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手术前夕

市中心私人医院的顶层VIP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距离下周一的手术,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了。

病房里开着冷调的白炽灯,那种惨白的光线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镇静剂的微苦气味。这种味道,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衰败,或者是某种无法挽回的绝望。

林溪水安静地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红得发亮的苹果,正用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着皮。

白炽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此刻在灯光下,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太阳穴和脖颈处那几根淡青色的、极其细小的血管。

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

那双眉眼生得如诗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媚态,可偏偏他这人的气质又冷到了骨子里,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是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薄冰,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疏离与冷清。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泛着一点病态的浅粉,形状却异常饱满,此刻微微抿着,透出一种倔强的脆弱感,活脱脱一个落入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到他的“顶级Omega”,脑子里此刻盘算的却是:如果秦司时死在手术台上,作为合法配偶,他能第一时间套现多少秦氏集团的股份。

“啪”的一声轻响,长长的苹果皮断了,掉进了垃圾桶。

林溪水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着骨瓷小盘子,身姿款款地走向病床。

他走动时,宽大的病号陪护服也掩盖不住他那极其优越的身段。

他的骨架很纤细,腰肢细得仿佛盈盈一握,盈而不弱,而在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之下,臀部的弧度却出人意料的饱满挺翘。

随着他的步伐,衣料微微贴合着身体的曲线,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青涩与成熟交织的致命吸引力。

“司时,吃点水果吧。”林溪水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梦境。

秦司时靠在床头,没有看那盘苹果,而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盖在薄被下的双腿。

他紧张了。

哪怕是在商场上挥斥方遒、面对几十亿的并购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秦家掌权人,此刻也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林溪水放下盘子,伸手去握秦司时的手。

刚一触碰,林溪水的心里就微微讶异了一下——秦司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湿冷,手指甚至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秦司时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他那张原本如同刀削斧凿般凌厉俊美的脸庞,此刻紧绷到了极点。

他的下颌线因为用力咬牙而凸起一块肌肉,深邃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连平时总是高高扬起的眉骨,此刻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态和惶恐。

“司时?”林溪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手掌包裹住男人宽大却冰冷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秦司时反手用力地回握住林溪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林溪水那纤细的指骨。

“溪水……”秦司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如果失败了……如果下周一的手术失败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如果失败了,我就永远是个残废了。”

这句话,秦司时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溪水心里很不以为意。

残废怎么了?

残废了你也是身价千亿的残废,只要你的钱不残废,我管你腿残不残?

你就算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瘫着,只要按时给我打零花钱,我也能每天给你洗脚按摩唱摇篮曲。

但面上,林溪水却立刻红了眼眶。

他那张冷清精致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与心疼。

他微微倾身,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抱住秦司时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伪装得恰到好处的轻颤。

“不会失败的。”林溪水把下巴搁在秦司时的肩膀上,像个最温顺的Omega妻子那样安抚着自己的Alpha,“沈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他请来的国外专家也是顶级的。沈医生跟我说过,成功率很高的,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听到林溪水提起沈温儒,秦司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被这番话安慰到。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你不懂,溪水。”秦司时慢慢地推开林溪水,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顺着指缝闷闷地传出来,“你真的不懂。”

林溪水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坐在床边,那双冰清玉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我不懂?我怎么不懂?不就是怕手术台上大出血交代了吗?放心,你交代了,我会给你买最贵的骨灰盒的。

但他依然用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着秦司时。

秦司时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着。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腿,仿佛那不是他的器官,而是他的仇人。

“我残废两年了。”秦司时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呕血,“两年……我从一个顶级Alpha,变成了一个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的废物。”

“我习惯了轮椅,习惯了被人俯视。我习惯了那些董事会里的老狐狸表面上对我恭敬,背地里却嘲笑我是个断了腿的狼。我甚至……甚至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绝望。”

秦司时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林溪水的肩膀,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可是,如果手术成功了呢?”秦司时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近乎神经质的战栗,“如果成功了,我要重新学走路。我要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挪动。我要重新面对那些……那些看着我倒下、看着我变成笑话的人!”

林溪水愣住了。

他那张像是昂贵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错愕。

他一直以为,秦司时害怕的是手术失败,害怕的是永远站不起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司时内心深处更深层的恐惧,竟然是手术成功后的面对。

自卑。

不仅是来自身体上的残缺,更是来自尊严的彻底崩塌。

在这个ABO第二性别社会里,Alpha生来就是占据社会顶层的存在。

他们强悍、高傲、不可一世。

而秦司时,曾经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是整个秦家的骄傲。

他本该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睥睨众生。

但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的不只是他的双腿,还有他作为顶级Alpha的骄傲和尊严。

他从云端跌落泥潭,在泥淖里苟延残喘了五年。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爬出来了。

可是,爬出来的那个浑身是泥、步履蹒跚的自己,真的还有勇气去面对曾经属于他的天空吗?

真的还能变回那个不可一世的秦司时吗?

