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陌生号码

许南枝发现自己的手机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准确地说,是有人开始用手机找他。用一种他完全不想面对的方式。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许南枝撑着下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正迷迷糊糊地要进入梦乡,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许南枝懒洋洋地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

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消息,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

“宝宝,今天穿的白色的内裤?很好看。”

许南枝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裤子——深蓝色的,厚实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又抬头环顾教室,同学们都在听课,没有人看向他。旁边的谢隐照例趴在桌上,刘海遮着脸,一动不动。

他以为是恶作剧,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理会。

五分钟后又震了。

“宝宝刚才转头看了一圈,是在找我吗?”

许南枝的手指开始发凉。这个人看到他转头了。这个人就在这间教室里。

他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但第二天,一个新的陌生号码发来了消息。

“拉黑我没用的宝宝,我会换号。”

随消息附来的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角度很低,像是从桌面的高度偷拍的。照片里是一个人的背影——校服,深蓝色裤子,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

那是许南枝自己。他认得那个翘起来的发旋。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隐。谢隐还是趴着,手臂下面什么都没有,连手机都没有。

不是谢隐。

那是谁?

许南枝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把手机揣在最贴身的口袋里,每隔几分钟就要掏出来看一眼。他开始注意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同桌上课时侧身的动作,前排男生回头借橡皮的目光,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别人的一瞥。每一个眼神都变得可疑,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那部手机。

他不敢告诉老师。说了又能怎样?几条暧昧不明的短信,连威胁都算不上,老师最多说一句“别理就好”。他也不敢告诉父母,爸妈在外地出差,说了只会让他们担心。

他只能自己扛着。

而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时候,竟然是坐在谢隐旁边的时候。

很奇怪。谢隐不说话,不笑,不看人,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许南枝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后背不会发凉,心不会慌。他甚至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在碰到谢隐这道沉默的屏障时,会自己弹开。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也许是因为谢隐从来不看手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许南枝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宝宝,周末一个人在家?我会想你的。”

他盯着这行字,手心全是汗。这个人知道他周末一个人在家。知道他父母出差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个同学回头看过来,他挤出一个笑,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谢隐还趴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许南枝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回到家,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家里没人。冰箱里有妈妈留的饭菜,茶几上有一张纸条:“南枝,爸妈周一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许南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热了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很吵,但他一点都笑不出来。他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也许那个人只是吓唬他。也许周末真的就消停了。

他洗了澡,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锁好卧室的门,钻进被窝。关了灯,黑暗涌上来,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短信的内容。

“宝宝,你跑步的时候腰会露出来。”

“睡着的样子比白天更好看。”

“拉黑我没用的宝宝。”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就在这时,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新的。

“宝宝窗帘没拉严。左边那道缝,能看到你的台灯。”

许南枝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帘——左边,真的有一道缝。不到两指宽,从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

这个人不是在网上发消息。这个人就在外面。在看他。

许南枝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户边,一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又冲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他的牙齿在打颤,身体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妈妈的号码,爸爸的号码——不行,他们在出差,大半夜的,赶不回来。警察?报什么?几条短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一个一个名字滑过去。同学,同学,同学——

然后他停在了“谢隐”两个字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抖了很久。

凌晨一点半,打给一个从不说话的人?

手机又震了。

“宝宝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看着你。好想抱着你睡啊宝宝。”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再犹豫,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五声。七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沙哑的“喂”。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白天在学校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声音,而是——柔软的,甚至有一点点温柔。

许南枝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谢隐?”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嗯。”

“谢隐,我不知道打给谁,”许南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有人在跟踪我,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家,他说我的窗帘没拉严,他就在外面,我好害怕——”

他说得语无伦次,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在拼命求救。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许南枝以为谢隐挂了。

“你在吗?”他小声问。

“在。”谢隐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只手,从电话那头伸过来,握住了许南枝发抖的肩膀。

许南枝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床角,手机紧紧贴着耳朵。电话那头有谢隐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和那些黑暗之间。

“你别挂电话好不好?”许南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不挂,我陪着你。”谢隐说。

许南枝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通着电话。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许南枝发现谢隐并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他说话很慢,每次只说很少的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想过的。

“谢隐,你说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进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在。”

就两个字。但许南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以前被霸凌的时候,他从来不哭的。被打不哭,被骂不哭,被堵在厕所里不哭。可是谢隐只说了一句“我在”,他就哭得像个傻子。

他们聊了很久。许南枝跟他讲自己以前被欺负的事,讲转学的原因,讲那些短信是怎么一条一条出现的。谢隐一直在听,偶尔“嗯”一声,或者问一句“然后呢”。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把许南枝从恐惧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上来。

