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烈日当头

短途旅行结束后,时简在家休息了一整天。次日上午接到二院人事科的电话,通知他下周一体检,并准备好相关材料。

挂断电话他长舒了一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工作算是尘埃落定。他找了个时间打电话给杨河,问容主任什么时候有空,打算先落实宿舍的事情。

“今天十一点左右到二楼门诊吧,”杨河告诉他,“那会儿人少,我带你过去。”

时简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你老师平时喝茶吗,我带点什么过去合适?”

电话那头的杨河笑了声:“别,这点小事没必要,凭实力考进来清清白白,省得别人误会老容给你开后门。”

有杨河这句话,时简放下心来。

十点五十分到了二楼康复科,杨河正好在门诊,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挂断电话后对他说:“这会儿没人,走吧。”

诊室里只有容主任和杨河的小师弟。

容闻良刚看完一个病人,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听见动静抬起眼,目光扫过来时三人都不自觉挺直了背:“什么事?”

“主任,”杨河笑着凑过去,“这是中医科和我一起进来的时简,看能不能安排一间宿舍。”

容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握住宋辞的小臂将人拉到身边:“你带人直接去楼上,让薛时雨安排一下。”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连忙跟着杨河道谢:“麻烦主任了。”

话音落下,诊室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开口,只有角落里的洗手池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不知是不是下水道出了问题。

容闻良挑了下眉,“还有什么事吗?”

杨河接话:“主任,9床的病人……”

宋辞见状朝他示意可以离开,他跟着退出了诊室,两个人一齐松了口气。

“你们老容气场太强了,”时简不禁感慨道,“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闻言宋辞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敢。”

到了地方,宋辞敲门进去,原样转述了杨河和容闻良的话,然后把他领到了负责人面前。薛时雨长发挽成一个发髻,动作干练,听宋辞说完便爽快地从系统调出空余宿舍门号:“宿舍空着也是空着,想要哪间?”

时简看了一眼,选了靠近楼梯口的双人间:“就这个吧,谢谢薛老师。”

“以后就是同事了,这么客气做什么,”薛时雨从身后的柜子里翻了翻,递给他一把钥匙,“登记一下就能住进去了,每个月水电自付,要是什么时候不住了,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时简接过钥匙握在手中,金属触感微凉,齿痕硌着指腹。

走出办公室,宋辞要回二楼诊室,礼貌地跟他告了别。他给杨河发了消息,计划先去宿舍看一眼。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门诊大楼来往的人声、推车滚轮声、隐约的广播声,交织成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今后他会一直待在这里,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抬起头是过于明亮的天空,他随着人流,步履轻盈地走出了二院。

·

宿舍在住院部后面,绕过一个停车场就到了。他坐电梯到了四楼,用钥匙开门进去,宿舍有空调有热水器,空间也算宽敞,一个人住的话绰绰有余。

正在想什么时候和钟屿提搬宿舍的事情,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显示一个来自Q市的陌生号码。

他犹豫片刻后接通了电话。

“……是我,看到公示了,”熟悉的声音让他头皮微微发麻,“祝贺你考上二院,我现在也在P市,有空见个面吗?”

时简不太愿意,他有点怕见江述,也不想显得太绝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答应了:“好。”

约定的咖啡馆离二院不远,装修简约,客人不多。到的时候江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抬手示意。

江述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清俊的眉眼,穿着黑色翻领短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时简在对面坐下,心里的尴尬又浮了上来。

“好久不见,”江述将一杯已经点好的拿铁推到他面前,“记得你不爱喝太苦的,加了糖。”

他握着温热的杯壁,微微垂眸避开对方的视线:“谢谢。”

江述语气平和,像真的只是来道贺的老同学:“笔试第一名,很厉害。”

“……运气好。”时简简短回应,目光落在窗外街道的行人身上。

“以后就要在P市定下来了吧,”江述语气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越界的表白,“之前看你在找人合租,现在住在哪里?”

