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等孤回来

霜降时节,百草枯折,北风如刀。

来自宣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边塞的冰雪与血腥气,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深秋京城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鞑靼王庭三大部落精锐尽出,号称“十万狼骑”,绕过朝廷重兵布防的几处坚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攻宣府防线侧翼一处名为“野狐岭”的隘口。

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伤亡惨重,隘口终告失守。

敌军铁骑如决堤洪水,长驱直入,一日之内竟深入边境百里,连破三座堡寨,兵锋直指宣府镇核心防区“怀安卫”,边城告急,烽火连天!

军报中特别指出,敌军此番进攻,路线刁钻,时机精准,似对宣府布防弱点了如指掌。

而副总兵郭威所部,在野狐岭激战正酣时,“奉命”移防他处,未能及时驰援,其麾下另一处关键隘口守军,亦“因通讯不畅”,反应迟缓,致使敌军轻易撕开缺口。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主战者怒发冲冠,力主即刻调集京营、蓟州、大同精兵,北上迎头痛击,以彰国威;主和者则忧心忡忡,强调寒冬将至,劳师远征,粮草不继,恐生大变,主张严守关隘,遣使议和,以金银布帛暂缓其锋。

争论不休之际,二皇子萧锐再次出列。

他脸上已不见往日风流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忧国忧民的沉痛与激昂:“父皇!边关将士正在浴血!百姓正在遭难!鞑靼狼子野心,此次南侵,规模空前,绝非寻常劫掠!若朝廷迟疑不决,任其肆虐,恐北疆糜烂,动摇国本!”

他话音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立于御前的萧衍,语气恳切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逼迫:“皇兄身为储君,国之柱石,值此危难之际,正应挺身而出,亲赴北境,督军御敌!一来可提振边军士气,震慑敌胆;二来可实地勘察,厘清郭威等将是否真有渎职懈怠之举;三来,皇兄亲临,更能彰显我大周君臣一心、誓保疆土之决心!此乃社稷之幸,边民之福!”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不少官员,无论出于公心私虑,皆认为太子亲征确是稳定军心、应对危局的上策,至少,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萧衍身上,并未立刻表态。

萧衍迎着无数道或期盼、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他自然清楚萧锐的算盘。

调虎离山,将他引出京城权力中心,趁他远在北境、鞭长莫及之际,在朝中与后宫搅动风云,甚至可能对栖鸾阁下手。

若北境战事顺利,萧锐或可趁机安插人手,攫取部分兵权;若战事不利,更可将“督军不力”、“贻误战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一石数鸟,毒辣依旧。

然而,萧锐或许忘了,猛虎离山,固然给了豺狼机会,但猛虎本身,亦是择人而噬的猎手。

萧衍缓步出列,声音沉稳,响彻大殿:“二弟所言,不无道理。北境危急,孤身为储君,责无旁贷。”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萧锐,继续道:“然,京畿乃天下根本,亦不可稍有松懈。孤请旨北上督军,然需调陈岩所部京营精锐三千随行,以作策应,并持天子节钺,便宜行事。同时,京城防务,需由可靠重臣统筹,东宫詹事府协同,以确保政令通畅,后方无虞。至于郭威之事……”

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查实其确有通敌纵敌、玩忽职守之罪,孤必于军前正法,以祭奠阵亡将士英魂,以肃军纪!”

皇帝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准太子所奏!即日起,太子代朕巡边督军,赐天子剑,总领北境一切军务!京营副将陈岩,率本部三千精锐随行护驾。京城防务,由兵部尚书暂领,东宫詹事府协理。六部诸司,需全力配合太子北征事宜,不得有误!”

“臣遵旨!”萧衍与群臣齐声领命。

萧锐垂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皇兄,北地苦寒,战阵凶险,你可要……保重了。

旨意既下,东宫立刻进入临战状态。

兵马调动,粮草筹备,人员安排,千头万绪。

萧衍将周明远召至书房,密谈至深夜。

“明远,孤离京后,京城耳目,尤其是二皇子府及孙家、安国公府等处的动静,就交给你了。栖鸾阁的安危,是重中之重,长安会留下,统辖所有明暗护卫,你需与他随时通气。”萧衍神色凝重,“若有紧急变故,来不及请示,你可相机决断,一切以保全侧妃与皇嗣为第一要务。”

周明远肃然躬身:“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守好东宫,静待殿下凯旋。”

萧衍又取出半块玄铁铸造、纹路古朴的虎形兵符,递给周明远:“这半块兵符,你收好。另半块,孤会交给婉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但若……京城真有巨变,危及根本,你可凭此符,联络九门提督麾下忠于皇室的那一部,及城外西山锐健营,听太后懿旨行事。”

“臣,明白!”周明远双手接过兵符,只觉得重逾千斤。

是夜,栖鸾阁内灯火长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温馨的、沉甸甸的离愁。

林婉已知晓萧衍即将北上的消息。

她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担忧与不舍,亲自为他检查行装,将御寒的裘皮大氅、护身的软甲、常备的药物,一样样仔细打包。