林溪水沉默了。

病房里的白炽灯依然冷冷地亮着,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刺鼻。

林溪水看着眼前这个双眼猩红、浑身发抖的男人。

有一瞬间,他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紧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那颗被金钱和市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脏里。

他看着秦司时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向他展露出最软弱、最不堪的一面。

“我会陪着你。”

林溪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这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拿捏着Omega的甜腻和娇柔,反而透着一股Beta特有的、平淡却坚韧的力量。

他反握住秦司时的手,那双总是透着冷清和算计的漂亮眼睛,此刻一瞬不瞬地盯着秦司时,眼尾的弧度因为认真而显得越发勾人。

“不管结果如何。”林溪水一字一句地说,“手术失败了,我推你一辈子轮椅。手术成功了,你学走路,摔倒一次,我扶你一次。那些看你笑话的人,你站起来,挨个把他们的脸打回去。有我在,你不用怕。”

秦司时猛地怔住了。

他看着林溪水,看着这具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里,爆发出的惊人力量。

那张白皙透明的小脸,此刻在冷光下仿佛散发着某种圣洁的光辉。

秦司时的眼眶骤然一酸,他猛地一把将林溪水扯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他把头埋在林溪水盈盈一握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林溪水身上那股淡淡的、虚假的Omega信息素味道。

“溪水……我的溪水……”秦司时喃喃着,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林溪水被他勒得骨头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拍着秦司时的后背。

在这一瞬间,林溪水必须承认,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对这个可怜又可悲的Alpha产生了一丝微末的怜悯。

但,真心只有这一瞬间,至少说的那一秒是真心的。

林溪水在秦司时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冷笑。

他提醒自己:林溪水,你疯了吗?你在这儿演什么深情戏码?

你忘了你是谁吗?

你只是个为了钱、连尊严和性别都可以伪装的捞男Beta。

你身上喷着沈温儒特制的药剂,你连发情期的潮红都是用钱买来的。

更重要的是——

林溪水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秦司时爱的根本不是你。

秦司时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冰清玉洁的白月光。

那个真正的、高贵的、如水晶般纯洁的Omega——苏晚。

如果不是因为你林溪水的这双眼睛,这个身段,甚至这种冷清的气质,有那么七八分像两年前出国的苏晚,秦司时怎么可能花那么多钱把你养在身边?

怎么可能给你秦太太的名分?

你只是个替身而已。

是个拿钱办事的替身。

别入戏太深了,林溪水。

替身爱上金主,那是三流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烂俗情节。

你的目标只有秦家的财产和沈温儒给的支票,只要攒够了钱,等合同一到期,或者等秦司时看腻了你,你立马卷铺盖走人,去热带岛屿上买个别墅,养十个八个年轻力壮的Alpha天天给你倒洗脚水,那才是你该有的人生。

想到这里,林溪水心里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

他继续温柔地抚摸着秦司时的后背,声音重新变得像裹了蜜的糖衣炮弹:“司时,别怕,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秦司时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眼底满是对这个“Omega”的依赖和爱意。

***

手术前一天的下午。

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林溪水正坐在病床边,用极慢的动作给秦司时按摩着小腿萎缩的肌肉。

他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微敞的白色丝质衬衫,随着他俯身的动作,那截纤细的腰肢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冷白的灯光打在他精致的侧脸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

秦司时的情绪比昨天稳定了许多。

或许是林溪水昨晚那番“真心话”起了作用,他此刻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正在享受这暴风雨前难得的宁静。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林溪水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身,转过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青年。

他生得很美,是那种毫无攻击性、温润如水的柔弱美。

他有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皮肤白皙,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天然的白桃味Omega信息素。

那是真正的Omega才有的信息素,纯正、诱人、不需要任何药物的伪装。

林溪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苏晚。

秦司时的白月光,真正的“白月光”。

苏晚站在门边,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美得惊心动魄的林溪水,死死地定格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秦司时身上。

“司时……”苏晚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一只受伤的幼鸟,“我……我听说你明天要手术了……”

病床上的秦司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秦司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放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病房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将三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各异。

林溪水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微微眯起那双眼尾上挑的冷眸,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用一种近乎苛刻的目光打量着苏晚。

不得不承认,正版就是正版。

这楚楚可怜的劲儿,这天然散发的Omega信息素,确实能激发任何一个Alpha的保护欲。

可惜,在林溪水看来,这幅柔弱的样子太不值钱了。

“你来干什么?”秦司时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惊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反而冷得像一块坚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

苏晚显然没料到秦司时会是这种态度。

他上前走了一步,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司时,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两年来,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我听说手术风险很大,我……”

“我没事,死不了。”秦司时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偏过头,不再看苏晚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两年的脸,强行压抑着胸口剧烈的起伏。

因为他是个残废,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当年那个看着他出车祸、随后以“无法接受残疾伴侣”为由远走高飞的苏晚。

他的自卑,在苏晚面前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回去吧。”秦司时闭上眼,声音冷硬如铁,像是在下达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苏晚僵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宠上天的Alpha,眼泪流得更凶了。

“司时……”

“我说了,出去!”秦司时猛地提高了音量,因为激动,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苏晚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地看了看秦司时,终于意识到现在的秦司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温柔的Alpha了。

他的视线慢慢转移,最终落在了坐在床边的林溪水身上。

看着林溪水那张清冷精致、却又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脸,苏晚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嫉妒,也有一丝隐秘的不甘。

他闻到了林溪水身上那股极其类似他的信息素味道。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勉强维持着自己高贵Omega的体面。

他看着林溪水,声音虽然柔弱,却带着一种正牌主人的高高在上:“这位……先生,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林溪水依然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那张如覆薄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找我谈话?

林溪水在心里冷笑:正宫娘娘要来宣誓主权了?还是想用支票打发我走?

要是给支票的话,不知道苏晚能开个什么价。

要是价格比秦司时的分手费高,那这买卖倒也是划算的。

想到钱,林溪水的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衬衫下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在白炽灯下越发逼人,硬生生把正牌白月光苏晚衬得像个寡淡的素人。

“好啊。”

林溪水轻启那双饱满的淡色嘴唇,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病床上的秦司时一眼,直接迈开长腿,伴随着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和饱满的弧度在衣料下的晃动,从容不迫地越过苏晚,率先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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