到答案的瞬间，就因为道心崩塌而当场化为飞灰？
然而，就在萧凡的手即将放弃那枚丹药的瞬间，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三十年前，他那个刚刚从其他山头“抢”过来的天赋出众的弟子，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恭敬地行拜师礼。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夏天一拜！”
“你为何要拜我为师？”那时的萧明，虽然地位不如从前，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你应该知道，我如今在宗门的处境不好。”
“弟子知道。”那个叫夏天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但弟子也知道，师尊您曾是青云宗百年来的第一天才！您的剑，曾是本门最亮的星辰！弟子相信，一时落魄，不过是璞玉蒙尘。弟子的道，在剑上！而这青云宗，只有师尊您的剑道，才配做夏天的引路人！”
这番话，深深地刻在了萧凡的心里。
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几十年里，唯一照进他心底的一束光。
之后，断魂崖之变，他沦为杂役，被宗门彻底抛弃。
夏天也从一个万众瞩目的内门新秀，被他连累，成了人人可以踩一脚的“废人之徒”。
“师尊。”在一个被其他弟子欺辱的夜晚，夏天鼻青脸肿地找到正在挑粪的他，却依旧咧着嘴笑，“他们说，只要我与您断绝师徒关系，就能重新获得月例资源。您说他们是不是傻？”
“你不该……跟着我受苦。”萧凡背对着他，声音沙哑。
“师尊说哪里话？”夏天的声音清亮坚定，“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落魄，弟子便陪您一起。总有一天，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错了！”
“……”
“师尊……救我……”
传音符里，弟子最后一声绝望的呼救，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萧凡沉浸在回忆中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猛地一个激灵！
伸向“答案”的那只手，仿佛被火焰灼烧，闪电般缩了回来。
他眼中，那原本因执念而燃起的疯狂火焰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死寂平静。
“我……我在做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我怎么能……为了一个早已不属于我的答案，去放弃他……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啊……”
他不再看顾长安。
他那只枯瘦颤抖的手，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仿佛在触碰一件神圣的艺术品，轻轻捧起了地上的白玉瓶。
他没有打开看，甚至没有去感受丹药的灵气。他只是将它紧紧揣入自己那满是补丁和泥垢的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玉瓶。
那一刻，他仿佛揣住了全世界。
执念、骄傲、不甘、仇恨……百年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枷锁，在这一刻碎裂。
他终于明白，追寻了一生的答案或许根本不重要，他也不是什么被命运捉弄的天才。
他只是一个师尊。
一个想让自己的徒弟活下去的普通师尊。
“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眼前始终平静的女子。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她是谁，来自哪里，有何目的。
在他的眼中，这位“顾管事”，不再是谜，不再是恐惧的源头，而是给予他最后救赎的，一位需要他仰望的真正的“仙”。
“我……选他活。”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多谢……仙长……成全。”
话音落下，他仿佛抽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顾长安，对着那扇仿佛隔绝了岁月的院门，他将自己的头颅，重重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的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
这三叩，不是为了乞求，不是为了交易。
这三叩，是他萧凡，这个曾经的“天才”，作为一个凡人，对他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所做出的最终告别。
顾长安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
萧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佝偻着背，身形比来时更加苍老，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他不再看顾长安一眼，仿佛再多看一眼，他心中刚刚放下的东西就会再次被拾起。
他就那样，头也不回地，步履蹒跚地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很快，他的背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长安，他走了。”小白狐从顾长安的衣襟里探出小脑袋。
顾长安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月光如水，洒在刚刚那摊血迹上。
“吱呀”
木门缓缓关上，将尘世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他做出了一个凡人才会做的选择。”顾长安转身走进屋内，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轻声回响。
“所以，他也将得到一个凡人应有的结局。”
长乐居门前很安静，只有萧凡粗重压抑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回荡。
一个是他百年来所有辉煌、屈辱、不甘的最终答案。
一个是他此生仅存的温情。
他就跪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身体因为内心的纠结而剧烈颤抖。
“选择……”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给我选择？”他的声音带着孩子般的迷惘和痛苦，质问眼前平静的女子，“为什么不能都告诉我？”
顾长安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是一种更有力的回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
“哈……哈哈……”萧凡发出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是啊……我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能奢求所有？”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瓶。
那里面，是他徒弟的命。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顾长安那张百年如一日的脸。
那里，藏着他自己的“命”，那个他用一生去追寻的，所谓命运的真相。
“真相……真相……”他一遍遍念叨着，声音凄厉空洞。
