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听见了

车里狂躁的音乐似乎都被陆镇这句话压了下去。

纪礼呆呆的望着他,嘴唇翕动,他想说点什么,可却像失去了所有声音。

封闭空间内,血腥味越来越大。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有这样多,红色的液体。

“老公!还有二十分钟!”金玉碟突然提醒道。

陆镇收回目光,“嗯。”

汽车飞速行驶,伴随着身旁传来不停的倒计时。

生命第一次变成沙漏。

“还有十八分钟。”

“还有十五分钟。”

“还有十分钟!”

“老公,再快一点,就剩五分钟了!”

“只有五分钟了!只有五分钟了!”

“宝贝,别怕。”

车后座,盛权章彻底失去了声音。

“阿盛,醒一醒......”手中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曾经总是恣意张扬的少年现在就在他手中。

可是他抓不住。

他们总是错过。

……

两分钟后,车子终于冲上主路。

陆镇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嘶吼。

后视镜里,盛权章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膛平静。

纪礼手捂着他的胸口,刀柄还插在那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变得很慢很慢。

第一个路口就是红灯。

陆镇没停,车子呼啸着冲过去。

身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

第二个路口,一辆出租车横穿过来,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尖叫,后座传来一声闷哼,纪礼护着他的头,自己撞上了车窗。

“快别睡了……”他泪流干了,像跟他一起,失去了颜色。

最后三百米,金玉碟坐直身子,看见了简陋的医院大门。

“老公,这里的医疗......”

随着越来越近,医院的样子也收进眼底,墙皮斑驳脱落,门口停着一辆生锈的皮卡,车厢里扔着几只沾满泥巴的担架。

陆镇最后一次加大马力,沉声道:“尽人事。”

金玉碟突然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哽咽着落下最后一滴泪,“事在人为!”

他说着,迅速拿过陆镇的手机。

“喂,刘玉你家里是不是在泰国做生意?”

“乌荃,你在泰国有认识的医院吗?”

“方与......”

“刺啦!”刺耳的刹车音响起,汽车刚刚停稳,医护人员就冲了上来。

金玉碟还在打电话,陆镇冲到一个中国人面前飞快交代了盛权章的伤势。

一群人兵荒马乱的推着人进了医院。

陆镇看了眼金玉碟,也跟了进去,等到看清整间医院的设施,一颗心瞬间落入谷底。

所谓的急诊室,不过是一间挂了帘子的房间,里面有一张铁架床,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是老旧的型号,屏幕只有巴掌大,电线缠成一团,用胶布固定着。

氧气罐靠在墙角,阀门上落了一层灰。

此刻众人七手八脚的忙乱着,陆镇看向那位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主治医生,穿着拖鞋,白大褂皱巴巴的,口袋上别着一支掉盖的圆珠笔。

他目光看向担架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胸口那把刀,眉头皱起来。

那个皱眉的动作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见惯了无能为力的疲惫。

“纪礼,这里不行。”几乎是瞬间,陆镇走上前拉住了纪礼。

纪礼浑身冰凉,眼珠瞪的大大的,他也知道这间医院不够专业,但是......

“镇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已经三十分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他双手死死攥着陆镇的手臂,声音满是悲戚与无助,“镇哥,他没心跳了,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陆镇眼眶微红,偏过头,咽下喉头的哽咽。

“你......”

“老公!这个是公立医院!六公里之外有一家私家医院!是方与的二伯开的!那边的医疗设施可以!”金玉碟突然举着手机冲了进来。

纪礼眼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飞扑到盛权章身边,声嘶力竭的呼喊。

“阿盛!看看我!你看看我!别睡!别睡了啊!”

医护人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第一反应就要上来拉他。

金玉碟冷静地伸出手,“老公!车钥匙给我我去调头,你带他俩出来!”

“六公里,三分钟!咱们赌一把!”

“好!”

“盛权章,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纪礼跪在那具冰冷的身体旁边。

顾不上身边传来的拉扯。

四周仿佛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覆在盛权章胸口,掌心下面是渐渐变凉的身体,是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起伏。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具尸体冰凉的额头上。

“我恨你。”他的声音是碎的,“我恨你一辈子。”

沉默。

只有风扇在头顶吱呀地转。

他直起身,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已经发紫了,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嘴唇。

“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不是释然的那种平静,是绝望到底之后,反而什么都豁出去了的那种平静。

“我只问一次。”

纪礼颤抖着把手掌整个贴在尸体的胸口。

“这次我给你一次机会。”他咬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问一次。”

纪礼深吸一口气,眼泪还在流,但声音没有抖。

“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沉默。

“如果你不回答,”他的手臂控制着逃离,固执的放在那片冰凉上,“我现在就走,我们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看着那张脸。

没有反应。

没有呼吸。

没有眨眼。

什么都没有。

“我数三下。”

“一。”

风扇吱呀一声。

“二。”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

“三——”

“咚。”

他的手掌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壁敲了一下。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的脉搏在跳,是自己的血在涌。

然后。

“咚,咚。”

又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从他掌心下面传来,从刀柄旁边传来,从那具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深处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像有人被困在黑暗里,拼命地,拼命地敲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头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嘴唇还是紫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回来。

但那个声音,那个从心脏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鼓点,像马蹄,像春天的第一声雷从地底滚上来。

他的眼泪砸在那人脸上。

一颗,两颗,然后是一串。

“你听见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问那个还在敲门的灵魂,还是问这个破败的,连灯管都在苟延残喘的房间。

“你听见了吗?”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掌心在发烫。

那股温热从胸口蔓延开来,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挣扎,在拼了命地想要浮上来。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那人胸口。

刀柄硌着他的脸颊,血的味道钻进鼻腔,但那个声音。

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像在说。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在这里。

我还在。

他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趴在那具渐渐变暖的身体上,听着那颗心脏像被重新点燃的引擎,轰鸣着,咆哮着,不顾一切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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