时简喝了一口拿铁,借这个动作掩过问题,不想与对方多谈。

似乎察觉到他的冷淡,江述抿了口自己的咖啡,语气寻常地转移了话题,聊起其他同学的近况,谁去了哪里工作,谁又结了婚。

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很有分寸地维持在友善的边界上。但这种做法让时简更加难受,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接招,预备好的划清界限的言辞全没了用武之地。

咖啡见底,时简如坐针毡:“我现在有稳定的住处,如果初五在你家里不方便,可以把它交给我……”

江述看了眼手表:“接下来还有事吗,不如我们找个餐厅边吃边谈。”

话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左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钟屿,他立即接通:“喂……学长。”

电话那头传来钟屿温和的嗓音,背景有些嘈杂声,似乎在开车:“有人推荐了好吃的店,我回去接你?”

“我现在不在家,”时简松了口气,“和同学聊天正好结束,你要过来吗?”

钟屿轻轻应了一声:“发定位。”

挂断电话,气氛陷入沉默。良久,江述轻笑了一声,“之前身边是我,所以你最信任、依赖的人是我;因为我的感情越界,你又找了个人替代我,但时简,认识一个月的新朋友会比八年挚友好用吗,为什么不选我?”

这句话像个钉子,扎得时简心口发疼,他下意识反驳:“不是新朋友。”

“那是怎样,”江述微微倾身,“我认识你八年了,你身边除了我还有什么其他人,以前的同学你都不联系了,不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新认识的吗?”

正午阳光刺眼,时简心头涌上一阵烦躁,他不喜欢江述沉黏的眼神,带着心思和分量笼罩了他,仿佛他是对方势在必得的猎物,眼下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忽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便看见钟屿走了进来。

·

明亮的光线里,钟屿身形挺拔,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目光在室内扫过,很快锁定窗边的时简,然后朝这边走来。

时简的心跳顿了顿,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学长。”

钟屿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手轻轻搭上他的肩,目光却落在江述身上,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同学?”

时简咽了下口水,低声介绍:“大学同学江述,这是……”

“钟屿,”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钟屿笑容得体,“幸会。”

第三人的加入让气氛缓和了些,江述不再咄咄逼人,像重新戴好了温和的面具。

五六句话寒暄,话题离不开时简,钟屿的手从肩上滑到腰侧,虚虚揽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不巧只预定了两个人的位置,下次来让小简提前告诉我,再正式请你吃饭。”

“客气了,”江述推了推眼镜,笑意未达眼底,“我这次来是参加市医院的面试,以后大概率也会留在这里。P市不大,总会吃上钟总这顿饭的。”

钟屿眉梢微挑:“祝你面试顺利。”

“那就不打扰了,”江述站起身,朝时简点了点头,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有空再见。”

时简抿了抿唇,没有接话。江述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他侧过脸想问去吃什么,忽然发现眼下两个人的姿势过于亲密。

离得太近了,他微微退出钟屿的怀抱,站起身来:“走吧,好饿了。”

阳光炽烈,晒得路面发烫,钟屿的车停在路边树荫下。坐进车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车厢内的安静有些微妙。

哪里不对么,时简心中暗忖,余光中钟屿的侧脸线条分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似乎只是在专心开车。

“学长,”时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江述?”

钟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他对你有点过于强势。”

“他一直挺照顾我的,可能把我当弟弟。”

“是么,”钟屿打了转向灯,拐入另一条街道,“可你不是。”

这个回答让时简噎了一下,钟屿很少明确表现出自己的喜恶,连陆景叙都能包容,怎么无缘无故针对起了江述?

低气压若有似无,他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换了表情,语气轻快:“今天让以前的舍友帮忙,去见了二院的容科长,医院这边可以提供住宿,接下来可以不用麻烦学长了。”

谁知这段话不仅没有解决问题,还让车厢里的低气压不减反增,时简终于确定——对方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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