“谢隐,”许南枝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不会害怕吗?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不会。”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谢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低:“没有值得怕的东西。”

许南枝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又酸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中,电话一直没有挂断。

第二天早上,许南枝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他把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通话记录——时长:三小时四十六分钟。

从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到凌晨五点十七分。

谢隐陪了他整整一夜。

许南枝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他发现自己在想那个声音。不是“害怕的时候才想听”,是现在,此时此刻,阳光明媚的大白天,他还是想听。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早安!谢谢你昨晚陪我。”

过了很久,谢隐回了一条:“嗯。”

只有一个字。但许南枝盯着那个字笑了好半天。

上午的时候,短信又来了。

“昨晚和谁打电话了?聊得开心吗宝宝,我好嫉妒啊!”

许南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个人知道他昨晚打电话了。知道他在害怕,知道他在找谁。这个人一直在看,一直在听。

他不敢再一个人待着了。他拿起手机,拨了谢隐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谢隐,他又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谢隐的声音传过来,比昨晚更低了,带着一种许南枝没听过的温度:“说什么了?”

许南枝把那条消息念了一遍。

谢隐沉默了。

许南枝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是沉甸甸的、在思考的沉默。

“许南枝。”谢隐叫了他的全名。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知道,可是我爸妈要周一才回来——”

“来我家。”

三个字。干净,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许南枝愣住了。

“你家?”

“嗯。我家没人。”

“你爸妈呢?”

“不在。”

许南枝握着手机,心跳快得不像话。去谢隐家?那个从不说话、从不抬头、从不和任何人有交集的谢隐?主动邀请他去家里?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但有一个声音最大、最清晰、最不讲道理——

“好。”

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而且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收回来。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

许南枝笑出了声。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充电器、换洗衣服、牙刷、课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课本,但就是塞进去了。

他抱着书包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锁上门,下了楼。

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他给谢隐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

谢隐秒回:“地址发你。到了告诉我。”

许南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谢隐没有手机。他从来没有见过谢隐用手机。

那他拿什么发的消息?

许南枝盯着屏幕上那条来自谢隐的消息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可能是他记错了,谢隐也许有手机,只是不在学校用。

他没有多想。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许南枝下了车,按照谢隐发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楼梯间有点暗,墙皮脱落了好几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他爬到五楼,站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谢隐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遮着眼睛,但整个人看起来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缩着了,肩膀是展开的,站得很直。

他的手里拿着一双拖鞋,放在许南枝脚边。

“进来。”他说。

许南枝换了鞋,跟着谢隐走进去。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折叠桌。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有人情味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连窗帘都是最普通的白色。

谢隐带他走到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

“你住这间。”

许南枝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台灯。桌上有一杯水,和一小碟草莓。

许南枝站在门口,抱着书包,看着那碟草莓,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隐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许南枝进去。

许南枝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

他转过身,发现谢隐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刘海遮着脸,不知道在看哪里。

“谢隐,”许南枝说,“谢谢你。”

谢隐没有说话。

“你对我这么好,”许南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谢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用还。”

许南枝没有听懂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意思。他只是弯起眼睛笑了,把那碟草莓端起来,走到谢隐面前,拿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谢隐低下头,看着那颗草莓。红的,饱满的,顶端还带着两片绿叶,被许南枝的指尖捏着。

他没有用手接。他微微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草莓,然后咬了一小口。

许南枝的指尖被他的嘴唇擦过了一下。

温热的,柔软的。

许南枝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草莓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隐慢慢嚼完那颗草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隔着刘海看着许南枝。

“甜。”他说。

许南枝不知道他说的是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许南枝睡在那间浅蓝色床单的房间里,抱着被子,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谢隐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短信。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谢隐的影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许南枝知道他还在。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客厅里的谢隐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的脸。刘海垂着,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深、都暗。

他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那一栏是许南枝的号码。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条草稿——

“宝宝,好想亲亲你。”

“好想拉着宝宝的手做。”

“宝宝……”

他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没有发送。

许南枝就在他家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锁上的门后面。在他铺好的床单上。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满足的意味。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许南枝忘记关台灯了。

谢隐站起来,赤着脚,无声地走过走廊,轻轻推开那扇门。

许南枝已经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隐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他弯下腰,嘴唇凑近许南枝的额头,吻了上去,从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唇、锁骨……再往下……

直到许南枝呜咽一声,谢隐才停下来。

“南枝。”他无声地念了一遍,退出了房间。

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差点崩开,他喘了口粗气,视线下移红着脸把自锁进了浴室。

良久,平复好心情后才出来。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他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没有亮,但那条未发送的草稿还在——就像他还有好多好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藏在那部旧手机的深处,藏在那些深夜的黑暗里,藏在他每一次无声的注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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