萧衍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微微低着头,指尖抚过一件银灰色狐裘,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单薄。

他心中一涩,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

“婉儿。”他低声唤,将脸埋入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骨髓,带到那冰天雪地的北境去。

林婉身体微微一颤,放下手中的衣物,转身回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瞬间酸楚。

“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声音哽咽,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妾身和孩儿,等着殿下。”

“嗯。”萧衍用力点头,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仿佛想用这一刻的拥抱,抵挡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与未知风险。

离别的愁绪与深埋的不舍,在静谧的室内发酵,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浓烈的情感,在两人心间冲撞。

萧衍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带着安抚的温柔,但很快,那温柔便被汹涌而起的情潮吞没。

不再是平日顾及她身孕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与需索,仿佛要通过唇齿的交缠,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在一起。

他的气息滚烫,手臂将她箍得生疼。

林婉闭着眼,踮起脚尖,生涩却无比热烈地回应着,舌尖与他纠缠,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送上。

所有的担忧、恐惧、不舍,都化在了这抵死缠绵般的亲吻里。

不知是谁先乱了呼吸,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衣衫的系带在急切而颤抖的指尖松散。

他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

林婉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他中衣的腰带,轻轻一拉。

衣襟散开,露出壁垒分明的胸膛,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略显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衍喉结滚动,眼神幽暗如深潭,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动与挣扎。

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动作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将她轻柔地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

红帐垂落,隔绝出一方朦胧而私密的世界。

烛火在帐外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帐内光影摇曳,映照着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

没有最后的结合,却有着另一种极致的亲密与交付。

良久,风浪平息。

事毕,萧衍并未即刻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姿态,一只手在她微微汗湿的脊背上缓慢摩挲,另一只手始终护在她小腹前,掌心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过去,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林婉蜷在他怀中,面颊贴着他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那胸腔下有力而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良久,她动了动,想撑起身为他整理衣物。

萧衍却收紧了手臂,将她按回去,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帐中响起,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与固执:“再躺一会儿。”

林婉便不再动,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墨香,混着方才情动时特有的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贪恋的味道。

她贪婪地嗅着,想要将这味道深深刻入记忆,好在那些即将到来的、独自等待的漫漫长夜里,一遍遍回想。

烛火静静地烧,偶尔爆出细微的哔剥声。

时光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值得用全心去体味。

萧衍的指尖缠绕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声音低沉徐缓,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野狐岭的地形,孤曾在内廷的沙盘上见过。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道狭长谷道,确是设伏的险地。守军若能据险死守,鞑靼纵有十万骑,也难轻易撕开口子……”

林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他此刻说的虽是军务,却也是在将她纳入他的世界,让那些原本遥远而冰冷的战事,与她产生一丝牵连。

“郭威此人,”萧衍语气转冷,“当年在宣府镇时,孤曾见过一面。勇武有余,机变不足,守成尚可,若说能精准判断敌情、及时移防他处,背后若无人指点,孤是不信的。”

林婉心中一紧,抬起头,烛光映得她眼眸清亮如水:“殿下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边将暗通?”

萧衍低头看她,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带着赞许,也带着些许苦涩:“婉儿果然敏锐。”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梢,“所以,孤必须去。不去,这局棋便只能在京城里被动应子;去了,棋盘便大了。北疆千里,或许能成为新的落子之处。”

他没有说得太透,林婉却已明白了几分。

此番北上,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太子亲临前线,若能稳住战局、查明真相,甚至寻得郭威背后那条暗线的蛛丝马迹,便可化被动为主动。

萧锐想将他调出京城,却未必料到,猛虎入山,反而挣脱了樊笼。

“只是……”林婉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将那句盘旋许久的话问出了口,“殿下身临险地,妾身如何能放心?鞑靼铁骑凶悍,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萧衍抬手,指腹轻轻按在她唇上,止住了她未尽的话。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柔和,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深深刻进心底。

“傻婉儿。”他低声唤,语气里是少见的温柔,“孤答应你,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不仅仅是为了这大周江山,更是为了……你,和咱们的孩儿。”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半块玄铁虎符的凉意再次传来,却因两人的体温而染上了一丝温热。

“这块兵符,你收好。”萧衍的声音重新变得郑重,“长安的武功,足够应付寻常刺客;周明远的机变,可周旋于朝堂暗流。但若真遇到他们二人都无法应对的局面……”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婉儿,你记住,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更聪慧、更坚韧。届时,你需沉着冷静,相机而动。皇祖母那边,会是你最后的倚仗。”

林婉握紧手中虎符,那冰凉的铁块仿佛有了心跳,一下一下,与她掌心的脉搏同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眼中虽有泪光闪烁,却不再是方才那般的脆弱与不舍,而是多了几分沉静与决然。

“妾身明白。”她一字一字道,“妾身在京城,便是殿下的根。根深蒂固,殿下在前方才无后顾之忧。妾身会守好东宫,守好咱们的孩儿,等殿下凯旋。”

萧衍凝视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心口仿佛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填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俯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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