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纪礼盛权章(三)

这一瞬间,所有的痛苦,难过,绝望都从盛权章的脸上退去了。

他像被人抽干了所有情绪,一张脸上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盛权章,我们纠缠的够久了。”纪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站起身。

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不否认,我一直心疼你,心疼你被人下药,心疼你被送进精神病院,心疼你受的伤,心疼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但是阿盛......”

“我救不了你。”

纪礼背过身子往外走,似乎真的下定了决心。

“礼礼。”

时间仿佛回到那个重逢的夜晚,纪礼定在原地,人生第二次,为他出了同一道题。

他看着那扇门,他知道,只要推开这扇门,这辈子的痛苦就会立刻结束。

可,他会说什么。

可,如果这一次离开,那么余生,会不会一直思考这个答案。

纪礼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回头。

盛权章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身形摇晃,从来挺直的脊背像扛了一座大山,他步履蹒跚的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停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上。

声音沙哑,轻到仿佛随时散去。

“礼礼,我的人是脏的,我的爱是脏的,我的心也是脏的。”

“礼礼,我就是阴沟里的烂泥,我就个贱种,我该死,我不该活着……”

“可是礼礼,即便你恨我,即便......即便你恨我恨到巴不得我去死,我还是想问一次,我还是想最后再问一次......”

“你,能不能再爱我一次?”

盛权章望着那个背影,徒劳的伸出手。

“就一次。”

“就一次……这辈子我会改,我会改好的礼礼,你来教我,你来教我怎么爱你,礼礼,我求你......”

纪礼吐出一口气,迈开步子,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我......我知道了。”

身后的呼吸越来越急,然后是‘咔哒’一声。

这一次,再听到的是截然不同的话语。

他说。

“礼礼,别回头。”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纪礼瞳孔瞬间放大。

他猛地转身,刀刃已经没入胸口。

盛权章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血从刀口渗出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流过胸膛,然后变成瀑布,一汩汩,滑过那片带有纪礼名字的皮肤。

他的腿软了。

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的坍塌。

膝盖磕在地上。

眼睛开始失焦。

整个人向后倒去。

“盛权章!!!!!”

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纪礼跟着跪倒在地,浑身提不起力气,他嘶哑的呼喊,声音凄厉,紧接着,房门被人踹开。

“盛权章!盛权章!”纪礼的眼泪迅速涌了出来,随着他的动作洒在地上。

“别动他!”

虽然陆镇活了这么多年,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惨烈的场景。

弹簧刀没留任何余地,正中心脏。

“宝贝!去发动车子!”

陆镇的声音惊动了房子中的所有人,金玉碟第一个冲了过来,甚至没来及看清就被陆镇推远。

“快去!”

“好好!”

“盛权章!不要!不要!”纪礼跪伏在他身边,双手无助的去捂他的伤口。

但血太多了。

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染红了整只手。

他按不住。

他怎么都按不住。

“看着我!”他吼,声音已经变了调,“你看着我!”

盛权章努力抬起眼皮,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

“......冷。”他说着,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

纪礼手忙脚乱的脱下上衣,裹在盛权章身上,把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抱进怀里。

他感觉到他的心跳。

隔着刀柄,隔着涌出的血,他感觉到了。

跳得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然后心跳开始变慢。

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别走……你别走……”他听见自己在求他,声音沙哑,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求你了……别走……”

“不要动刀,纪礼,冷静一点,心脏中刀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半个小时,站起来,跟着我。”

陆镇冷静的说着,走上前将盛权章抱了起来。

门口已经挤满了嘉宾,见他们出来纷纷让开。

“现在打急救电话来不及了,我们现在过去。”

陆镇说着,飞快抱着人走到车上。

金玉碟连忙从主驾上下来,看都不敢看一眼,飞快从陆镇兜里掏出手机。

“老公!按着导航走!”

“好。”陆镇看了后视镜一眼,狠踩油门。

纪礼早就没了主心骨,他跟着挤上后座,因为盛权章需要平放,他只能跪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鲜红的血顺着座椅滴滴答答流下来。

“礼......礼......”

“阿盛!阿盛!你要说什么!你别害怕,你别睡,阿盛,看着我,看着我!”

“不要......”

“不......要......”

纪礼哭的不能自已,他紧紧攥着盛权章苍白的手,“不要什么?阿盛?不要什么?你说,你别睡,你看着我,阿盛......”

“不......要......原......”

“....谅......我.....”

随着导演组的汽车启动,联动的破旧车载音响一同播放。

'可是爱已成两刃的利剑

了解彼此最能一挥就见血

用尽伤人的话......'

“啪。”金玉碟猛地砸下去。

可导演组的车老的掉牙,按钮早就被磨的掉了漆。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

我们一再一再的证明

只有互相伤害的较劲......'

“啪!”

'天若有情亦无情

爱到最后要分离......'

“艹!”

金玉碟手下发抖,不停的砸着中控台。

可那音乐却依旧荒诞又悲哀的播放着。

'只身回望太匆匆

此生多少情与仇

只愿与你长相守'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金玉碟痛哭出声。

车开的飞快,伴着这荒谬的,离奇的一幕。

两旁景色变成模糊的方块,像驶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宝贝,别哭。”

陆镇双手把着方向盘,豆大的汗珠滴在眼睛里,他顾不上去擦,沉着冷静道,“宝贝,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在门口准备。”

金玉碟没拖后腿,他看了眼正在导航的手机,转过身子,“纪礼,把他手机给我。”

嘉宾的手机都被收了,但盛权章今天刚来,导演组还没来得及收。

“好好!”

纪礼说着,颤抖着翻出他的手机。

金玉碟接了过来,“密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纪礼身子扭过来,脸上全是泪痕。

盛权章已经陷入轻度昏迷,金玉碟试了下他的生日,不对。

“你的生日。”他飞快说。

纪礼没有丝毫犹豫报了个日期。

手机打开了。

系统默认的封面上滑,桌面上,蔚蓝的天空下,两个少年头挨着头,穿着校服,笑的肆意洒脱。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

金玉碟咬紧了嘴唇,憋着泪,飞快的搜索着泰国最近的医院。

“阿盛,阿盛,别走,别走......”

“纪礼。”陆镇突然开口。

“我在!我在!”

陆镇向来不喜欢参与别人的因果,但现在,他抬眼,深深的看了纪礼一眼。

“如果这一次他活下来,你们在一起吧。”

车后座的嚎啕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无声。

“你们的媒,我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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