“我的天灵根，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的道途，为何会处处受制？我所经历的一切，那所谓的运气，那五十年前云雾谷的惨败，那四十年来的屈辱……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几乎是在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是不是？！”他往前跪行了两步，抓住顾长安的裙角，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你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至少让我知道，我萧凡不是输给了运气，不是输给了林逸那个废物！我输给的是你！是一位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存在！对不对？！”
“这样……至少这样，我这一生，还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死而无憾！天儿他……他泉下有知，也会理解我的！他知道的……师尊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
说着，他似乎真的被自己的执念说服了。他那枯瘦如鸡爪的手，竟颤抖着，缓缓要从那白玉瓶上移开。
他想知道答案。
他真的太想知道了！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魔，是他能撑着这具残破身躯活到今天的唯一支柱。
顾长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她似乎在想，如果自己真的将一切说出来，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在得到答案的瞬间，就因为道心崩塌而当场化为飞灰？
然而，就在萧凡的手即将放弃那枚丹药的瞬间，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三十年前，他那个刚刚从其他山头“抢”过来的天赋出众的弟子，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恭敬地行拜师礼。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夏天一拜！”
“你为何要拜我为师？”那时的萧明，虽然地位不如从前，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你应该知道，我如今在宗门的处境不好。”
“弟子知道。”那个叫夏天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但弟子也知道，师尊您曾是青云宗百年来的第一天才！您的剑，曾是本门最亮的星辰！弟子相信，一时落魄，不过是璞玉蒙尘。弟子的道，在剑上！而这青云宗，只有师尊您的剑道，才配做夏天的引路人！”
这番话，深深地刻在了萧凡的心里。
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几十年里，唯一照进他心底的一束光。
之后，断魂崖之变，他沦为杂役，被宗门彻底抛弃。
夏天也从一个万众瞩目的内门新秀，被他连累，成了人人可以踩一脚的“废人之徒”。
“师尊。”在一个被其他弟子欺辱的夜晚，夏天鼻青脸肿地找到正在挑粪的他，却依旧咧着嘴笑，“他们说，只要我与您断绝师徒关系，就能重新获得月例资源。您说他们是不是傻？”
“你不该……跟着我受苦。”萧凡背对着他，声音沙哑。
“师尊说哪里话？”夏天的声音清亮坚定，“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落魄，弟子便陪您一起。总有一天，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错了！”
“……”
“师尊……救我……”
传音符里，弟子最后一声绝望的呼救，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萧凡沉浸在回忆中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猛地一个激灵！
伸向“答案”的那只手，仿佛被火焰灼烧，闪电般缩了回来。
他眼中，那原本因执念而燃起的疯狂火焰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死寂平静。
“我……我在做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我怎么能……为了一个早已不属于我的答案，去放弃他……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啊……”
他不再看顾长安。
他那只枯瘦颤抖的手，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仿佛在触碰一件神圣的艺术品，轻轻捧起了地上的白玉瓶。
他没有打开看，甚至没有去感受丹药的灵气。他只是将它紧紧揣入自己那满是补丁和泥垢的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玉瓶。
那一刻，他仿佛揣住了全世界。
执念、骄傲、不甘、仇恨……百年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枷锁，在这一刻碎裂。
他终于明白，追寻了一生的答案或许根本不重要，他也不是什么被命运捉弄的天才。
他只是一个师尊。
一个想让自己的徒弟活下去的普通师尊。
“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眼前始终平静的女子。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她是谁，来自哪里，有何目的。
在他的眼中，这位“顾管事”，不再是谜，不再是恐惧的源头，而是给予他最后救赎的，一位需要他仰望的真正的“仙”。
“我……选他活。”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多谢……仙长……成全。”
话音落下，他仿佛抽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顾长安，对着那扇仿佛隔绝了岁月的院门，他将自己的头颅，重重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的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
这三叩，不是为了乞求，不是为了交易。
这三叩，是他萧凡，这个曾经的“天才”，作为一个凡人，对他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所做出的最终告别。
顾长安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
萧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佝偻着背，身形比来时更加苍老，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他不再看顾长安一眼，仿佛再多看一眼，他心中刚刚放下的东西就会再次被拾起。
他就那样，头也不回地，步履蹒跚地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很快，他的背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长安，他走了。”小白狐从顾长安的衣襟里探出小脑袋。
顾长安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月光如水，洒在刚刚那摊血迹上。
“吱呀”
木门缓缓关上，将尘世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他做出了一个凡人才会做的选择。”顾长安转身走进屋内，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轻声回响。
“所以，他也将得到一个凡人应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