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居

许南枝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束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旁边。浅蓝色的床单,陌生的天花板,床头柜上一小碟吃剩的草莓梗——他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谢隐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谢隐校服上一模一样的味道。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说不清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四十七分。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昨晚一整夜都没有动静。

许南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他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很安静。

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沙发上没有人。

许南枝的心忽然慌了一下。

“谢隐?”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丝紧张。厨房的方向传来一点声响——很轻的,像是锅盖碰了一下锅沿。

许南枝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愣住了。

谢隐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刘海还是垂着,但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了一下,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盯着锅里的东西,表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锅里在煮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蒸腾上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薄雾里。

许南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从来没见过谢隐站着的样子。在学校里谢隐永远是趴着的,像一株长在座位上的植物。可现在他站在厨房里,围着灶台,袖子挽起来,手指修长地握着锅铲——他忽然意识到,谢隐其实很高。肩膀很宽。腰很窄。

“你醒了。”谢隐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嗯,”许南枝把目光从他腰上移开,耳朵尖有点烫,“你在做什么?”

“粥。”

许南枝走过去,踮起脚往锅里看了一眼——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

“你还会做饭?”许南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谢隐没有说话,把火关了,拿了一只碗开始盛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勺都舀得不多不少,刚好到碗的八分满。盛好之后放在灶台上,推到许南枝面前。

许南枝低头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小到大,除了妈妈,没有人给他做过早餐。

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很好吃。米粒软糯,稠度刚好,不稀不干,像是熬了很久。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闷。

谢隐把咸菜碟和鸡蛋也推过来,自己盛了一碗,端到客厅的折叠桌上。许南枝端着碗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都没说话。但那个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让许南枝觉得安心。他偷偷抬眼看了谢隐好几次——谢隐喝粥的时候会把碗端得很高,几乎遮住半张脸,但许南枝还是看到了他的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浅,沾了一点粥之后变得亮亮的。

许南枝低下头,用力喝了一大口粥,用烫来掩盖自己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跳。

吃完早饭,谢隐去洗碗。许南枝抢着要洗,被谢隐一句“你是客人”挡了回来。他只好坐在沙发上,抱着昨天那只毛绒兔子,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很老的动画片,他看了几分钟就开始走神,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飘。

厨房的门开着,他能看到谢隐的背影。谢隐洗碗的动作也很慢,一个碗要冲好几遍水,再用干布擦干,仔仔细细地摞好。他做所有事情都是这种节奏——慢,稳,安静,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许南枝忽然想,这个人平时一个人住,也是这样的吗?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说话,不看电视,就这么坐着?

他想到这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谢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许南枝面前,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快两米的距离。

许南枝抱着兔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旁边那个空位,犹豫了一下,说:“你坐那么远干嘛?”

谢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许南枝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把兔子放在腿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也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里面的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隐——谢隐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脸侧向一边,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许南枝看不清他的表情。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聒噪的,热闹的,但填不满两个人之间那两米的距离。

许南枝忽然觉得不太习惯。

在学校的时候,谢隐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虽然不说话,但那个距离让他觉得踏实。现在隔了两米,反而觉得远了。

许南枝咬了咬嘴唇,把兔子放到一边,往谢隐那边挪了一点。大概挪了半米。然后假装很自然地拿起遥控器继续换台。

谢隐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许南枝又挪了一点。这次近了,近到他能看到谢隐校服裤子上的一根线头。

谢隐还是没动。但许南枝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南枝没有再挪了。现在他们之间大概只剩下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让他觉得舒服——不算太近,不算太远,他能感受到谢隐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洗衣液又像冬天的风的味道。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热,而旁边的谢隐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谢隐,”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

那个沉默有点长。长到许南枝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正准备说“不用回答”的时候,谢隐开口了。

“不回来。”

两个字。很平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许南枝愣了一下:“不回来?他们不住这里吗?”

“不住。”

“那他们住哪?”

沉默。

谢隐的头微微低下去,刘海垂得更低了,整个人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许南枝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心里一紧,赶紧说:“没关系,你不用回答,我就是随便问问。”

谢隐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许南枝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谢隐忽然说了一句:“走了。”

许南枝转头看他。谢隐的脸藏在刘海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许南枝小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们离开这里了?”

“嗯。”

“那你还住在这里?”

“嗯。”

许南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谢隐,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他那双没有标签的拖鞋,看着他搭在膝盖上那只骨节分明、微微泛红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隐从来不说话,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奇怪,为什么他一个人住在这个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人味儿的房子里。

不是他不想说话。是没有人在家等他说话。

许南枝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不想在谢隐面前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装作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那这几天我陪你。”

谢隐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许南枝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转过身面对着谢隐,张开双臂,像一个主持人一样大声说:“谢隐同学,接下来两天,许南枝将为你提供全天候陪伴服务!包吃包住包聊天,不满意包退换!”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欢快。

谢隐抬起头,隔着刘海看着他。

许南枝站在那里,背后是电视里五颜六色的画面,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笑着,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那不是哭,是刚才憋眼泪憋的。但他的笑容是真的,亮堂堂的,像冬天里忽然出的一阵太阳。

谢隐看着这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许南枝没有看到的是,谢隐低头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弯,而是那种——很深很深的。

更像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时,那种满足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疯狂的微笑。

下午的时候,许南枝开始写作业。

他把课本摊在折叠桌上,趴在桌沿,咬着笔帽,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谢隐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但许南枝注意到那本书从下午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谢隐,这道题你会吗?”许南枝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谢隐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迹很生涩,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许南枝惊讶地抬起头:“你会做?”

谢隐把笔放下,没有说话。

“那你平时考试怎么都不及格?”许南枝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捂嘴,“对不起,我不是——”

“不写。”谢隐说。

“不写?你是说……你交白卷?”

谢隐没有否认。

许南枝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会做为什么不写?”

谢隐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脸侧向一边。许南枝等了好久,以为他又不说话了,忽然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写了也没人看。”

许南枝愣住了。

他盯着谢隐的侧脸,盯着他被刘海遮住的眉眼,盯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又酸又涨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抱住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拉回来,拿起笔,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以后你写了,我看。”

谢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许南枝,又像是没有。

许南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假装没有注意到对面那双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成了拳头。

晚上,许南枝洗了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谢隐还坐在沙发上。

“你不洗澡吗?”许南枝问。

谢隐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然后他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许南枝站在原地,心跳有点快。刚才谢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衣液,干净的,微凉的。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发现衣领有点大,锁骨露了一大片出来。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几乎是跑着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南枝,你冷静一点。他只是从你旁边走过去而已。你脸红什么。

他把自己摔进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谢隐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谢隐低头写题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谢隐说“写了也没人看”时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完了。

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客厅的灯关了,沙发上的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许南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谢隐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道墙,不到五米的距离。

他翻了个身,面朝客厅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说了一句:“晚安,谢隐。”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客厅里,谢隐正睁着眼睛,面朝卧室的方向,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张开嘴,无声地回了一句。

晚安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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